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知道我今兒找你是想幹什麽嗎?”豐聲神情嚴肅,看着餘莫回,兩人中間的桌子上,菜已經上完了。
三人又來到了上次吃飯的地方,還是定的上次吃飯時的包間,連上菜的都還是上次的那個服務員。
服務員在三人一進門,就戰戰兢兢。他還記得這個寸頭男和這個高個子男孩兒,上次兩人在包間裏差點打起來。今天一進門,兩人之間的氛圍不比上次好多少,只不過這次多帶了一個長頭發的男孩兒……可這長發男孩兒也不像是來勸架的啊!
菜一上完,炅妩就布下了一個隔音結界,坐在兩人中間,也不說話、也不吃菜。門外的服務員把耳朵貼在門上聽,生怕裏面打起來,可聽了半晌卻只覺得安靜得過分。
餘莫回沒直接回答,而是先招呼炅妩:“你先吃。”然後才慢慢悠悠地看向豐聲:“你知道你這語氣特像是流氓地痞來找茬的不?”
“這就是你的問題!”豐聲炸了,一拍桌子,幾碟盤子都被拍得跳了起來,“你什麽事情都不跟我說實話!總是在這兒彎彎繞繞的!直接了當一點不行嗎!我不明白情況做錯了事你還怪我!就不會想想你自己的問題!就像這個問題,你直接回我‘知道’或者‘不知道’不就行了嗎!你又在這兒跟我說問句、跟我轉移話題!”
豐聲幾乎是用吼出來的,炅妩被吓得拿着筷子的手都顫了一下。餘莫回倒是一臉淡定,只不過這份淡定在豐聲眼裏就顯得格外的欠揍。
“你別這麽激動嘛,好好說話不行嗎?”
“別跟我說問句!”豐聲又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一震,炅妩剛夾起來的土豆塊都被震掉了。
“行,不說問句。”餘莫回依然淡定,招呼豐聲,“來,邊吃邊聊。”
豐聲攥着筷子,氣得咬牙。他明白,從他第一次拍桌子的時候他就已經輸了,他忍不住吼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注定要在今天的談話裏被餘莫回牽着鼻子走了。他從一開始就因為自己的怒氣與沖動把主導權主動讓給了餘莫回。
盡力平複下心情,豐聲不再說話。
“你知道我為什麽……”餘莫回頓了頓,“我不跟你說實話是因為我們不信任你。”
豐聲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立即恢複了正常。他沒有擡頭。
“就像你總是要麽一臉兇相、要麽一臉冷漠戒備地看着我們一樣,你對待我們的态度和對待別人的态度差了十萬八千裏,這也是因為你也不信任我們。”
“你們都不跟我說實話,我怎麽相信你們?”豐聲擡頭。
“你就是在我們的旅途中突然冒出來的一個神仙,我們倆一個是鬼,一個是不人不鬼,怎麽可能會輕易對你說實話……”
“不許說問句!”
“……我們就不可能會輕易相信你,而且說不定你就是其他什麽人派過來的……”
“能有什麽人派我過來?我是神仙啊好不好!除了天道誰能派我過來?”豐聲氣得想笑。
而餘莫回卻立即神色一凜:“果然是天道派你過來的?”
“不是……”豐聲被餘莫回突然的轉變吓了一跳,他感覺餘莫回現在的眼神冷的像冰窟,“我的意思是……我是神仙,根本不會有人能指派得動我,是你想多了,你的這種懷疑根本沒有根據。”
“可你剛剛說除了天道沒人能派你過來。”
“我那只是打個比方啊,我的意思是……”
“我懂你的意思。”餘莫回打斷豐聲,神情緩和了一些,“你是游仙,整天就是在人間到處晃蕩的?”
“哪兒能用‘晃蕩’啊,我這是‘游歷’!”
“你來阿克陶縣之前在哪兒游歷?”
“不要說……”
“我這是正常詢問,不是跟你拐彎兒打太極。”餘莫回盯着豐聲。
豐聲被餘莫回的眼神吓得一抖,直覺告訴他,現在的餘莫回很危險,“在四川……”
“在四川幹什麽?”
“到處看看。我一百多年前上九霄雲閉關,前年才出關。人間在這一百多年裏變化太大了,所以我想把人間都再走一遍。”豐聲答得認真。
餘莫回思索了會兒,又問:“你原計劃準備在四川晃蕩一圈之後去哪兒?”
“順道兒去重慶。”
“那為什麽來阿克陶縣了?”
“那兒的峨眉山不是佛教嘛,然後我又去看了樂天大佛,拍照的時候就突然想到我們本土的道教了,然後就想到了昆侖,于是我就來了。”
旁邊的炅妩吃着大盤雞笑道:“你倒是很會聯想啊。”
“為什麽就這麽突然地想到了昆侖呢?為什麽不按計劃先順道兒去重慶,然後再去看昆侖呢?昆侖山脈這麽長,為什麽就偏偏來公格爾峰呢?”
豐聲被問懵了:“這……這哪有什麽‘為什麽’啊……就很自然地想到了……”
“你再想想當時的狀态,真的是很‘自然’地想到了嗎?”餘莫回早就放下了筷子,冷着臉靠在椅背上。
豐聲被問住了,他努力回想當時的狀态,突然感覺那時候似乎也并不是“很自然”……
那天,他背着包,拿着手機拍照,手機是他出關後回到人間學到的第一樣東西。眼前的大佛巍峨聳立,嵌在石崖上,時間留下的痕跡顯在大佛身上,青苔遍布。周圍也都是一群游客,幾乎每個人都在拍照,熙熙攘攘,遮不住的人間煙火氣。
豐聲在人群裏穿梭,他想找個好角度,還要盡量避免拍到其他人。剛剛拍了幾張,沒拍到人的都是逆光,整個照片黑成一片,沒有黑成一片的照片又是滿滿的人頭攢擁。
等導游帶走了幾個旅游團,他才找到一個滿意的角度。舉起手機,大佛在屏幕裏顯得顏色更豔明了些,大概是因為手機自帶的濾鏡。按下拍照鍵,連拍了幾張,而那時,他的腦海裏……
“……像是很突然地被人塞進去了一個想法:我要去昆侖山的最高峰。”豐聲回憶着,腦門上冒出了冷汗,“就很突然地這麽想了,并且決定立馬就去做。可我當時并沒有感覺有什麽不對……”
“是覺得自己不過是突發奇想嗎?”炅妩問。他在豐聲開始敘述時就放下了筷子,認真聽着。
“不……完全沒有想我為什麽會突然想到這一茬,就是感覺……很自然就想到了……也不是自然,就是……很突然,卻不突兀,以至于我以為是自然。你們能懂我的意思嗎?”豐聲冷汗涔涔,他現在才發現了自己當時的不對勁。
“我明白。”餘莫回說,“除了天道,沒有其他任何人鬼神能控制你的想法或者指派你去做事,對嗎?”
“對,但是天道不會想來控制我一個游仙……”
餘莫回打斷豐聲:“我只問你‘能不能’,沒有問你‘會不會’。你真的确定只有天道‘能’,是吧?”
豐聲心中盡是驚駭,沉默了會兒,喃喃道:“是……”
“行。”餘莫回了然,重新拿起筷子,招呼道:“這頓我請了,就當是感謝你昨天在峰頂給我們開的結界。”
豐聲靜默了很久,才又拿起筷子,味同嚼蠟般機械地吃飯。
餘莫回則推了推被驚呆了炅妩,給他夾了好多菜。炅妩緩過神來,動動嘴唇,急切地想要問些什麽,卻被餘莫回在心裏打斷:回去再說。
炅妩撤了結界,三人沉默着吃飯,包間裏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門外的服務員悄咪咪地将包間的門打開一條縫,看了眼裏面。雖然感覺氣氛靜得可怕,但是沒有打起來就是好的。他放下心來,轉身離開去招呼其他客人。
回到酒店,炅妩又布下了一個隔音結界。還沒等他詢問,餘莫回就主動開口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被關在一個囚牢裏,身上穿着浸滿鮮血的铠甲,無數鐵鏈纏繞在我身上,我被緊緊鎖在那兒,好像過了很久、很久……”
炅妩心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他二十一年前在地府找到餘莫回的時候,眼前就是這般景象。他顫抖着,不自覺地捂住嘴,眼淚模糊了視線:“你……你想起來了?”他看向餘莫回的腳踝,勾魂鎖沒了鎖鏈,只留一個鐵環還在那兒。
“只想起來一點。除了被關在囚牢裏,還有一個片段。我趴在你背上,雨下得很大很大,感覺我們好像是在高樓大廈間穿梭,就像在飛一樣。下面到處是打傘的人和被堵在路上的車。”
炅妩抱住餘莫回,泣不成聲。
餘莫回輕輕拍着炅妩的背,接着說:“其他的暫時還沒想的起來。剩下的事……可能還是要等到把鎖徹底解了、再把我那一魂奪回來才能全部想起來。”
“沒事兒,能想起來一點也是好的。”炅妩的臉貼在餘莫回的胸口,聲音有些悶,“剩下的記憶,我陪你去找回來!”
兩人就這樣抱着,誰都沒有松手。
沉默了會兒,炅妩終于止住了眼淚。他松開餘莫回,眼圈還是紅紅的:“鳳凰給我們的那副畫卷是東海的域圖,上面标注了鲛人的部落地區、海龍王的宮殿還有一些我也看不懂的标記。我們……要去嗎?”
“去吧,反正都被牽着鼻子走了,那就去看看呗。”餘莫回這會兒卻是豁達了起來。
炅妩有些猶豫:“天道……究竟想做什麽?”
餘莫回明白先前在飯桌上炅妩就想問了,答道:“我也不知道他想幹什麽。我之前跟你說,我心裏有一種感覺告訴我我不喜歡天道,我也說過我不喜歡受別人控制。現在我有了一點以前的記憶,那種‘我不喜歡天道’、‘我對天道有敵意’的感覺更加明顯了。而且,我還隐約有些覺得,”他看向炅妩,“天道并不是控制所有人,他只是想控制我們、以及可以幫助到我們的人,他應該是想讓我們幫他做些什麽。”
“讓我們幫他?”
“對,而不是他幫我們。”餘莫回看着炅妩的眼神越發幽深,“我們之前要做的事情,應該和他想要做的事情,在某些方面是不謀而合的。盡管我不知道我和你以前想做的事情是什麽,但是,天道可能比我們更加迫切、或者有更加強烈的欲望想去完成這件事。”
他頓了頓:“我不知道這件事情是什麽,可能是和萬老板身後的人有關、和地府的人有關,大概也就是我被地府抓走、你堕落為鬼的根本源頭吧。”
“我……”炅妩動了動嘴,壓下心裏的驚濤駭浪,緩了緩才繼續說:“你說的基本都對,我也基本能懂,但是,‘我們幫天道’和‘天道比我們有更加強烈的欲望去完成這件事’,這兩點我不能明白……”
“因為你覺得主次關系反了?”
“嗯……”
“這就是問題所在,即使我現在還不知道這件事情是什麽,但是這裏面的水肯定比你所知道的還要深很多。”
餘莫回還想再說什麽,卻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他皺了皺眉頭,有些不悅,猜到了門外的人會是誰。
打開門,豐聲一臉振奮而認真的站在門外:“我決定了!我要跟着你們!天道讓我來肯定是有道理的,我相信天道!”
餘莫回扯了扯嘴角,眼神很冷:“那真是巧了,恰好我們倆都不相信天道。”
“诶?”豐聲懵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說完,餘莫回“砰”地甩上了門,任豐聲在外面再怎麽敲門也沒有再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