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程諒”這個名字。
說實話,這都什麽年代了,還用暗含兩個人名字的詞做ID。我恥笑。不過在許貞面前,我表現出了足夠的禮貌。
“‘君子貞而不諒。’是一句好話。”他認真道。
“《論語》裏有不好的話嗎?”
“和君子相連的,大概沒有。”許貞聽得出我話裏的輕慢,卻不追究。
“大概不是我這種人的風格。”我揚了揚嘴角。
“你是哪種人?”
我試探:“崇尚Apple理念的人?”
許貞搖搖頭:“周先生,別忘了我stalk了你八年。”
我頭大:“叫我周一川好了。還有,stalk我八年是免罪金牌嗎?”
許貞一愣,居然很鄭重地道歉:“對不起,是我冒犯。”
我搖搖頭:“我不愛看文言文。”
他點頭:“我知道。”
——又來了。
我莫名火大,在一個號稱stalk我八年的人面前——具體年限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個人在不知不覺間關注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然後突然跳出來,跑到我面前跟我說,你的所有反應都在我的認知中,很難不讓人火大——我覺得自己就是個白癡。
“慢走,歡迎下次光臨。”Monika故意大聲對一個外帶出門的客人致意,實則朝我這裏示意。我看了一眼Iwatch,快打烊了,怪不得Monika的怨氣這麽大。
我把滿身是水的超大杯冰拿鐵放到桌上,終于問出了這場突如其來的談話對我而言最關心的問題:“你為什麽會stalk我?”
許貞臉上一瞬間露出複雜的神情,混雜着傷痛、追憶和不堪,卻在最後化成淡淡的笑意。
我吃驚:“這不好笑。”
他很快收斂了笑意,從情緒裏回到現實:“其實我已經想不起來為什麽會關注你。”他望了我一眼,補充道:“畢竟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我不領情:“這你倒是記得清楚。”
他一笑:“我倒推的。”
“我要聽真話。”我不接茬,Monika的怨氣随着打烊時間将近變得越來越明顯,我得在她摔桌子趕人之前聽到最想知道的答案,“程諒?”
“和程諒有關,對不對?”
許貞完全斂起笑意,沒有表情時他眉間的川字紋顯現出來,就像彌漫着薄霧的長河。
“是。”他從唇中洩出極輕極快的一個字。
“我像他?”
他驀然擡起眼看我,我們四目相對,坦誠的、直白的、face to face的一場對視。我不想聽什麽廢話,只想要一個答案。
氣氛好像在這一刻凝固,就連遠在吧臺的Monika都感覺到什麽,沒了那些故意弄出來的聲響,整個店裏只有背景音樂幽幽唱「一場愉快的睡眠,斷多少發絲。」
良久,許貞垂下眼臉,靜靜一笑:“我剛剛才發現,你和他一點也不像。”
“從前只是我一廂情願。”他重新擡起頭,揚了揚下颌,“以為你們有相似的發型,相似的臉孔,同樣喜歡男人……就以為是一樣的。”
我不打斷他。
“不過stalk你越久,越覺得你和程諒是完全不同的人。可能相同的,只是你的那段經歷讓我想到了自己。”
什麽經歷……
我猛然握緊掌心,突然害怕他接下來說出的話。
“你喜歡的那個人……”
“我知道了。”我出聲打斷他,臉上完全收起表情,“我明白了,我能理解。”
許貞知趣地沒有追問,也沒有再往下說。Monika适時走過來,完全公事公辦地告知:“抱歉兩位,我們到點打烊了。”
我站起身,向外走,Monika私下裏扯了一把我的袖子,又若無其事地轉向許貞。許貞也站起身,穿上大衣,跟Monika說了聲謝謝,推門跟出來,在身後叫我:“周一川。”
我停下來,轉身看他。
許貞快步走到我面前:“謝謝你的咖啡。”
我轉過去,繼續向前走:“不客氣。”走了好幾步,發現身邊沒有人,停下腳步再回頭看,他還站在剛才的地方,我皺了皺眉,在心裏嘆了口氣,又走回去:“你住哪?這麽晚了怎麽回去。”
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等了一會兒,說:“抱歉。我不該stalk你。”
夜晚涼風凍人,剛喝了一大杯冰拿鐵,我已經從內冷到外了,一張口就是滿嘴水汽:“被人默默stalk八年,之後還跑到我面前說他了解我的一切,換你你開心嗎?”
許貞不說話。
店內,Monika做完下班前的工作,關了所有燈,瞬間面前漆黑一團,只有高樓商店招牌的霓虹燈一閃一閃。她鎖了門走出來,眼裏滿是看智障的疑惑,我沒理她,她翻了個白眼,也沒打招呼,徑直走了。
只剩我和許貞還站在原地。
一瞬間,我想起常孟。他也喜歡這麽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不管周遭天旋地轉,他就這麽站着,甚麽話也不說。常孟。我的思緒在此刻走了神。不知道他如今在哪裏,對甚麽人,說甚麽話。他本來就是直的,說不定已經成家生子,也不會和誰像傻瓜一樣站在冷風裏。
風裏真的太冷了。我裹了裹領口,片刻,轉身就走:“注意安全,我先走了。”任身後的人自生自滅。
然而直到我拐進下個路口,身後也再沒有人叫我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