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的金釵
此刻秦洛一貫面無表情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忽然被幾個丫環婆子糾纏住,惱意頓濃,于是他奮而一個旋身,纏在他身上的幾個丫環婆子立時如狂風卷落葉,在驚呼聲中被甩向了院子各處。
被甩開的木子幾個丫環并不惱,心裏反而高興得很。
平日私下裏她們談論得最多的就是老爺身邊的護衛秦洛。秦洛向來冷漠,不易容人近身,想不到今天因為小少爺的一個眼色,竟能一親芳澤,大大的一飽了她們多日的相思之情。臉色緋紅眼含嬌羞,把眼波直都往秦洛身上送。想不到秦洛早大步向門口走去,不禁都露出失望之色。
江南才這時恰好拉開門,喚回被扔到地上的幾人,大搖大擺率着衆人回到他的天地。大呼好累好累要睡覺了,“砰”地一聲把一衆丫環婆子關在了門外。
丫環們也不知小少爺今天是哪根筋不對,面面相觑,只得齊齊整整站在門外。
只過得一會,只見得江南才卧房旁邊一個廂房的窗子被悄悄推開,從裏面探出一顆小腦袋機靈地兩邊一望,見沒人,身手敏捷地幾個飛躍,掠上對面高高的牆頭,提身一縱,已跳到江府圍牆外。
江府是建在南良城東頭較繁華的地段,宅院面積較廣,所以除最後院一面是人跡稀少的小巷外,三面都臨街,較為熱鬧。
從江府躍出的矮小身影落下的牆面正對着一家生意甚好的酒樓,正是午飯時間,裏面人來人往,人聲喧嘩。為了避人耳目,矮小身影急忙把早備好的破氈帽往頭上一扣,沿着牆角急匆匆往另一條街道奔去。
轉了兩條街,直走到一人聲較少,店內靜悄悄地藥堂前停下,低目警惕地再四下一顧,飛快的跑了進去。
不一會,又從裏面提着一大包東西原路返回。
稍傾,一個打扮非常普通的漢子不知從哪裏鑽出來,擡頭望了望這間藥堂:春和堂,又看了看消失在街角的矮小身影,嘴角浮起一股神秘的笑,轉身而去。
直到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一衆丫環才聽到小少爺的房間裏有聲響。
門被拉開,江南才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慵懶地吩咐道:“去,給廚房交待聲,我晚上想喝粥,煮好了送到我房間來。還有,”他轉身從桌上遞給小丫環木子一個紙包,“把這包藥熬了,這是我剛剛新想出來的配方,可不要讓人看到,不然這藥全都給你喝了。”
木子打了個寒顫,小少爺最喜歡自己煉制一些古怪的藥,時不時拿他們這些下人來試藥性,通常把人整得七暈八素,哭爹叫娘。所以跟在他身邊的一衆丫環最怕聽到的就是小少爺說“又配出新藥了”。
一個和木子較好的丫環怯怯道:“小少爺,剛才老夫人來過,叫小少爺醒了去報個信,老夫人說不放心你的傷。”
江南才神色一緊,想了想大聲說道:“那你還不去給祖母報信,就說我沒事,就是想睡覺,讓她老人家晚上就不要來了,我明早再去看望她。”
夜深人靜的時候,江南才悄悄跳下床,左右看看,确定屋裏沒人,于是沖到櫃子旁,打開櫃門,從裏面取出個尺來見方的木盒,随手拿一件衣服仔細把木盒包緊提在手裏。然後吹滅房裏的燭火,輕輕推開窗子跳将出來。鬼鬼祟祟地往梅開苑走去。
避開一直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的秦洛,繞到他日間早打開內栓的窗子前輕輕推開,跳了進去。想不到屋內竟還點了燈,也不知是誰所為。
望向床上那人,雙目依然緊閉,呼吸似有些粗重,嘴唇上都已經幹裂起皮,燭光投在她臉上的陰影,竟令人感覺有些死氣沉沉。
江南才倒抽一口冷氣,慌忙把木盒放到桌上,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烏黑透亮的小藥丸,一手一捏阮汐汐的下巴,手裏的小藥丸就塞進了她微張的嘴裏。
打開衣包裏的木盒,裏面兩個小格子裏裝着粥和藥。瞟一眼一臉病色的阮汐汐嘆口氣喃喃道:“我真的不想你死,本少爺就勉為其難救你一次吧。”
夜色如水,燈光昏暗,窗紙上映出一個模糊而忙碌的矮小身影。
直到雞叫的時刻,他才手裏提着個東西翻窗離去。
隐在樹影下的秦洛,默然地看着這一切。
阮汐汐醒來的時候,只覺頭部暈沉得不得了,擡手欲揉一揉,不想手譬上像壓了什麽重物,側目一看,原來是一個人埋頭靠在她被子上。這是誰?怎會在她床邊睡着?
靠在床邊的人像是睡得極淺,這一動猛然驚醒了他,當他一擡頭的時候,阮汐汐懵住了,怎會是那個小霸王江南才?只見他眼底盡顯疲色,似乎很久沒睡過覺?
江南才睜開有些惺忪地眼睛,見她已醒來正靜靜地望着他,臉上立時閃過一抹不自然,擡頭左右望望,霍然站起直摸後腦勺:“啊……哈哈,我怎麽會在這裏,想是夢游了。”
一邊說一邊往後退,當挪至窗子邊的時候,一個翻身已躍窗而出。
阮汐汐把目光投向桌上淩亂的勺子木盒,再望望窗口,這小子怎麽給她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窗外陽光燦爛而明媚,空氣中似乎有流動的香氣。
不敢置信地撫着自己的胸口,心髒還是在很有節奏的跳動着。掀被而起,擡起飄浮的步子跌跌撞撞地奔到窗前,仰頭迎着太陽,緩緩閉起眼睛,深深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氣,盡情享受着陽光傾灑而下的溫暖。
站在陽光下的感覺真好!
她歡欣的想大聲高呼:啊——我終于又一次重生了!我比小強還厲害。
這次,這一次,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想盡一切辦法逃出江府!
坐在梳妝臺前,滿心喜悅地再一次細細打量自己的面容,想不到病過之後,鏡子裏的容顏竟有一種柔弱的妩媚。
潔白的面容,淡色的眉,挺秀的鼻梁,蒼白的唇,以前倔強的眼神已淡漠得恍如深不見底。
輕輕拿起妝臺上的梳子,把淩亂的頭發一縷縷梳得細光柔滑,想起老夫人怒叱她頭發時的樣子,不由微嘆,還是等綠萍來了讓她幫自己吧。
門外一陣腳步急跑聲,直向這邊而來。
門被霍然推開,阮汐汐扭頭看去,一個矮小身影背對着陽光在看到她後慢騰騰地向她走來。
眯眼遮住刺眼的陽光,原來是江南才那臭小子,他又來做什麽?阮汐汐警惕地看着他。
似乎有些扭捏,江南才兩手手指互握緊,垂眼小聲道:“給你說個事。”
“什麽事?”眼睛裏帶着狐疑。
“就是……那個……我今天在你房間裏的事不要說出去。”
阮汐汐一挑眉:“你不是有夢游嗎?”
江南才有些急了,走前兩步拉着阮汐汐的胳膊:“就算……就算是夢游也不能說出去。”
阮汐汐只是盯着她胳膊上的手。
神色讪讪地把手拿開,江南才壓低的聲音幾不可聞:“算我……求你了。”
阮汐汐眼裏有了笑意,但還是淡然問道:“那我桌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怎麽辦?”
“當然……當然是我收。”江南才跑過去七手八腳地收拾桌上的東西,再熟練地用放在凳子上的衣兜包起。
阮汐汐似無意的小聲嘀咕道:“也不知誰把這些東西放到我這裏。”
江南才手一抖,剛包好的木盒一骨碌掉在地上,滾出老遠。
看着那小子心虛的樣子,阮汐汐嘴角一彎,小霸王并不像他表現的那樣讨厭。
江南才撿起盒子偷瞄着阮汐汐的神色,心裏惴惴道:“十六姨,能不能不說出去?”
阮汐汐眨了眨眼睛,輕皺眉:“那以後……”
急忙揮了揮手,江南才連聲道:“只要十六姨不說,當然再也不會為難十六姨了。”
阮汐汐笑了,盯着江南才的眼睛試探地問道:“你有秘密?”
如被刺了一刀,江南才驚得一步跳開:“沒有沒有,十六姨不要亂猜。”
越是否認得快越是表明有了,她只不過随便問一句,對別人的秘密不感興趣,只要以後這小子不再制造麻煩讓她好過些,她就已經在心裏燒三柱高香了。
“我病了幾天?”正了臉色淡聲問道。
“三天。”
那就是說已經過了七日之期了,阮汐汐頓時覺得心情好得不得了,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掩不住臉上的笑意,轉過身子繼續對鏡梳發,該梳個什麽發型呢?
左拉拉右拉拉,就是不知該怎麽梳。
一只手從後面接過她手裏的梳子,竟手法輕柔而熟練地為她绾了一個髻,再拿起妝臺上一根鑲有碧綠玉珠的金釵插上去。
阮汐汐盯着鏡子裏绾起的頭發一陣愕然,十來歲的毛孩子而已,還是衣來伸手飯來伸手的蠻橫少爺,竟會熟練地绾女子發式?
“你不要用這麽古怪的眼神看我,以前九姨教我的。”江南才避開阮汐汐鏡子裏盯視的眼神小聲申辯道。
阮汐汐明明看到他轉開的臉上有一抹緋色,他在害羞?這惡霸小毛孩在害羞?臉上的笑意越擴越大,在她忍不住快要笑出聲的時候——
江南才猛然轉過頭怒道:“有什麽好笑的。讓你一個人笑死去。”飛快地從阮汐汐頭上抽下剛插上的金釵,憤而跑了出去。
頭發披散而下,阮汐汐跳起來急忙追出去:“喂,我的金釵——”那可是她的嫁妝,她唯一最值錢的東西啊。
追至門外早已不見他蹤影,臭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
不過倒是在回廊處正好看見綠萍跚跚而來。
來得正好,她正有好多事情要向綠萍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