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二天, 皇帝的出兵诏書,以及英國公世子柴緒的親筆手書,一同送到南衛營中。
英國公世子柴緒擔任南衛營大将軍, 讓太子擒進宮中。南衛營的其他人盡都完好無損, 從參軍、功曹、糧曹、主簿,以及十位營将、數十位千總,全是柴氏子弟, 另外還有十幾位大族出身的幕僚, 也在帳下議事。
他們在诏書和親筆手書送來的同時,就已經收到京中線報傳出來的消息。
一群人接完诏書,便立即令全軍戒備,在軍帳中議事。
有性子魯莽沖動的,當即表示要殺進宮裏,救出英國公全家。
參軍說:“只要我們敢不遵诏令, 太子必拿主公滿門祭旗。雖然南衛營雙倍于禁軍, 但我們穿的是皮甲,他們穿的是鐵甲, 自沐瑾打下草原, 陸續賣了一千多匹戰馬給太子,朝廷的骁騎營從三千擴至五千, 掌軍的是太子的大舅子。以禁軍的實力,即使與我們正面進攻,我們都未必有勝算, 更何況是攻城救人。”
功曹也同意參軍的看法,點頭附和, 道:“若太子想奪南衛營兵權, 鞏固京城, 昨晚已經夜襲大營。瞧太子行事,想來目的只為調動南衛營以抗東陵。若我們聽令,就是跟太子去到東邊,與衛國公府的兵馬會合,一起打東陵齊國。三十多萬精兵猛将,必将已成疲憊之師的東陵趕出東安關。”
參軍接着說:“成國公府幾乎算是沒了,沐瑾那陣勢顯然也是放棄了清郡,或許我們還能在清郡、尚郡謀得一些地盤,安排些子弟過去。若想作更大的圖謀,或者是太子在途中有何意外,還可助梁王一脈登上大位。”
一位幕僚說:“還得想辦法救出主公。太子擡着陛下出征,必然會帶上梁王和主公,以轄制大軍。我們在出京的路上救人,也比攻進京城救人,來得便宜。”
他們都這麽說了,營将們也都沒了意見,回去便下令全軍做好出征準備,明早拔營出征。
剛開春,去年運來的軍糧足夠吃到秋天,大軍自己帶着糧食上路。
蕭赫病重起不了身,由太子派人擡着他上了龍辇,躺在龍辇上出征。
太子的鳳駕,緊跟在蕭赫的龍辇後面,再往後依次排開的是梁王、英國公、英國公世子的車駕,再往後是他梁王和英國公府家眷的車駕。
太子妃守留京中,率領五千禁軍,以及負責治安的各衙門拱衛京城。太子的岳父為宰相,暫理朝政,招募新兵,以擴充禁軍。
太子窩在鋪在軟和的坐榻中,望向外面的天空。他明白,其實父皇說得沒錯,鏟了英國公府才是他唯一的生路。京城千裏沃野之地,天下産糧最富的地方,皇帝之位,在有五成把握可得的情況下,英國公府不可能不出手。英國公府就是一把懸在他頭上随時會落下的刀。
他與南衛營大軍必有一場血戰。
這場仗,他不想擺在京城,不想毀了京城那繁華之地,不想由自己孤軍對敵。
五萬大軍對戰十萬精銳之師,打完後,能剩下幾人?即便打贏,也是輸了。莫說出征,連自保之力都會失去。
父皇說得沒錯,許承安伯楚尚以楚郡之地,他會出兵相助的。
……
太子派到的心腹早在太子起事前,就已經秘密趕到長郡,按照太子給的時間,去到承安伯府,将一個用線縫得嚴嚴實實的錦囊交到承安伯楚尚手裏,道:“承安伯,這是太子密信,有要事相商。”
楚尚接過錦囊,展開,裏面有兩塊絹布,一塊是太子的親筆手書,蓋了寶印:“大盛國祚危在旦夕,懇請承安伯出兵相助,願以國公之位、楚郡之地相相償。”
第二塊絹帕則是沐瑾的親筆手書,“他日若此人有難,請出手相救,我願以千匹戰馬相酬。”
楚尚問謀士:“發生何事?”
謀士将太子的謀算告訴承安伯,道:“想必此刻,太子已然拿下英國公府,即日便要率領大軍出征。”
楚尚猶豫過後,把信交給兩個兒子和幾個幕僚,讓他們也看看。
如果是皇帝來調兵,他絕對不會理,但太子這人行事與蕭赫大不同。太子穩了,将大盛朝的國祚延續下去,大家的日子會好過些。
承安伯楚尚想着,他已經穩穩占據長郡,要是再拿回楚郡,剛好兩個兒子一人分一個郡,還能再得一千匹戰馬,他一躍擁有國公府實力。
一旦大盛朝的國祚崩,西邊的賴瑾、南邊的英國公府、東邊的衛國公府、東陵齊國,無論是哪個打過來,他們都夠嗆。有太子在,這幾方都将受到掣制。
承安伯世子道:“父親,兒子以為,當出兵相助。”
其餘衆人也一一附和。
承安伯楚尚當即決定出兵相助太子。他深知情況緊急,耽擱不得,留下兩個兒子守家,親自帶着兩萬步兵、五百騎兵趕去與太子會合。
如果英國公府要朝太子下手,必然會奪京城,不會真往東邊去支援,頂多出京三五天,就會向太子下手。他手上有人質,或許還能拖上兩天。
承安伯不能在離京太近的地方跟太子會合,不然的話,他孤軍跑到千裏之外,一旦兵敗,那就回不來了。
如果太子将行軍速度提到每天六十裏,六天時間,雙方正好在銅縣會合。
過了銅縣,離京城就只有三百多裏,承安伯便不能再繼續前行。
……
十五萬大軍走在路上,長長的隊伍拉出三十多裏。
太子帶着五萬禁軍走在最前面,身側還有騎兵支應。即便是南衛營想要發起進攻,等到後面的軍隊趕到、集合,都得大半天時間,太子早收到消息。
他冒險一搏,是求生,不是找死,自是想早點趕到銅縣,可大軍帶着辎重糧食,每天走上六十裏已是極限。
一路上相安無事,已經趕了五天,銅縣就在眼前。
太子心中愈發地焦急不安,就怕在這節骨眼上出事。他連覺都睡不着,不斷讓侍從去問探報,南衛營大軍是否有異動,為防萬一,更是把英國公府全家老小的帳篷安排在距離他的營帳不到幾十步遠的地方,一旦有異,先誅英國公府滿門,拉幾個墊背的。
他坐立難安,索性把英國公世子和梁王叫到帳中,陪他下棋。
英國公世子陪太子下完一盤棋,輸了。他拱手道:“太子棋藝精湛,柴緒佩服。”
梁王坐在旁邊哈欠連天,只覺自己這兄弟當個太子後,也逐漸跟父皇一樣惡劣起來,真恨不得抽刀子把太子捅了,再去旁邊的龍辇中把父皇也給宰了。可這會兒帳篷內外全是太子的人,他不要說動手,罵兩句太子只怕都得身首異處。
他聞言,沖還有心情陪太子下棋的大舅子翻了個白眼,往旁邊的椅子上一歪,便準備打瞌睡。
英國公世子柴緒擡眼望向太子,說:“太子怕不是趕不到銅縣跟承安伯會合了。”
太子的心頭一跳,擡眼看向柴緒。
英國公世子柴緒笑道:“若真有承安伯拱衛京師,你自是無憂,可惜,承安伯與陛下有奪地之仇,即便信你,也信沐瑾,也絕不敢像他父親維護陛下那樣,拼上身家性命相助于你。你要說動承安伯助你,不難,但他最多只到銅縣,便不會再進一步。你今夜心頭難安,不就是因為深知銅縣是你的生死關麽。”
梁王打個激靈,瞌睡立即醒了,扭頭環顧四周,又豎起耳朵聽聲響,真恨不得立即有南衛營兵馬從地底下鑽出來。
太子擡眼看向英國公世子柴緒,道:“莫非你在禁軍中……”
英國公世子柴緒說:“禁軍将領的家眷老小都在京中,南衛營分出一些兵馬悄然折返京城,難嗎?”
突然,有許多腳步聲伴随着盔甲摩擦聲從周圍湧來,帳篷外驟然亮了起來,是火把,許許多多的火把。
外面的侍衛大喝:“什麽人!”
“保護太子——”
“護駕,保護陛下——”
緊跟着便是慘叫伴随着打鬥聲傳來,外面一片嘈雜,有人正在襲營。
太子身旁的侍衛聽到喊工聲,便撲上去捉拿英國公世子柴緒。
柴緒縱身撲向太子,原本想拿他當人質,但太子聽到慘叫聲立即意識到情況不妙,第一時間便是起身去拿劍,正好躲開柴緒的撲擊。
柴緒一擊落空,抓住桌子擋住攻來的侍衛,避到了梁王身側。
梁王抓起椅子擋刀,沖外面的人大喊:“速速進來殺了太子,待本王登基,必有重……”賞字還沒出口,突然叫柴緒抓住,一把推到太子侍衛揮來的腰刀前,胸前立即被劃了一刀。
他又驚又痛,腦子還在想怎麽回事,就被柴緒拖着拽往帳篷外,但凡有刀子落下,柴緒就拿他去擋,一刀接一刀地落在他身上……
柴緒借着梁王當盾牌,擋住太子的侍衛,退到帳篷外。
外面,火把通明,打鬥已經束。
穿着禁軍營将盔甲的衆人整齊地列在外面,地上,倒滿太子近侍和皇帝侍衛的屍體。
太子提着劍,擠開追着柴緒出了帳篷就不敢再動的侍衛,入眼處全是禁軍營将,其中有兩個還是領軍一萬的營将。他沒看到自己提拔起來的心腹親信,便知道他們恐怕已經遭了難。
衆侍衛望着外面把帳篷團團圍住的禁軍,找不到任何突圍的路,只能牢牢地将太子護在中間。
身中數刀的梁王爬出帳篷,指着柴緒叫道:“你……”他不明白,柴緒明明已經拿下太子營帳,為何還要……拿他擋刀。這麽多人,沖進來,亂刀砍死太子不就得了嗎!
梁王倒在地上,一雙眼睛牢牢地盯着柴緒,沒了聲息。
太子的目光落在面無表情地看着站在柴緒身後的禁軍,頹然一笑。
禁軍,反了!任他如何謀劃,都沒想到,竟然是敗在禁軍反了。他問:“當真只是因為南衛營折返拿下京城,拿下将領們的家眷嗎?”
柴緒道:“太子何需問我?上路吧。”
一名營将對太子抱拳道:“太子!”深深地做了一揖。
其餘禁軍也紛紛朝他抱拳行禮,送太子大行。
太子越過地上的屍體,走到同樣濺滿鮮血的龍辇處,還沒靠近,便看到了父皇的屍體。皇帝摔倒在龍辇下,披頭散發,滿身的血,衣服都被鋒利撕碎了,露出滿身皮翻肉綻的傷口。一代帝王,死于亂刀之下,連臉都讓人劈了好幾道,旁邊站着好幾個禁軍千總,他們手裏的刀,還帶着血。
幾人看着太子到來,冷眼看着他。就他還想續蕭狗的國祚,做夢!
太子靠着皇帝緩緩坐下,說:“父皇,你沒給兒子們留一絲活路,一絲都沒有。”他握緊劍,對着心髒,狠狠地捅了進去,直到沒入劍柄。
太子擡起頭看着漆黑的天空,想起自己在淮郡馳騁山林的日子,那是他這輩子最開心最自在的時光……
柴緒下令:“送大行皇帝、太子、梁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