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許貞有些過意不去。
我從桌上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鼻涕:“小病。”
他垂下頭微微抿起嘴,卻顯得心事重重。
自從看完他那些與我有關的微博,就突然對這個人生不起氣來。不知道什麽感覺,就好像,我接受了他是平行宇宙裏的另一個我……盡管這是我們第三次見面。
靜了片刻,我問:“小石潭是誰?”
他突然擡起頭,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平靜:“你看了我的微博。”
我示意他:“這很順理成章。”
他沒有點頭,但接受了這個說法:“大概算極富這個時代特色的人類社交方式。我們可以從網上知道一個陌生人的一段人生,而不用相交,也不用見面。”
我很贊同:“就像你stalk我。”
他看上去并不如上一次交談時神情輕松,只是禮貌性地報我以淡笑:“我今天去找你,就是想跟你道歉。”
我想,一個二十九歲的成年人,內向,少言,大概是心思重,我又看了眼他細細的卧蠶下流露出的淡青色,這個陌生人的形象在我心裏又清晰了一些。
“在你道歉前,事先說明,我是一個有仇必報的人。所以,為了公平起見,我也把你的微博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我慢條斯理地說完,崩不住,摸出一張紙,重重擰了一把鼻涕。
許貞好像輕松一些了,他往下接:“看完了有什麽感受?”
我望着他,又回到起初的問題:“誰是小石潭。”
他不說話,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隔了半晌問:“有煙嗎?”
“室內不許吸煙。”我很嚴肅地對待這個道德問題,他卻笑起來,然後起身,駕輕就熟地從客廳茶幾下拿出一包抽剩的金陵十二釵,又問:“打火機在哪兒?”
我依舊很嚴肅,他笑着從身邊走過,帶起一陣輕微的氣流,來到廚房天然氣竈前,轉動開關,彎下身就着爐火吸了一口,然後一點一點緩緩吐出煙霧。直到這一刻,我才覺得他完全放松下來。
“你不是看完了我的微博嗎,猜猜看。”
許貞抽煙的動作娴熟,他從我手邊抽出一張紙,鋪在桌上,兩指輕彈,煙蒂的餘灰簌簌落入潔白的紙面。
他并不需要我的回答,我們彼此心知肚明,程諒就是小石潭。
許貞又慢慢吸了一口煙,再次輕輕吐出,袅袅輕煙圈出一方所在,煙霧迷漫在我們之間,就像隔着一層蟬紗錦屏。我透過薄霧看他,就像穿過蟲洞探望另一個宇宙。或許那臺進水的Macbook Pro就是蟲洞,讓我在無意間得知一段與我毫不相關卻又緊密相連的往事。
氣氛剛好,正是說故事的時刻。
“那是2010年的初冬,剛好也是十一月……”
許貞陷入回憶。
2010年,十一月,L城。
濕冷的南方初冬整日陰雨沉沉,許貞自小長在運河邊,對江南的冬天再熟悉不過。他剛剛考進大學第三個月,所有的生活軌跡、人際關系都還在高中同學裏。
這是一所不上不下的老牌高校。就連新生一年級專業基礎課的中年教授前幾堂課上也時時調侃說是“百年老校,不敢妄稱「名」”。
許貞坐在教室第三排——前兩排都空着,只在講臺底下坐了個學霸。
考進這個專業的同班同學,大多是壓着錄取線服從調劑來的,當然也有例外,比如坐在講臺底下的那個學霸,就為了讀哲學,填報的第一志願。
對許貞來說,是也不是,他的确壓着線也服從了調劑,不過這個專業原本就在他六個可填的專業內,雖然是最末位。但坐在教室裏聽口音濃重的教授講西馬的許貞想,自己至少比教室裏的其他人更心甘情願一些,仿佛如此就能化解少許身不由己的憋屈感。
彼時人都沒認全,原本就不善多言的男生,最終也只是和宿舍裏的三個人稍微熟悉一些。大學男生宿舍并不比女寝更妖魔化,都是百萬考生裏厮殺出來的文化人,除了一個因自主招生差一分而跌落至此的京城人士外,另兩位室友性格溫和,并不張揚,也好相處。
作為偌大校園裏為數不多的依靠,許貞和另兩位性情相近的室友,在最初這三個月裏,總會結伴上課,提醒作業、死線和教室樓層,盡職盡着,但也止步于此。
終于,在接連落雨一個月零十二天後,放晴了。這天中午,暖陽照的人懶懶散散的,許貞跟在另兩位舍友身後,抓緊機會曬落附在身上一個多月的黴蟲。
他仰頭望了一眼晴空,舒出一口氣,一手抓着水杯,一手抓着書,伸腿邁下第一步,踏出宿舍樓前的臺階,一閃而過間,就和一個人擦身而過。
許貞搖晃着肩膀,三兩步趕上走了一段距離的舍友,卻又不自覺地回頭看一眼。
這走路姿勢總覺得像一個人。
他甩了甩頭,他們背道而馳,越走越遠,再轉頭看第二眼時,人已經不見了。
許貞自顧自一笑,大概是看錯了,從沒聽高中誰說起過,還有他知道的人也考進了這所學校。
于是,十一月的第一個晴天,他跟在舍友身後,心無旁骛地走出了宿舍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