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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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走在瑪拉貢海濱大道上,風吹起他的襯衫,鼓脹成一團,在裏面肆意包裹他。他眉目間有揮之不去的憂郁和悵惘,就連在堤岸上跳舞的孩子們都無法引出他的一抹笑容。白天,他從艾利希奧口中得知了印刷室發生的一切,花了好一番時間對學生幹部們進行安慰和鼓勵。晚上,好心的謝苗則為他帶來了來自克格勃駐拉丁美洲站站長尼古拉·列昂諾夫中校的命令。
繼續駐紮古巴,促成726運動的成功,發展壯大共産主義的力量。是的,這正是他為之奮鬥的事情,這是他的任務,他應該盡職盡責地去完成。心情的低落只不過來源于另外一個問題的回複,那就是——待到革命成功後,可以回到蘇聯嗎?
回答是保留意見,服從第一總局的安排。這麽說來,一切都無法确定。安德烈自嘲地笑,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紫紅交織,泛着金光的海面。
人的力量是很強大的,強大到可以颠覆一個國家的命運。人的力量又是渺小的,小到無法掌控自己的人生。
他懷念自己可以被稱為“伊利亞”和“諾維科夫同志”的時光,“安德烈·蘭茲”這個名字跟随他太久了,久到有時候他甚至會恐懼自己真的會成為“蘭茲教授”。可他分明對教書一竅不通,都是近幾年在課堂上慢慢鑽研琢磨出來的。
那些哲學知識,從起初的抗拒到最後的真心實意的喜歡,論證了角色扮演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類似的情況還有很多,比如熱帶的天氣已經不會讓他過于難受,比如他已經很适應朗姆酒和龍舌蘭酒,比如随手可摘的用作正餐的水果……
他在出神,連同樣落寞不已的伊森走到他身邊他都沒有注意到,直到伊森扯了扯他的衣袖。
安德烈驚訝回頭,問:“你怎麽……”
“別問我。”
伊森局促地低下頭,他不想說自己從聯合果品大樓出來後心情低沉,急需安德烈的撫慰。他四處找尋他,就在快要放棄之時卻在海濱大道見到了他。
惆悵在兩人之間缭繞着,他們都沒說話,只是并肩而站,一同注視夜色下靜谧的海。哈瓦那向來有着美妙的愛情傳統,運河,棕榈樹,甘蔗,孔雀羽毛,硝石味兒的海水,連綿不絕的白色泡沫,人類黏膩的體液,響亮的親吻,骨瘦如柴的寡婦,颠鸾倒鳳時的刺破長空的尖叫,地平線上把世界交托于黑暗的黃昏之光……
這些離他們很近,卻又很遠。因為他們不屬于這裏,他們卻在這裏。
星辰閃耀,海風微拂,他們各懷心事沉默,伊森的目光不知何時已然收回,落在安德烈挽起衣袖的胳膊上。
他的血管清晰可見,仿佛流淌藍色的血液,讓人聯想起晨霧彌漫的沼澤與荒原。目光向上,朝向海面的臉部皮膚白潤,是象牙的色澤,浸透着虞美人的紅,不真實,帶有濃郁的抒情味道。空氣裏又彌漫起碳烤栗子的山野氣息,手風琴悠揚的琴聲從廣場上的黑人演奏家手中流出,韻律就像情書。
伊森好似喝了龍舌蘭酒,心醉神迷,他不自覺地牽起了安德烈的手。膩滑柔軟的觸感,不冰,難以想象這只手會拿槍。可那手就在自己手心裏不過安分片刻,就掙脫出來,落在自己的肩上。
“走吧。”安德烈寬慰地沖他笑,是長者的态度,出于師者的關懷。伊森的心突然顫了顫,那雙藍色眼睛裏逐漸倒映出自己不悅的情緒。
“不走。”他再次抓住安德烈的手,忿然道:“你非得這樣嗎?”
安德烈皺眉,卻依舊微笑:“哪樣了?”
“我……我……”伊森垂下頭,往日裏挂在嘴上的話語卻在此時說不出來,大概是因為出于真心,話語便帶上了重量,而重量總是讓人難以承受。
安德烈再次從伊森手裏掙脫,這一次,他撫摸了伊森的頭,讓他的頭發在海風中變得聽話,柔軟和孩子氣。教授輕聲說:“你不開心,我看得出來。人在經歷這種時刻的時候,最好有愛人和朋友陪在身邊,我想你并不缺。伊森,去和年輕的朋友們喝喝酒,玩玩骰子,你會好起來的。”
“倘若是好不起來呢?”
伊森感到很委屈,他誰都不想要,就想要安德烈那晚為自己處理傷口時的柔情。他想念他指腹的觸感,游走在敏感肌膚上帶來的酥麻與快意,旖旎的念頭會讓他興奮,興奮則會安撫無用的悲傷情緒。他也想念安德烈蹲在自己面前時沉靜如海的神情,那溫柔會讓自己沉淪。
可安德烈在情感方面是吝啬的,他吝啬得不肯再多給予一分,于是他笑着說:“好不起來時,你可以回到家人身邊。”
伊森眼眸睜大,恨恨凝視安德烈,滿含怨怼與不甘,轉頭便向另一個方向狂奔。夜色下他奔跑的身影很落寞,也很狼狽,海風将他的眼淚吹落,他埋怨自己不争氣,又暗恨安德烈的不近人情。
他沒有家人,伊森·洛爾早就沒有任何家人。
安德烈伫立良久,他遙望伊森的身影越來越小,消失在車水馬龍裏。他擡手捂住自己早已怦然的心髒,苦澀地笑了笑,朝家的方向走去。
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安德烈時常會感慨起情感洪流的可怕,洶湧到可以沖破一切為了抵禦受傷而修築的堤壩。大多時刻自以為的頑強,不過是負隅頑抗。因為堤壩上只要出現一絲細微的縫隙,就說明決堤時刻已經近在眉梢。
可安德烈尚且不知道,他守着自己的理智,并且以此為傲。只是向來天不遂人願,該發生的注定會發生。他注定要感受到這愛情的奇妙。
回到家裏後,他罕見地失眠。閉上眼睛,黑暗中總會浮現伊森獨自在酒吧裏買醉的模樣。那模樣他曾看到過,在他跟蹤他的那回。他喝醉了其實會流淚,但伊森自己不知道,安德烈也為此而驚訝。他佯裝的堅硬外殼下是一顆敏感柔軟的心,有什麽在困擾他,或許是仇恨,或許是愛而不得。安德烈沒有多想,他只是在門外注視伊森良久,強忍住了想上前去幫他揩拭淚水的沖動。
今夜他也會流淚嗎?不,今夜他大概已經流了。是自己惹出來的,教授輾轉反側,想起自己年少時總會擔心弄哭女孩子。卡捷琳娜只要一哭,他就什麽都聽她的。可現在,他卻惹男人哭了,而他卻早已不再柔軟,大概是因為他變得自私了。
翌日,伊森頂着宿醉後鳥窩頭發在大學生聯合會的會議室裏找到了艾利希奧,可他正在和一位中年男人談話,男人蓄着巴斯德年輕時的那種胡子,油光水滑的頭發梳成中分,露出一道蒼白色細縫。古巴炎熱的夏季他卻穿着一套考究的西服和背心,汗如雨下,手帕的擦拭都顯出可笑的徒勞。
“伊森,一會兒我會見你,現在我正在和奇瓦斯先生談話。”
艾利希奧領袖風範很足,言語間禮儀畢至又帶有不容置喙的命令。伊森只好悻悻地退出去,耐心等他們的談話結束。
不久後奇瓦斯先生就從會議室裏出來,他略有傲慢地上下掃視站在門口的伊森,問:“美國人?”
“是的,先生,美國人。”
“哈哈,有意思!”他笑了幾聲,很幹澀,像公鴨子交媾時發出的叫聲。
伊森沒有精力理他,他腳步踉跄,沖進會議室,暈暈乎乎地說:“喂,艾利希奧,這事兒不對勁。”
艾利希奧把他扶住,被伊森的酒氣熏得皺眉,問:“什麽事?”
“水果巴克……昨天你們走了後……他才來,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麽協作的,但他昨天被打死了……”
艾利希奧瞬間呆住,無聲地翕動嘴唇,臉色如石蠟般蒼白。
“打死了?”
“你們……沒得到,消息嗎?”
“沒有,估計軍警們封鎖了。一個黑人的死亡在哈瓦那不是新聞……不,你确定是水果巴克?”
“推着水果攤車……黑人……穿白汗衫,額頭上有一道傷口。”
“是的,沒錯。伊森,是他,是水果巴克。”艾利希奧把伊森仍在會議室的沙發上,說:“你先休息,我得去找安東尼奧他們,伊森,這事你只和我說了嗎?”
伊森打了個酒嗝,傻笑說:“是啊……你是……老大嘛……”
艾利希奧皺眉凝思起來,默然不語。伊森眯眼端詳他,意味不明地說:“怎麽,你也認為有……有叛徒……了麽?”
艾利希奧擡眼看他,沉聲道:“你需要休息,伊森,這件事不适合在我們之間談論。”
“你不相信我?”
“這需要時間。”
“哈哈!”伊森從沙發上跳起來,憤憤地說:“你跟那個什麽蘭茲教授一模一樣,你倆可真是叫什麽……師生情深啊……”
他說完還不過瘾,幹脆上前怼住艾利希奧,惡狠狠地,好似逼問:“你是不是喜歡他?嗯?是不是?我看得出來,你那眼神都想把他吃了,可是……我告訴你,他那種人,嘿嘿,誰都不會喜歡……他就是個自視甚高的自大狂,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哩……”
“他不是……”艾利希奧咬牙說,被揭穿心事的他滿臉通紅,呼吸急促。可他并不打算否認,他在伊森的逼問中意識到這是一次正式的交鋒。
因為伊森·洛爾,也在喜歡蘭茲教授,想要把他教授吃了的人,是他。但伊森怯懦,羞于承認,可自己不同,因為他的喜歡是純情的仰慕,無關乎欲望,簡言之,他把他視作了信仰。
“我喜歡他,無論如何,我都會喜歡他。”
“即使他不喜歡你?”伊森步步緊逼。
“是,即使他不喜歡我。”
堅定的回答如錘子般将伊森的腦袋敲得清醒,他顫抖着松開了艾利希奧,自嘲而苦澀地笑,有氣無力地垂下頭,彎曲的脖頸如受傷的鶴,将腦袋埋進臂彎裏。
“你好偉大,你們是一類人,他會喜歡你的,艾利希奧,他會的。”
艾利希奧沒有回答他,只是整理好自己的衣領,走到門口後又驀然停住,回首說:“無論如何,在革命面前,任何私人感情都是排在後面的。伊森·洛爾同志,你需要堅定信念。”
艾利希奧關上了門,伊森癱軟在沙發上,起先是笑,而後又借着殘餘的酒勁哼哼唧唧地哭了起來。他總是輸,來到古巴這個地方,他就沒贏過。他的驕傲碎了一地,自視甚高的其實是他。他在往日裏可以輕而易舉地獲得別人的關注和愛,可在安德烈這裏不行,他拿不到,甚至求不到。他為自己丢失的自尊心而哭,為自己不受控制的動心而哭,為自己深埋在心中對父母的思念而哭。
而艾利希奧,在第一次被動承認自己的心意之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輕松與惬意。原來承認愛情并不是件難為情的事,透過棕榈樹的燦爛陽光傾灑在他臉上,他擡起頭,露出幸福恬然的微笑。
“他會喜歡我的。”
艾利希奧心裏默念了無數遍。
“我和他是一類人,他會喜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