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尖叫聲卡在嗓子裏出不來,心髒蹦到了喉頭。放大的瞳孔裏只剩下一片黑暗,捕捉不到一點光亮。
直至猛然墜地。
身下是滑溜溜的一片,似是樹根盤錯的樣子。餘莫回伸手一摸,“滑溜的樹根”立馬從他手中溜走。他心裏一個咯噔,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就在下一秒,漆黑一片中瞬間亮起了無數亮綠色的小點。餘莫回顫抖着瞳孔看向地上,亮綠色的蛇眼裏,扁圓的豎瞳冷漠冰涼。
“啊——”尖叫聲卻不是從他的嗓子裏傳出來的,一同墜落下來的鬼差們搶在他面前尖叫了起來,然後就是肢體被撕碎的聲音和骨頭斷裂的聲音。
黑暗中五感變得極端敏銳,蛇行的窸窣聲像是在他的內髒裏震顫,肢體被撕碎的聲音和骨頭斷裂的聲音也仿佛就貼在他耳邊,慘叫聲環繞着他。冰冷的蛇鱗正貼着他的胳膊游走,蛇信子若有若無的觸碰他皮膚。
餘莫回大腦嗡的一聲,極度的恐懼摧毀了他的理智,他慘叫起來:“啊——”
他瘋狂甩動胳膊,把纏在身上的蛇都甩了出去,然後在蛇的泥潭裏掙紮、大步向前,但腳下卻永遠都是細長滑溜的蛇。他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來,雙腿上盤繞着越來越多的蛇。
“炅妩!蛇!”餘莫回極度崩潰。
下一刻,他周身所有的蛇瞬間被斬斷,然後頃刻湮滅成灰。濃重的血腥氣彌漫四周,黑暗之中有一層薄薄的血霧。無盡的蛇沼中,只有他周身十米之內沒有一只亮綠色的蛇瞳。
炅妩赤紅着雙目落到他身邊,伸手環抱住他,在他耳邊輕聲安慰:“別怕,我來了,我會保護你。”
漂泊在無盡汪洋中的人看見了陸地,不安和害怕轉瞬間被安全感代替。餘莫回回抱住炅妩,将糊了滿臉的眼淚盡數揩到了對方的衣服上。
“保護?你拿什麽保護他?”逐欽從上方飄了下來,一臉狂傲。慘白的臉龐和猩紅的雙眸對比強烈,一身黑袍無風自動,周身的鬼氣陰森沖天又躁動不安。
“你又吞了多少厲鬼?”炅妩将餘莫回攬到身後,緊緊抓着對方的手腕。
逐欽勾勾嘴角:“不多,但是對付你是足夠了。”言罷,他身後突然萬鬼齊哀,濃重的鬼氣凝成無數的骷髅頭,直向炅妩撲去。
可刷刷幾道白光過後,這氣勢龐大的萬鬼骷髅就散成了煙霧,消散而去。
一場惡戰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逐欽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伸手去抓散開的鬼氣,卻抓了個空。任他再怎麽調動鬼氣,那些已經散開的鬼氣都與他脫離了聯系,只像真正的煙霧一樣慢慢消散。
“不可能!不可能!”逐欽瘋了一樣伸手亂抓,想重新握住這些他前一刻鐘才吞噬進肚的鬼氣。先前有多狂傲,現在就有多潰敗。
餘莫回手握骨刃擋在炅妩身前,明明是一身短袖短褲,卻在此刻生出了幾分霸道的俠氣。
他回過頭,對炅妩道:“別總把我當成餘九,我也可以保護你的。”
這下子,輪到炅妩眼淚糊了滿臉了。
閻王嗤笑一聲,聲音不知道從哪兒傳了過來:“保護?以為兩只弱小的臭蟲抱團就能不被摁死了?螳臂擋車罷了!”
餘莫回順着聲音擡頭,之間天上的黑雲翻湧融合,逐漸浮現成閻王的模樣。就好像他們是被放在遮光的魚缸裏的小魚,而閻王正探頭從魚缸口頭往下看。
餘莫回想着,還好自己只是怕蛇,沒有巨物恐懼症,否則今天就算不被閻王打死,也會被接二連三的驚吓給吓死。
被骨刃砍斷的鬼氣已經徹底消散,逐欽也恢複了理智。他退回空中,對閻王道:“小心些,他手上的神器不一般!”
閻王語調輕蔑:“第一次可以當你是大意了,第二次卻還是完敗而退,這可就不能依然是大意了吧?虧我讓你吞了那麽些的厲鬼,白費了!”
逐欽臉色相當難看,半晌,才咬牙切齒地說了句:“你待會兒對上他們你就知道了。”
趁他們說話的功夫,餘莫回使勁兒用腳剁了剁地,又蹲下用手撚了些泥土聞了聞,濃重的血腥味混着土腥氣一起散發出來。
“不是幻境?”餘莫回問。
“不是。”剛才逐欽失去的鬼氣實際上都被炅妩吞入腹內,他特地留了些裝作自然消散的樣子,實則是将其散到了整個空間內,摸索清了這片黑色空間的情況。
“這裏還是磔刑地獄,木樁、受刑的鬼、鬼差都還在,一點沒變。只不過不知道這些蛇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而且……”他頓了頓,“這些都是有龍氣的水蛇,也是因此,一衆鬼差才能被他們咬碎、吞拆入腹。”
“龍氣?傻白甜?”餘莫回立即想到了那只長得跟水蛇一樣,卻偏偏是條蛟龍的傻蛇。他強忍着不适,又瞥了眼稍遠處盤錯在一起的蛇,那些蛇都是普通水蛇大小,而傻白甜卻身形巨大……
“傻白甜會是他們的頭兒嗎?”那條傻蛇什麽都不記得,并且身為海洋生物卻出現在幹旱貧瘠的焦土之上,這其中肯定有問題。
餘莫回又想了想,從褲子口袋裏掏出剩下的那顆小紅果子。當時傻白甜十分舍不得這果子,是否這果子也有什麽蹊跷之處?
可不等他想清楚,閻王就又把目光移到了他們身上。閻王望着蹲在地上的餘莫回,道:“是在想怎麽逃跑還是在想怎麽求饒?”
“在想怎麽弄死你。”餘莫回收起果子,淡定起身。
“呵呵,年輕人是應該胸有大志,但卻不應該狂傲自大。你以為你是誰?一個魂魄都不完整的鬼王罷了,你之前的歷任鬼王不照樣是在我地府的管控之下茍且存世,最後也照樣是在我地府的英威之下魂飛魄散!不過……”
他話鋒一轉:“你們來地獄是做什麽?”
炅妩釋放出無比純粹的鬼氣,圍繞在兩人身邊,冷笑着對閻王道:“我們為什麽來這兒你不知道?莫回的爽靈魂是你們斬去的,勾魂鎖是你派人安的,先前也是你派人‘邀請’我們來地府的,忘了?”
“不不不……”閻王搖搖頭,連帶着整個上空的黑雲都在動:“我是邀請你們去地府,不是邀請你們來地獄。地府在上面,地獄在下面。你們不僅不經地府就來了地獄,而且還順着往下走了這麽多層,這是為何?”
他瞥了瞥被蛇纏住的黑白無常,繼續道:“是他們告訴了你們什麽嗎?是讓你們……來找什麽人嗎?”
“找誰?”餘莫回一挑眉,“我們在地府可沒有什麽認識的人,能來找誰?找你嗎?閻王?是你嗎?你配嗎?”
閻王驟怒,他聽懂了餘莫回這連串的問句,喝道:“我配不配當閻王,輪不到你來置喙!”
言罷,一只大手從一旁的黑暗中揮了過來,掌風化作一陣狂風乍起,斷胳膊斷腿的鬼差連着無數條水蛇一齊被吹得往另一邊飛。好在炅妩的鬼氣像擋風玻璃一樣擋住了亂飛的殘肢和水蛇,不至于讓餘莫回再受一次驚吓。
兩人都全力以待,餘莫回緊緊握着骨刃,炅妩雙手兩團至純的鬼氣,只等那手掌揮到面前,再将其擊碎。
“不自量——啊!”閻王一聲慘叫,他的巨掌和天空上他的臉瞬間一齊消散。
衆人驚詫之餘,尚未反應得過來,整個黑色的空間又突然像是地震一般猛烈晃動起來。四周和頂空的黑暗四分五裂,碎玻璃一樣掉落下來,露出黑暗背後的光亮,卻又在半空中消散成灰,雪一樣鋪滿了地面。磔刑地獄的面貌再次出現在了衆人眼前。
水蛇不再撕咬,眼中的綠光也黯淡了下去,千千萬萬地聚在一起,向同一個方向游去。
順着那方向看去,之間閻王倒在地上,肚子上破了個大洞。一條黑鱗蛟龍在一旁仰着身子,眼神冰冷狠戾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打滾的閻王。
“搶來的位置,該還了。”蛟龍低沉的嗓音沒有任何波瀾起伏。
水蛇們窸窸窣窣地游過地面,停在蛟龍身後不足十米的地方,恭敬地低下了頭。
蛟龍望着他們,卻還是在跟閻王說話:“我的族人們,就這樣被你當成了寵物?不……寵物都算不上,只能算是養在壇子裏的蠱蟲。”
“呵呵呵呵……”閻王陰鸷地笑出聲,“你的族人?什麽族?長蟲族嗎?”他站了起來,一團黑色的鬼氣将他肚子上的窟窿補了起來。
他展開雙臂,黑色鬼氣驟然溢出,占了大半個地獄的地界,強盛、濃厚、壓迫感十足。黑袍逐欽從他身後走了出來,眼神冷冷地看向餘莫回。
“我贏過一次,那麽就會永遠贏下去!”閻王惡狠狠地說。随即鬼氣凝成巨掌,向蛟龍拍去。
逐欽也猛然出擊,想挖出餘莫回的心髒,卻中途被炅妩攔截。兩方幾秒之內便交手數次,相争不下。
而餘莫回,抄起骨刃正準備上前協助炅妩,就瞬移一樣突然退到了地獄邊界。
斷了半根舌頭的黑無常和被咬爛了半邊臉的白無常抓着他的左右胳膊,道:“下一層,火山地獄,中心最大的那座火山,岩漿底部,快去!”說完,就一齊将他推進了黑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