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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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願偷聽他人私下言談,梁徵就要翻身下樓。可就在他即将要躍起時,房內鑽出一聲低吟,百轉千回,幾乎撓得人滿心癢癢。
梁徵縱然是一顆修了十多年清靜正直的心,卻也霎時明了這是什麽。一時懵了懵,一口氣沒提上來,只是頓住了,後腰靠上欄杆,沒有下得樓去。
沒發出聲音,房內之人自然不覺,正細細地喚,陛下。
梁徵只是愣着,不知道多少個念頭在心裏撞來撞去,理不出一個結果來。
這怎麽可能的。
這真是荒天下之大謬。
這可從何說起。
這……
轉角處的黑暗中忽然出現了一張蒼白的臉,沖他搖了搖頭。
雖然面上還有殘妝,但已去了裙釵,這張臉再不會有第二個人。
謝歡不在房中。正在他面前。
謝歡招了招手,示意他随自己下樓。
樓下另一間房裏,謝歡沒有點燈,又關了門窗,房內一切黯淡,但與樓上房間的陳設似乎大同小異。
謝歡把梁徵按在床邊坐下,自己繼續去洗臉。
“怎麽不點燭火?”梁徵輕聲問,因為謝歡看起來在隐藏聲音。
“薛雚葦在樓上,樓下自然應該是沒人的。”謝歡說,回頭看了看他,臉上神色模糊不辨,“怕你果真來了,又來不及跟你說,最怕你闖進去,我可不知道怎麽辦了。還好我留意着外面,看見你直接就跳上去了,我又不能出聲把你叫下來。真是吓得我要魂飛魄散。”
“上面……”
“陛下和金婵。”謝歡知道他要問什麽,“金婵本來就是從宮裏出來,陛下現在也不是幼童了,說不得他們什麽。”
梁徵默然。
“你剛才臉上那樣子,莫非……”謝歡抹了臉上水痕,向他走過來,因為接近,能看見他漸漸清晰的笑容,“以為是我?”
梁徵默然。
“居然沒有察覺裏頭是金婵,你真是,”謝歡走得近了,往他肩臂處戳了戳,“擔心我又甘為奸佞,以色侍君,所以那麽方寸大亂?”
“你不是那樣的人,我沒有想過。”梁徵說,“我只是……”
只是很吃驚。
謝歡無聲地笑。
“謝兄不要取笑。”梁徵被他笑了好一陣,終于忍不住。
謝歡拍拍他,抽身走開幾步,“賢弟不必介意。”
其實還是笑着。
他解了外衫随手扔在椅背上,又回來從梁徵身邊的空間鑽進了床帳中去。
“你要睡了?”梁徵感到有幾分歉意,昨夜與謝歡對月敘了一夜的話,他今日又一天的公務,到現在才得睡下。想想其實不該來擾他休息。可要是沒來,謝歡怕他亂闖,這一夜也未必敢去睡覺,這可是……唉。
“你不用休息麽?”謝歡的聲音埋在錦被間,低而悶。
“我白日裏睡過了。”梁徵說,“抱歉,碧纨姑娘讓我就在你床上睡了幾個時辰。”
謝歡頓了一頓,幽幽地道:“碧纨倒知道我不跟你見外。”
“抱歉。”
“抱歉什麽,我是不見外。”謝歡就着床邊他袖子扯了一扯,“你要瞧着我睡麽?索性也來再歇歇。”
梁徵猶豫了一下。
“你還跟我見什麽外?峪珈山土地廟香案之下,我還抱着你睡過一晚上。”謝歡這麽說着,當真彎了手臂來環他的腰。
梁徵嘆氣,把他手臂從自己身上挪開,“不要胡鬧。”他站起身來,“這樣晚了,我不鬧你,你快些睡吧。”
他既然不肯,謝歡也不與他糾纏,翻了個身,自己睡去了。
樓板上的聲音漸漸也歇下來。
梁徵仔細聽他呼吸逐漸平穩,果然是已經入睡,才重新移了椅子過去。想要坐他床邊,又并沒有馬上坐下去,就在他一旁站着。
帳幔之前只随意地松下來一半,謝歡半個身子于月色透紙入窗的微光中勉強能見。往內側身睡着,長發在身後鋪開。
看不見任何特征。那樣的好容貌背向他隐于黑暗中。
但只是這樣的背影也是好的,只能是謝歡,不能是別人。
梁徵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擡手手把另一邊床帳也放了下來。
習慣了每日要上朝,謝歡醒得早。天還未明,已翻身坐起來。
撩開床帳,只見梁徵在旁邊椅子上坐着,似乎又是在閉目調息。
他原來沒有走。
梁徵睜開眼睛 :“你醒了?”
不需要回答的話,謝歡還是說:“沒。夢做得正好呢。”
可總得起來了。
他下得床來,摸黑往櫃子裏翻了昨日穿來的官服。沒有碧纨服侍有些不方便,梁徵走過來,在他身邊幫他往不順手處系了帶子,撫平褶皺。
“穿好了出去,不怕叫人看見?”
“現在還早。”街上自然沒什麽人,再說偶有人瞧見了,謝歡大人夜宿挽花樓也不算新鮮事。連謝銘都耳聞此事,雖然不贊同,倒也沒覺得有甚大不了。比起謝歡別的忤逆之舉,這點小事不值一提。父親都不管,就不怕別人什麽。
“今晚回別院?”
“對。還是晚些,我要找借口到鹿苑去要幾棵草。”謝歡低低地說,“今天還叫了你過來,可惜沒同你說幾句話。”
五更人靜,只發氣聲也能彼此聽見。
“我以後再來看你。”梁徵說。
謝歡似乎笑了笑,“要早些來。”
青皇對湖畔幾株草全不上心,謝歡連泥一起拔就拔了,順便再賜他個銀盆由他裝了出去。
“不想愛卿對這個有興趣。”青皇嘲笑他。青皇昨夜也沒睡上多久,上朝時還能撐着配衆臣鬧了一鬧,到現在跟他說話,多少顯得懶散。
“叫陛下見笑。”謝歡往宮女遞來的水盆裏洗了洗手,在青皇下首坐了。
“說來,今日你父所請之事,怎不見你奏上幾句?”
今日朝上,謝銘自請告老還鄉。青皇自然是駁了,群臣亦跟随求了好一陣子,使謝銘留下來。
“父子之間,還須避嫌。”謝歡低頭看草,不用想都知道青皇氣得不輕。
“謝銘是在跟朕示威啊。”青皇冷笑,“這朝中之事,沒他在其中斡旋周轉,是不是不能行。”
謝歡不語。
“你近來有去見你外甥麽?”青皇問。
“約有半年不曾。”
“正好,朕也有一月沒去見太後了,你跟我去見一見。”青皇身上把他一拽,“走!”
太後的權威,在青皇漸漸把她的勢力握在自己手裏時便已經消失了。自那之後,青皇總是很難再想起她一回來。
謝歡的小外甥巽陽王已經長到謝歡腰上高了,久不見謝歡,有些生疏。但謝歡生得好看,容易叫人喜歡,很快這生疏就去了大半。
青皇與太後閑話時,往謝歡甥舅這邊看上了一眼。
“皇弟大了。”青皇說。
謝歡不知道是不是聽得着這邊說話,但聽不聽得到都不緊要。
“皇兒言下之意?”太後略微傾身。
“朕會為皇弟尋個好去處。”青皇說。
謝歡把釀草交給梁徵時,把銀盆留下了,叫碧纨尋個南方的花種進去。
“這草麽,就當死了。這盆,哪日那位突然想着問起來,我可不能說給了別人。”謝歡伏在桌上說,恹恹的樣子。
梁徵已經起身要走,又問:“那青绡刀……”
那刀連羽倒很喜歡,明明他們是習劍的門派,連羽還特為此想了一套刀法出來。雖不甚精妙,由着他自得其樂。
“哦,我都忘了。”謝歡揉了揉自己額角,“那時候陛下是真不介意的,給別人就給了。但如今我怕他得很,你要是方便,就幫我取回來罷。”
梁徵點頭,“好。我盡快再來一次。”
謝歡擡起膝蓋,在椅子上把自己蜷起來。
“你怎麽了?”梁徵走近來,伸手去碰他的額頭,“哪裏不适?早些歇息去。”
“我害怕。”謝歡只說,盯着梁徵腰上的劍柄。
梁徵愣住了。
竟不知如何答言的好。
“我害怕時,”謝歡不察他發愣,繼續說,手指沿着自己丹田之處往下滑,“就壓不住這股氣。痛得要命。”
聽他只是說痛,梁徵反而感到安慰些,按了他背,一道真氣從他背後灌入,刻意尋探,是隐約覺得有道熱氣在他脈中,只是分辨不出什麽來歷。不得要領,就問:“什麽時候開始這樣?”
“生來如此。”
“你如今得空麽?”梁徵問,收回內力撤回手來。
“怎麽?”
“你得空時,我帶你再去一趟氓山。小弟雖然無知,容姑娘應有許多見識。”梁徵認真地望着他臉。
謝歡推了推他,心內一寬,便覺好些,“不用。不如你來多住幾日,鎮鎮這整城的煞氣,我就好的多了。”
梁徵不當真,陪他一笑,“我今日先行,很快就再來。”
謝歡擡頭一笑,“這回不送你。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