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火山噴發的岩漿彙合成海,整塊地面看不到一點兒能落腳的地方。空氣都被熱浪燒變了形,這片地獄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晝。
下落到半空,骨刃就再次釋放出白色的球形光罩,為餘莫回阻隔了熊熊熱浪。只不過這次,他還是保持着完全的凡人外貌。
光球輕飄飄地落到了紅得發白光的岩漿上,然後就随着岩漿的流向在大大小小的火山之間漂流,完全不似上次一樣自動找路。
餘莫回坐在光球裏,眼睜睜地看着自己離中央最大的那座火山越來越遠,急得站起來就往前跑,但剛邁出一步就臉朝下摔了一跤。連試幾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他感覺自己總算明白為什麽游樂園裏,那些小孩兒在玩水上浮球的時候都是坐在球裏撲棱了,因為在這球裏……根本站不起來!
松鼠在滾輪裏都是要四條腿才跑得起來,他一個兩條腿的凡人要怎麽驅動這個光球按照他的意志來走……
嗯?不對,四條腿……
他趴在光球裏,看看自己的雙腿和雙手,立馬有了主意,四肢并用奔跑了起來。
十幾分鐘之後,摔倒了上百次的餘莫回才慢慢掌握了節奏,勉強能四肢協調地驅動光球往中央飄去。
焦黑的肢體漂浮在岩漿中,屢次撞到光球上。剛開始餘莫回還會渾身發毛地看幾眼,後來也就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四肢上,并不再理會那些在滾燙的岩漿中受刑的鬼怪。
可奇怪的是,他并沒有在這層地獄看見任何鬼差。或許是都被閻王召集去了上一層地獄吧。他這樣想着,開了個小差,然後就左腳絆右腳又摔了一跤,臉磕在光球內壁像是磕在了瓷磚上一樣,生疼。也不知道等他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會不會已經摔破了相。
也許是炅妩和傻白甜把閻王和逐欽都牽制住了,他這麽一路緩慢地前進也不見有追兵追上來。
拼了大半條命爬上了中央最大的那座火山口,光球在此刻突然間像是又有了靈智一般,極速落進岩漿裏,沉了下去。
呼吸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岩漿底部是一個半球形的巨大結界,光球一觸碰到那結界就像是與其融合了一般,餘莫回毫無準備的直接從結界頂部掉了下去,背部着地,他感覺腰都被摔斷了。
他疼得直哼唧,在地上躺了半宿才勉強能扶着腰站起來。
“你是誰?身上為什麽會有我的氣息?”
身後一個威嚴又低沉的聲音響起,吓得餘莫回一個激靈。
餘莫回轉過身,只見一個蓬頭散發的魁梧男人正被綁在結界中央,數十條鐵鏈緊緊捆住他的手腳,直繃繃地連接在結界的內壁上。
這不是什麽結界,這是個囚牢。
男人一雙銳利的眼眸透過頭發的間隙盯着餘莫回,那種威嚴與探究,似乎能在餘莫回身上挖出個窟窿。
餘莫回對上對方的眼神,打了個寒顫,下意識退後一步。他咽了口口水,問:“你就是上一任閻王?”
“上一任?”閻王重複了一遍這三次字,突然笑道:“還有現任?現任是誰?”
“我朋友說,是個謀權篡位的判官。”
閻王一愣,哈哈大笑起來:“謀權篡位的判官……”可笑着笑着,他突然狠戾起來:“若不是他與天道勾結,他怎麽可能有那個本事去謀權篡位!”
他一激動,綁着他手腳的鐵鏈都相互碰撞,叮叮當當地響了起來:“若不是有天道幫忙,他能有那個本事捆住我?若不是他偷了嫦娥的玉墜,能造出這麽個囚牢困住我?”
他又笑了起來,只是這次笑得分外悲切:“嫦娥啊嫦娥……我早該想到的,嫦娥死了,下一個就是我了……”
餘莫回看着閻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又一會兒怒,默不作聲,心裏卻亂成一團。
片刻之後,他才猶豫着開口:“嫦娥的死和天道有關系?”
閻王收了表情,眼神漸漸悠遠:“嫦娥啊……那是個很久遠的故事了……”
話說,遠古有一兇獸,名為混沌,其狀如犬,長毛四足,沒有七竅。它清濁不分、善惡不辨,生活在山林之中。偶爾遇見凡人,若對方是好人,則變得兇怒異常,将那凡人撕碎;若對方是壞人,則又變得乖巧伶俐,願與對方玩耍嬉鬧。
就這麽個善惡不分的兇獸,因為生活在人間,所以也照樣臣服于嫦娥。
嫦娥知道它天性如此,所以也不與它說教,但是經常會去陪陪它,也好讓它不那麽經常接觸凡人。時間一久,混沌便将嫦娥視作姐姐一樣看待。
某一天,嫦娥照常去陪混沌。一到地方,混沌就拿出一壇子酒,吵着鬧着要和嫦娥共飲。嫦娥無奈,喝了一杯,然後就長醉不醒,睡了五百年。
而這五百年間,因為沒有了嫦娥維護人間秩序,原本安和太平的人間變得兵荒馬亂、瘟疫橫行。所有的天災人禍,在這五百年間,讓人間滿目瘡痍、生靈塗炭。
直到五百年後嫦娥悠悠轉醒。
“……她一見人間這副模樣就崩潰了。人間和仙界陰間都不一樣,是美麗的、生機的、無限美好的地方,她愛人間的一切……可在那五百年間,我卻沒有幫她……”
天地人三界衆神,向來各司其職,從不逾矩。所以那五百年裏,天道和閻王都只眼睜睜地看着人間災禍橫行,無動于衷。
直到嫦娥醒來又崩潰之後,天道才站了出來,譴責嫦娥不負責任。
“……他把衆神一起叫到天界,将嫦娥□□了一番。我那時對出了陰間之外的事情都不在乎,只要我的轄地不出問題,其他的,我都無所謂……”
本就精神近乎崩潰的嫦娥,被衆神一番指責之後,終于承受不住,自爆了神力。天道及時出手保住了她一命,但她那時已經不可能再擁有與天地同生的壽命了。
天道說,她不能再繼續管理人間了。衆神紛紛同意,于是天道就将嫦娥囚禁在了月亮上,等她的壽命自然耗盡。
“……而人間,則被我們瓜分。天道管活人,我管死魂。人間的神獸仙人,則由他們自己選擇歸屬誰的領導。”
餘莫回聽完故事,沉默了片刻,問道:“混沌呢?它的酒是從哪裏來的?”
“不知道。”閻王搖搖頭。
“不知道?你們沒有去問它嗎?”
“我們還沒有來得及問,它就死了。”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此二人經常在混沌的地盤見面,所以和混沌也成了好友。嫦娥出事不久之後,儵和忽又在混沌的地盤上相遇。他們想要感謝混沌對他們的善意款待,于是提議說:世人都有七竅,唯獨你沒有,我們就來給你鑿出個七竅吧。
他們一天鑿一竅,七天之後,七竅完成,混沌也死了。
“……混沌本就是天性混沌,有了七竅,還能繼續混沌嗎?故七竅成而混沌死。”
餘莫回沉默不語。
閻王繼續道:“但是,那酒,十有八九就是天道給的。只有天道才能殺了嫦娥。”
“什麽意思?”
閻王幽幽地看着餘莫回,道:“盤古開天地之後,我們三人誕生。與我們一同出世的,還有三枚玉墜,我三人一人一枚。憑那玉墜,天道可以壓制嫦娥,嫦娥可以壓制我,而我,可以壓制天道。”
“一個輪回,互相壓制?”
閻王點點頭:“我當初不幫嫦娥,也有這個原因。她死了,就沒有人可以壓制我了。可我沒想到天道會先下手為強,搶了嫦娥的玉墜,鑄成這牢籠困住我!”
餘莫回嘆了口氣:“唇亡齒寒啊……”
說着,他又摸了摸下巴:“所以,是天道設計殺了嫦娥,而他又想殺了你?”
閻王深深嘆了一口氣:“他……是想統治三界吧……”
他又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可管得太多……他受得住嗎……”
餘莫回并沒有聽清閻王這句話,他已經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之中。他之前就猜測天道的動機不純,卻沒想透過。閻王這一番話,就讓他将這一切串了起來。
敖清說天道虛僞,而他自己感受下來,也覺得天道虛僞而要面子。所以天道布這麽大一個局,就是為了讓他看起來是順其自然地統治了三界。
先擊潰嫦娥的精神,再通過其他手段讓判官動手解決閻王,然後通過他和炅妩解決判官。
人間和陰間都沒了主,而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一統三界。
好大一局棋!
只是……不知道黑白無常讓他下來救閻王這一步……天道有沒有想到。
餘莫回嘴角一勾,扯下脖子上的骨刃,在手上一轉,然後緊緊握在手裏:“準備好了嗎?我要動手了!”
閻王大驚:“你要殺我?你是天道的人?那你身上為什麽會有我的氣息?”
餘莫回撇撇嘴:“我怎麽可能是天道的人?我最多只是天道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只不過我這顆棋子現在好像是脫離了他預算的軌跡了。至于我身上為什麽會有你的氣息……這你大概要去問黑白無常了,鐵定是他倆搞的鬼。”
他擡起手,再次問道:“準備好了嗎?我要來救你了!”
他張揚而自信地笑着,一身現代的短袖短褲,卻偏生生出了幾分少年俠氣。
閻王看得一愣,忘了回答。
一揮刀,唰唰幾道白光,伴着金屬碰撞的聲音,和鐵鏈碎裂的聲音,整個囚牢瞬間崩潰。岩漿決堤一樣湧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