第28章 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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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有了這樣一副诙諧的景象。
馬克蹲跪在謝苗面前,傻兮兮地張開嘴,就像渴求雨露似的陶醉在謝苗為他擰出來的甘蔗汁中,他第一次覺得這樣擰出來的甘蔗汁是如此清香甜美,比任何榨汁機榨出來的都要好喝。烈日炎炎中這汁水撫慰了他什麽活兒都沒幹但仍舊疲憊的身心,他站起身,擦幹黏糊糊的嘴,望向甘蔗地,第一次發自內心覺得這是片寶地。
“很甜吧,等這些甘蔗做成了蔗糖,會更甜。”謝苗神色悵然地說。
馬克點頭,他突然聽到了一陣輕盈的笑聲,轉頭便看見一位十五六歲的古巴女孩正朝他做鬼臉,還炫耀似地折斷一根粗壯甘蔗往嘴裏擠汁水。馬克尴尬地笑,悻悻地說:“他們的勁兒可真大。”
“因為他們每天要砍數不清的甘蔗。”謝苗瞥了一眼馬克,故作得意地說:“可那有什麽用呢?這片地是我們的,他們無論是播種還是收獲,這些甘蔗從來不屬于他們。”
“可……他們也會得到一些回報的吧……”
謝苗輕笑,“當然又回報的,比如手上的老繭,比如被蚊蟲叮咬的膿包,比如被烈日曬得黝黑的皮膚,比如您方才所羨慕的大力……”
馬克啞然,他幹笑兩聲,低頭說:“這,這不公平。”
“這本就不是一個公平的世界,赫爾曼先生,比如您能坐上這個位置,您覺得公平嗎?”
馬克的臉霎時紅得像個熟透的蕃茄,好在謝苗及時放過了他,像個長者一樣拍了拍馬克的肩,寬慰說:“不過您做得已經很不錯了,至少您是第一個親自來甘蔗地視察的最高領導人。”
馬克搖頭,自顧自地走到甘蔗地的邊緣,他伸出手撫摸這些草綠色的甘蔗,果體表現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白色糖霜,看起來就很甜蜜。遠處甘蔗地裏的甘蔗搖晃着,一根根倒下,那是農民在收割,他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悵惘。
他想,那些農民最終收獲了些什麽呢?他們把血汗傾注在這片不屬于自己的地土上,最終只能獲得一些微不足道僅供勉強生存的回報,不,或許連勉強生存的資本都沒有。
馬克轉身看向那個方才嘲笑自己的女孩兒,此刻拿着鐮刀正在砍下一根根甘蔗。她破爛的衣服根本難以阻擋這烈日的侵襲,後頸處曬紅了一片。
她應該在學校上學,而不是在這裏徒勞地砍甘蔗。馬克心裏突然産生這個念頭,幾乎是想也沒想就走到女孩兒面前,問:“你要不要讀書?我資助你讀書。”
女孩吓了一跳,仔細回味了一番馬克的話,突然扔掉了手中的鐮刀,號啕大哭起來,她的父母聞聲趕來,将她摟在懷裏,畏懼地看向馬克,瑟瑟縮縮地求饒。馬克也被她的反應吓到了,慌忙轉身看謝苗。
謝苗趕忙走了過來,将馬克拉到一邊,問:“您說什麽了?”
“我問她要不要去讀書?”馬克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不知所措,女孩兒父母的求饒聲在他聽來是如此刺耳。
“哦,我親愛的赫爾曼先生,您是真心的嗎?”謝苗勾起唇角,“要知道,之前問這種話的人可多了,可每一回等待這些女孩兒的從來都不是學校……”
“那是什麽?”馬克天真地問。
“是妓院,親愛的赫爾曼先生,每回都是妓院。”
當馬克為殘酷的現實黯然傷神之際,他的好朋友——伊森·洛爾,在哈瓦那大學裏,也即将迎來傷神的煩惱。起因絕非因為他毫無顧忌親吻安德烈的手後來晚上在家被教授冷落了一番,當然,教授越不理他他越興奮,後來腆着好臉極盡全力讨好他,甚至用上了嘴巴。
要知道驕傲的伊森·洛爾從來只享受別人給他帶來的如此服務,可當他把面紅耳赤的教授推到沙發上時,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給他帶來舒服。或許是想澆滅他隐忍的怒火,或許也是想滿足自己不知餍足的淫欲。
原來是那樣柔軟,順着自己舌尖的韻律,又會逐漸變大以至于塞滿整個口腔,窒息感帶來的獨特體驗讓伊森興奮不已,他抓住安德烈不知所措的手放在自己的頭上,在他腰上捏了捏,示意教授不必在意他的感受,可以自己用力。
教授在他的攻勢之下最終放下了矜持,他摁住伊森的頭,輕輕揉搓他柔軟的發絲,不自覺地向前挺,深入到更加滾燙的腹地。水聲與呼吸聲從下方傳來,仿佛搗亂了一切。他昂起頭眯起眼睛,看昏黃的燈光逐漸成為一道細細的光線。
線連起來是理智,線斷掉則是失控。
太細了,教授心想,這是一瞬間的事情。他徹底絕望地閉上眼,切斷了那根細線,走向失控,也走向了最終的歡愉。
他在伊森的嘴裏融化了。
伊森擦拭亮晶晶的“口涎”,看教授面色通紅地走進浴室。他摸了摸自己,脹到發痛,可他決定今天先忍住,今晚他的時間可來不及。安德烈分給他的任務是對學生們進行槍支訓練,兩人不久後就要前往靶場。
他守在浴室外聽裏面的水花聲,想象安德烈在熱水的沖洗下逐漸泛起連綿紅暈的身體,突然,他覺得自己像個變态。他傻乎乎地幹笑兩聲,意識到自己正在走一條與以往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以前也花過如此精力來追男人,比如喬伊,可我從來沒有這樣全身心地對一個人如此投入過,我對他的愛竟然如此深沉。”他如是想,不是在床事的爽感過後,不是在不羁的沖動之時,而是在此刻已然得到、無比清醒的時刻。
他突然打了個冷噤,因為向自己承認了太過沉重的事實。在此之前,他只尋求安德烈對他的感覺,而自己要達到“得到”的目的,而在得到之後,他發現自己竟還不知滿足。
可我又要繼續得到什麽呢?他的愛,他的身體,我都得到了,我還要得到什麽呢?
他尚且沒有答案時,教授就打開浴室門把他扯了進去,用淋浴噴灑他懵懂的臉,捏開他紅潤的嘴将其中的液體洗得一幹二淨,他迷離着眼眸,用一種毫無作僞的天真透過水汽盯着教授,在這一刻他覺得他是那麽近,而又是那麽遠。
他突然生出一股恐懼來,環腰抱住了安德烈,将頭埋在他的頸窩,舔吻他的鎖骨,一言不發。教授則是撫摸他的頭,沉默地輕吻他的頭。仿佛感應到了他的心。
是的,他得到了很多,但他也明白了,他還沒有得到的是什麽。
那就是“未來”,伊森輕咬安德烈的鎖骨——“兩個人的未來。”
真正傷神的煩惱來自于靶場訓練後的第二天,當伊森拖着酸軟的身體來到校園,暗罵昨晚纏着他搞“課外補習”的安東尼奧,他在林蔭道下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還是那樣一副怪模怪樣的打扮,喬伊站在棕榈樹的陰影,穿着條花褲衩,露出兩條精瘦細長的小腿,雙手插在兜裏,眯着眼睛注視馬格納禮堂。
“你說,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喬伊看向身邊疑惑不已的伊森,含笑問。
“什麽真的假的,你怎麽在這裏?”伊森不悅地問,喬伊的到來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中情局上層對他産生了不信任。他的語氣很疑惑,但更多的是威脅。
“他們經常在這裏搞集會,聽說這裏藏着很多馬列主義書籍。”
“你怎麽知道?”伊森臉色陰沉,“他們都是左翼分子,看那些書很正常。”
“但願那些書是他們自己弄來的。”喬伊意味深長地笑,“不然,杜勒斯先生可要傷腦筋了。”
“我早說了這裏沒有蘇聯人,你這是在懷疑我?”
喬伊聳肩,“親愛的伊森,沒人不相信你,我只是不放心你,要是你在這裏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過意得去,好了親愛的,一起去上課吧,知道嗎?我也是這裏的學生了。”
“見鬼!”
伊森恨罵一句,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今天剛好是安德烈的課他才來的,沒想到來了個真正的麻煩。他可不想讓喬伊看出什麽不對勁來。
喬伊可沒打算輕易放過他,當伊森坐在老位置時,喬伊大大方方地就坐在了他的身邊,蕾梅黛絲從他倆面前經過時,疑惑地看了一眼銜着玩味笑意的喬伊和一臉陰沉的伊森,她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麽,輕蔑地嗤笑一聲。
“讨情債的。”她對安東尼奧說,“我一眼就能看出來。果然,伊森是個同性戀。”
安東尼奧狐疑地打量前方的喬伊,就看到喬伊伸出手撫摸伊森的大腿,滑來滑去,還在他根部逡巡,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看不下去別看。”艾利希奧淡淡地說,“他有感情選擇的權利,只但願不要攪擾課堂秩序。”
安東尼奧撇了撇嘴,這時,安德烈提着手提包進來了。教室裏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教授當即就發現了伊森身邊坐着的喬伊,含笑地朝他致意。
“看來今天課堂上來了位新同學。”安德烈從包裏拿出書,笑着問:“上節課推薦大家去看索倫·克爾凱郭爾的著作,不知道同學們都讀了嗎?”
全教室只有艾利希奧目光炯炯地點頭,天知道他是抽什麽樣的時間來讀的,伊森翻了個白眼,克爾凱郭爾這個名字他都記不住。
“是丹麥的哲學家。”喬伊點頭,“信仰的飛躍。”
“閉嘴,別擾亂課堂秩序。”伊森低聲咬牙說,喬伊聳肩,嘲諷地輕笑。
安德烈目光在兩人身上輕飄飄地掃過,繼續說:“那麽今天我就講一講克爾凱郭爾吧。”
“講到這位有名的丹麥哲學家,我們就繞不開他最為重要的幾個理論,首先,我們講‘人的存在’。”
“對克爾凱郭爾來說,存在與思考密不可分,與黑格爾哲學中将‘實在’關注的焦點從具體個人轉移到普遍概念不同的是,克爾凱郭爾更加注重個人。他把旁觀者和行動者區分開來,認為只有行動者置身于‘存在’,當然,也可以說旁觀者存在,但在克爾凱郭爾的哲學理念中,‘存在’這一術語嚴格來說并不屬于惰性的或不活躍的事物。”
“舉個例子,有兩種車夫分別駕駛兩輛馬車,一種人手裏拿着缰繩卻在睡覺,另一種人則是完全清醒。在第一種情況中,馬沿着熟悉的路走,不從睡覺的人那裏接受任何指令;而在另一種情況中,清醒的人給馬下達指令,是真正的駕馭者。當然,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可以說這兩種人都存在,但克爾凱郭爾卻認為,存在必須是指個體的這樣一種性質,即他有意識地參與到行動中。”
“只有有意識的駕馭者才存在。”艾利希奧小聲說。
安德烈含笑點頭,“是的,同樣,一個人只有參與到有意識的意志行動和選擇中,才能說得上的存在。因此,雖然旁觀者和行動者某種意義上都存在,但只有行動者才置身于存在。”
喬伊勾起唇角,在伊森耳邊輕聲說:“聽到沒,我要置身于存在,親愛的,我可不想當一個旁觀者。”
伊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安德烈看了他們一眼,開始論述克爾凱郭爾的“人生三階段”理論。
“第一階段,為‘美學階段’。在這一階段,人類根據本能的沖動和情感行事,盡管并不完全是感性的,但大體上受感官支配,對道德标準一無所知,沒有明确的宗教信仰。主要動機就是獲得更多的感官享受,比如食欲,性欲等。在這一階段,我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我們有意識地去選擇做一個感情的人,但盡管我們能夠達到某種存在,卻是一種較為低劣的存在。我們的生命應該包含更多有品質的東西。”
“第二階段,為‘倫理階段’。美學的人沒有普遍标準,只有他自己的趣味,但倫理的人不同,他認識到并且接受理性所指定的行為準則。在這一階段,道德準則賦予我們生命以形式和一致性這些要素。在這裏,克爾凱郭爾以各自對性行為的态度舉例。比如說,只要有性吸引,美學的人就聽其本能沖動的擺布,而倫理的人則接受婚姻的責任,把它視為一種理性的表達。例如唐璜就是美學人物的代表,而蘇格拉底,則是倫理之人的範例。”
“第三階段,為‘宗教階段’。當我們達到這一階段時,信仰與理性的差別尤為顯著。美學進階到倫理,需要一定的選擇和承擔,但從倫理到宗教階段就大為不同。這裏就要提出一個概念——‘信仰之躍’。簡而言之,我們不能以任何客觀的方式來認識和揭示上帝,任何以科學的方式來證明上帝存在或是不存在的行為都是可笑的。在這裏我們要戰勝自己的理性,走到信仰的懸崖邊,縱身一躍,達到自我的超脫。信仰永遠高于理性。”
安德烈雙手撐住講臺,緩緩前傾,他注視眼前這群年輕人們,問道:“那麽同學們,你們知道你們現在是處于哪個階段嗎?”
所有人陷入了沉思,就連坐得最前的那位。教授瞥見,他的男孩兒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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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索倫·克爾凱郭爾(Soren Aabye Kierkegaard,1813年—1855年),丹麥宗教哲學心理學家、詩人,現代存在主義哲學的創始人,後現代主義的先驅,也是現代人本心理學的先驅。他的思想成為存在主義的理論根據之一,一般被視為存在主義之父。反對黑格爾的泛理論,認為哲學研究的對象,不單單是客觀存在,更重要是從個人的“存在”出發,把個人的存在和客觀存在聯系起來,哲學的起點是個人,終點是上帝,人生的道路也就是天路歷程。
(我很喜歡的哲學家,不好意思夾帶了點私貨,嗚嗚寫着上頭了,大家看不下去直接跳過,看得下去就當聽教授講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