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太子率領十五萬大軍出征, 卻是梁王世子扶靈回京。
夜裏,太子憂心戰事,難以入眠, 邀梁王、南衛營大将軍柴緒入帳議事, 卻不料禁軍嘩變。
禁軍先是沖到龍辇亂刀砍死皇帝蕭赫,又再沖擊太子營帳,太子、梁王死于亂軍之中, 柴緒重傷。
禁軍營将鄭铿、衛瑜及時趕到, 救下随軍同行的梁王世子和英國公等人。
太子妃聽聞噩耗,拔劍自刎,随先太子而去。
……
沐瑾正在軍中練兵,聽到禀報,果然如此的想法油然而生。他對跟在身側的沐堅說道:“接下來,當是越王、吳王他們接連出意外, 然後便是梁王世子繼位, 請英國公入朝為相,梁王世子妃太後輔政了。”
沐堅沉沉地嘆了口氣, 道:“如今英國公府僅在京城就有十五萬精銳之師, 在南邊靈臺郡還有十萬大軍,海鹽控制在英國公府手裏, 鹽利之巨,足以養兵。如今他們占下京城千裏平原之地,更是糧食無憂, 必是還想更進一步。”
沐瑾點點頭,同意沐堅的觀點, 說道:“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說完, 扭頭吩咐阿福:“備車駕, 我們回城。”
沐瑾回府,在皇後的院子裏見到母女倆。
皇後坐在堂中,摟着小孫女用極溫柔的動作哄孩子。她見到沐瑾進來,颔首示意,請他入座。
沐瑾去到蕭灼華身邊坐下,與蕭灼華扭頭望來的目光對上。
蕭灼華沒有哭,更多的是木然和恍惚,跟沐瑾對視幾息時間,便又挪開視線,眼神飄忽沒有着落。
沐瑾能明白蕭灼華現在的心情。皇後還可以抱緊太子留下的孩子尋求一絲慰藉,可對蕭灼華而言,是從小一起長大,相依為命,無論何等艱難境地都盡全力護着她的哥哥沒有了,那是世上與她最親近的人,是最疼她的人。至親離世的悲傷,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安慰。
皇後現在自己都處在巨大的悲痛中,母女倆誰都沒有力氣去安慰對方,只能獨自沉默。
沐瑾不想蕭灼華這麽難受,不想她這樣彷徨無助。
他之前一直避着蕭灼華,不敢靠近。雖然他們成過親,但那不是蕭灼華自己的願意,是蕭赫賜婚,是她迫于無奈的屈從。蕭灼華太小了,就連靠近,都會讓他有負罪感,那跟誘拐未成年沒區別。
可他們從成親到現在,三年多了。雖說聚少離多,相處并不多,但對她是什麽樣的,還是了解的。她跟太子都在那麽努力地求生,像野草在石頭縫裏拼命掙紮,用盡了全力,太子還是沒能活下來。
好一會兒,蕭灼華才輕輕地說了句:“承安伯都到銅縣了,離哥哥只有幾十裏,就差幾十裏。”就算禁軍造反,有承安伯接應,只要他能沖出重圍,只要逃到銅縣,兩萬大軍掩護,他能逃掉的。
可他根本沒能逃出來,是禁軍齊齊叛變。五萬多禁軍,怎麽出的京,怎麽回去的。她能想到阿兄死的時候會有多絕望,做了那麽多的努力,到最後才發現一切都是徒勞,結局早就注定。
沐瑾說:“他是籠中困獸,你不是,你的命運在自己的手裏。”
蕭灼華扭頭看向沐瑾。
沐瑾說:“你有兵!就算沒有我給你的劍,淮郡的駐軍,中軍大營裏的屠嬌娘,她麾下的女将們都會聽你的。她們是從你的作坊裏出來的,她們是你和嬷嬷從地裏招來的、從人伢子手裏買來的。灼華,你給了她們不一樣的人生,她們給了你掌握自己命運的底氣。”
蕭灼華怔然。
沐瑾隔着中間的茶桌,往蕭灼華的身前湊了湊,說:“給自己打造把劍,用屬于自己的劍保護好自己,保護好你想護的人。你的阿兄沒了,你還在,你能成長為你阿娘、秦淡的依靠,你能護住他們。”
蕭灼華望着沐瑾的眼睛,她可以确定,他是認真的。她盯着沐瑾問道:“你就不怕将來我壯大到你無法掌控嗎?如今我執掌幾郡政務,淮郡新招的五萬駐軍亦是交到我手裏的,沐瑾,你在想什麽?”
皇後聽見他倆的對話,驟然一驚,心跳都快停止了。這豈是能問出口的!
沐瑾望着蕭灼華,在她的臉上、眼裏只看到漠然和懷疑。
她撕下自己乖巧、聽話、順從、兢兢業業的僞裝,問出深藏許久的困惑。她不信他,害怕他。她見過太多權勢傾軋,她見過最多的是卸磨殺驢鳥盡弓藏。
蕭灼華逼近沐瑾,再次問道:“你就不怕有天我奪你的權,置你于死地嗎?”
皇後出聲喝斥:“灼華!你在胡說些什麽?”
蕭灼華沒理會皇後,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沐瑾,牢牢地盯緊他的每一絲反應。
沐瑾看着面前的蕭灼華像縮在角落眦牙的受傷困獸,豎起刺,紮向靠近她的人,用另一種聲音發出倉皇嘶鳴。
她在皇宮長大,見識、認知都來自于從小接觸的,她覺得自己身處另一個皇宮,他會成為另一個蕭赫。她怕蕭赫、恨蕭赫,可為了生存,不得不低頭讨好。她用在蕭赫那求生在那一套,在他這裏求生。
沐瑾深知,以她的謹慎小心,如果不是受到太子遇害的打擊,是絕不會如此。她在不安,在害怕,在恐懼,但同樣,她想要一個答案,一份渺茫的希望。
他說道:“我給你答案,我告訴你為什麽我會讓你掌權,為什麽會讓你有兵,為什麽要組建女子軍隊。”
要什麽答案,他想開疆拓土,想不受豪族掣制,自是要培養能受他掌控的力量的。她,女兵,軍隊,都如此。
蕭灼華收回目光,剛要請罪,便聽到沐瑾說:“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他們在出生的時候,有自己的性情、脾氣,這是與生俱來的天性。每個人除了責任,還有一樣東西,叫做自我,就是我想做什麽,我不想做什麽,由我自己決定,由我自己去選擇做還是不做。每個人的命運、人生都該由自己去掌控,而不是由別人支配。”
什麽?蕭灼華扭頭,再次望向沐瑾,眼中劃過茫然和詫異:你在說什麽?
沐瑾問:“聽不懂,對嗎?”
蕭灼華确實聽不懂,她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什麽都不想說。
沐瑾湊到蕭灼華的耳旁,壓低聲音說:“因為我在造反,不是造你阿爹的反,而是在造這個世道的反。在我的治下,女人可以當将軍,可以帶兵打仗,可以是一家之主。任何人都可以想不成親就不成親,想和離就和離。我要讓我治下的人們,活出他們自己的樣子。人生很短,但來都來了,總得留下點什麽。”
他說完,坐回到椅子上。
蕭灼華滿目震驚地看着沐瑾,嘴巴微微開啓,腦子嗡嗡的。造……世道……的反?世道的反?什麽意思?
皇後吓得手都在哆嗦。
旁邊的玉嬷嬷和負責照料孩子的奶嬷嬷也是猛哆嗦,都想跪下了。
他們不知道大将軍在跟殿下說什麽,但想必不是什麽好事情。
蕭灼華驚疑不定地看着沐瑾,在心裏低喃念道:“造世道的反?”
沐瑾說:“我阿爹做事不對,欺負我,我跳到我阿爹頭上撓他,不能因為他是我阿爹,就可以欺負我、做我的主。我跟你成親,只能是因為我中意你,你中意我,我倆在一起能過更好的日子,我想娶你,你願意嫁給我,從而結為夫妻。不能是因為拿刀架在我倆的脖子上,不嫁、不娶就去死而成親。”
“我等你長大,等你有能力自己做主的時候,我們再選擇要不要真的成為夫妻。即使我們成了親,你除了是我的夫人外,你還是公主、是宰相、是将軍,是你自己。哪天你跟我在一起過得不開心,不願意跟我過了,可以說沐瑾,我們和離吧,然後去換另一種讓你開心的活法。同樣,我也如此。我想你有更好的人生。”
蕭灼華默然。
皇後怔怔地看着沐瑾,腦子嗡嗡的,充滿了詫異。懷裏的孩子睡醒了,發出哭聲,驚得她回過神來。
奶嬷嬷趕緊從皇後的懷裏,抱過孩子,匆匆離去,唯恐哭聲驚擾到沐瑾,惹出禍事。
玉嬷嬷大氣都不敢喘。她早知道大将軍行事與人大不同,讓人琢磨不透,今天說出來的話更是吓死人。殿下跟她成親,掌這麽大的權勢,還能和離?真要和離,怕不是一杯毒酒就歸了西。
沐瑾繼續對蕭灼華說道:“一個國家,它應該是莊嚴神聖不可侵犯、不容亵渎的。一個國家的子民,應該是受到保護的。一個國家的公主,代表着國家的體面,她應該是驕傲自豪受到子民擁護和愛戴的。她在國家危難的時候,能夠拿起劍,帶着兵,殺向敵人,保衛她的國家、她的領土、她的子民。她的父兄遭人殺害,她可以帶着兵,打到敵人的老家,割下敵人的頭顱,報仇。”
他說完,徑直起身離開。
玉嬷嬷直到沐瑾出了院子,才喚了聲“殿下”,問蕭灼華:“大将軍他……他是什麽意思?”想讓公主殿下以為太子報仇的名義起兵嗎?
蕭灼華輕聲說道:“他跟父皇不一樣。”她站起身,道:“母後,兒臣有要事,先行告辭。”
皇後叫道:“灼華,你要做什麽?”
蕭灼華輕輕吐出兩個字:“造反!”徑直離開。
造反?不就是起兵?造反的是英國公才是,她造哪門子的反?她至多算是平叛。皇後心道:“這是什麽事兒?”她随即反應過來,這怎麽更像沐瑾說動灼華什麽,把人給帶跑了。
蕭灼華去到沐瑾的院子,堵住他,揮手把周圍的人遣退,問:“你打算怎麽做?”
沐瑾說:“這種事,當然得悄悄的。”
蕭灼華問:“若是事成,我不願與你成親,你許我什麽好處?”
沐瑾說:“親王,只有爵位俸祿待遇地位,受到人們尊崇,有國家賦予的榮譽,沒有領地。國家的疆土必須統一,不可分割,沒有任何分封,哪怕是指蓋甲大的一點地,我都不會分出去。”
蕭灼華說:“再加一個條件,我要英國公府滿門的人頭。”
沐瑾說:“好。”他擡起右手,說:“擊掌為誓。”
蕭灼華見到他認真的模樣,擡起右手,按在沐瑾的手掌中。她看着他倆的手掌合在一起,又擡眼看向沐瑾,見到他正朝自己笑,望來的眼神讓她覺得安心。
他說要造世道的反。他在走一條跟其他人不一樣的路,想帶上她一起。
她想試試掌控自己的命運,不想像父皇的後妃那樣,一輩子困在後宅,靠着寵愛、讨好過活,不想再過生死不由己的日子。
她想起沐瑾經常說的一句話,想幹嘛就幹嘛。
他都敢造世道的反,她又有什麽不敢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