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熟人(一)
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包袱,阮汐汐收回伸向包袱的手,往背對着她而坐的那人望了望,就這樣打開別人的包還是有些不妥,先提起來掂了掂,不是很重,裏面像是裝着衣物之類的,想了想,還是提着包袱轉到背靠在柳樹下休息的人面前。
這是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身上衣服雖然質地不錯,但已有些破爛,然而臉和手卻很幹淨,高鼻黑膚,委實是個儀表堂堂的漢子,此時只見他雙目緊閉,似乎正在做着美夢,臉上帶有安然的笑意。
阮汐汐實在不明白一個大男人躲在樹蔭下大睡還能做夢,把個包裹扔得恁遠,難道就不怕有人給他撿了去?她納悶地瞪着那人叫道:“喂,醒醒。”
那人沒動。
阮汐汐用腳踢踢他:“喂,這位大叔,醒醒,這裏可不是睡覺的地方。”
那人還是沒動,臉上依然帶着笑意,就像他只是擺放在那裏的一尊臘像。
樹林裏幾只老鴉忽然撲打着翅膀,啊啊幾聲,匆匆低飛而去,聲音粗嘎,有如砂礫。阮汐汐渾身汗毛陡然豎起,一陣涼風吹來,她打心底湧起一股寒意。
明明感覺到危險詭異的氣息,她實在不知道為什麽,竟鬼使神差的去推那個人的肩。
然後,轟然一聲——
那個熟睡中的人就此撲倒在地。他嘴角的笑意并沒因為摔倒而消失,反而變得恐怖,詭密,阮汐汐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将手指緩緩伸到那人鼻孔下,涼涼一片,竟然沒有一絲鮮活的人該有的呼吸。
這時候,她終于意識到——
這是一個死人,一個含笑靠在柳樹下的死人。
心髒狂跳,血一下子全湧上了頭頂,而女人所有應對最恐怖驚悚事件的本能,瞬間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一陣響徹雲霄的尖叫,後退,跌倒,間歇性的尖叫,爬起,而後是不知又從哪裏來的力氣,猶如後面有惡鬼拿鞭子追趕着她般,開始狂奔。
那狂奔的速度可比拟日行千裏的駿馬,不過她現在充其量算得上是只發瘋的癫馬。
若是有人事後問阮汐汐是如何瞬息間逃離那個地方的,她無論如何也答不出來。她唯一記得清楚的就是那個死人詭異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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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瑞策馬飛奔,他實在想不出世上竟有像玉寧公主這樣的女人,這也算得上是女人麽?每次看見她就像老鼠遇見貓,能躲則躲,能避則避,果如外界傳言的四下逃竄,不敢稍有一分遲疑。真的是為遇上這樣一個難纏的公主而傷惱不已。
這時前面傳來恐怖的怪叫聲,一個黑影自路旁迅速的朝他這邊撞過來,坐下健馬受驚,揚起前蹄一陣長嘶,黑影眼看就快被踩在馬蹄下。
朱瑞險些被突生變故甩下馬背,一驚,已看清黑影是個人,他趕緊在馬蹄還沒落下前翻下馬背一把拉開黑影,還好,驚馬無恙,人也無恙。
被他自馬蹄下拉出的人還在延續着那恐怖的尖叫,是個披頭散發的姑娘,臉上有縱橫交錯的劃痕,似乎受吓過度,神志不清,朱瑞一巴掌拍在她臉上,她陡然停住叫喊,然後喘着粗氣看着面前的人臉,眼神渙散,在朱瑞都被她瞧得有些發毛的時候,她終于眼睛朝上一翻,已自暈了過去。
朱瑞急忙把她扶起,這姑娘手裏還緊緊抓着一個包袱,想幫她拿下來也不容易,她捏得死緊。看來是受驚過度,全身肌肉太僵硬所至。
就算後面現在有公主在追,但總不能丢下這位已昏迷的姑娘,現在當務之急先找個地方幫這位姑娘看一看。朱瑞打橫抱起她翻身上馬,四下一望,只見右面不遠山坳處有個小小的山村,此刻雖已過午時,但這山村的屋頂上,卻仍有袅袅炊煙。青灰色的炊煙,在乳白色的蒼穹下袅娜四散,就象是一幅絕美的圖畫,當下催馬便向那邊跑去。
行至村口,一個身穿青布短褂的老漢,蹲在自家門口,嘴裏叼着管旱煙,瞧着天色。
朱瑞下馬懷抱着昏迷的姑娘走過去向他說明來意,純樸的老漢甚為熱心,熱情地把他迎到裏屋,讓朱瑞把昏迷的姑娘放到堂屋隔壁的床上。
也不知這位姑娘遭了什麽難,衣服褲子到處都被挂破,濕漉漉的,身上皮膚雖然白皙,但也有不少血痕。囑托老漢打來清水,關上房門,這個時候也顧不得男女之防,何況他也是個不拘于俗禮的人,扯開她的破爛的衣褲,為她一點一點的清洗着遍布的傷口,然後從懷裏取出藥膏,為她仔細的上好藥。
本想從她手上的包袱裏拿件衣服為她換上,扯了兩下,哪想還是扯不下來,還換來她氣勢洶洶的一句:“滾你媽的蛋。”
朱瑞哭笑不得,只得向老漢又借來一套他老婆子的粗布衣換上。
老漢見這俊小夥悉心的照顧這位昏迷的姑娘,直以為他們是兩口子,也沒往心裏去。
又為她把臉上的劃痕清理了一下,上些藥,如果幾天不沾水的話,應該不會留下疤痕。這時朱瑞發現這位姑娘好像有些面熟,在哪裏見過?
只過得一會,只見這位姑娘蒼白的面色,竟已像是紅得發紫了,那嬌俏的嘴唇不住顫抖着,牙齒格格的直打顫。
這被救起的姑娘正是阮汐汐,這一連串的追殺、焦急、絕望、驚吓,再加上在水裏泡了半天,竟使得她在高燒中暈迷了兩天。
她醒來的時候,只覺渾身疼得象要散架,望着破舊的床頂,也不知自己在哪裏,掙紮着要爬起來,旁邊突然伸出一只手扶住她,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在頭頂響起:“你身體還很弱,先不要起來。”
阮汐汐這才發覺面前還有個人,借着他的手勁,慢慢又躺回床上,順勢想打量他一番,想不到這一看竟讓她瞪大了眼,低聲呼道:“你……你是朱瑞?”
朱瑞一怔,把她放平,掖上被角,坐在床沿緊緊地盯着她瞧:“姑娘認識我?我好像對姑娘也有些面善?我們在哪裏見過?”
昔日那神采飛揚的神色已被眼底的黑眼圈和眉間的疲憊所代替,自己應該是被他所救。時間也沒過去多久,這個大王怎麽就不認識她了呢?她自然沒想到她臉上滿是劃痕,就是再熟的人一下子也不容易認出來,何況是只見過一面的朱瑞。
現在她無依無靠,還病怏怏的渾身無力,直覺不能讓朱瑞再把她像丢只破麻袋般扔下不管,腦海裏一下轉了多個主意,于是怯聲道:“朱大哥,你難道不記得差不多一個月前被你劫持過的人。”
朱瑞陡然移近面孔,用手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擺動,仔細瞧了又瞧,終于咧嘴笑道:“竟然是你,怪不得有些眼熟,你怎麽又變得這麽慘,你的恩愛夫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