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第五天,今天是周六,我值班。店裏人比平常更多,雖然這個時節不是旅游旺季,但雙休日的定湖邊,從來不缺人。
“一川,接客!”Alice大嗓門,她最愛冷着臉說笑話。
我伸伸懶腰,從她手裏接過修好的iPhone 5S,“上古文物。”
“一個年輕姑娘,”她不僅說笑話時冷着臉,聽笑話時也同樣冷着臉,而且這次還附贈了個白眼,“你的工作範疇。”
“當然。”我吹着口哨挑了個眉。
面相大師李修半個月前給我遠程看了個相。
□□人雖在德意志,但心系國粹,研讀胡塞爾的同時還不忘雜學些微博上的面相學說。不知道是否異國讀博太苦悶,□□剛學了四兩八錢,就急着找人練手,首當其沖,我有幸成為大師的第一個客戶。
“三花聚頂,印堂發黑,你這是有血光之災啊。”
我一邊仰頭堵住鼻血,一邊嗯嗯啊啊應付:“大師所言極是。”
李修半張臉湊到屏幕前,一雙眼還沒有鏡框大:“這麽快就應驗了?”
“體現你功力深厚。”
“哎周一川,你不會為了哄我故意把自己打出鼻血吧?”
我好不容易塞張紙堵住鼻孔,一手血像個兇案現場:“是不是很感動?”
“我是不是改名了?”
“我哪知道。”
“改叫常孟?”
聽到這個名字,我忽然靜了下來,拿着手機爬上床:“現在已經是北京時間淩晨十一點半了,大師,我要睡覺了。”
“哎哎,別啊。我還沒說完呢——哎等等。”
“有屁快放。”
“你眼下有痣?我以前怎麽沒發現。”李修整張臉都快貼在鏡頭上了,“你手機往上一點,對,再往上一點……還真有!”
他像發現了什麽武林秘籍:“我算是見到活的了!”
我的白眼連同哈欠都快翻上天了。
“按照面相學的說法,臉上不同地方的痣代表了不同的含義,随便不能亂動,會破壞面相風水。”李修一瞬間又回到Ph.D在讀狀态,他推了推眼鏡,“眉梢痣代表着大喜,喜上眉梢,聽說過沒?地庫痣,就是長在下巴上的,代表財富。脖子上有痣,那是有貴人運——你,你這眼角下有痣,容易招桃花啊。”
“周一川,你桃花運不錯啊。”
iPhone 5S的主人,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女生,穿格子大衣,就是幾年前流行的日式羊角扣連帽款大衣——小紀也有一件同款,那段時間我在耳邊至少聽到了不下數十遍。
來店裏的基本都是年輕人,而且還是穿着時髦、自信張揚的年輕人。也許這就是Apple的理念,年輕、時尚、自信,自以為獨特。不過眼前這個女生不是,她有一些露怯,我彎下腰試圖顯得更像服務行業從業者,溫聲告知關于機器的一些狀況,她顯然有些受寵若驚。
“你的手機狀況良好,只是電池續航能力大幅下降,不過随身帶移動電源的話,倒也不是大問題。”我出于禮貌,隔着口罩望着另一雙露在口罩外的眼睛笑了笑。
單眼皮,但化了很粗重的妝,眼窩下有一些黑影,可能是暈妝了。
我忽然想起那天見許貞的場景——就是那個自稱stalk我很久、之後再無消息的陌生男人。我想起來了,他有一雙好看的眼睛,至少沒記錯的話,那雙眼睛笑起來,會有兩道清晰的卧蠶。
SHIT。
“請問,你為什麽沒有戴工作牌呢?”
隔了很久,我才聽清,穿羊角扣大衣的女生是在問我——我以為我的工作到此結束了。
我盯着她一時間沒說話。
她似乎有些緊張,或是興奮,又追問了一遍,這次還用手指了指胸口:“我看他們都有,只有你沒有。”
我下意識跟着她的手勢,環顧了一圈周圍同事,小紀正在隔壁桌和客人解釋iPad pencil的充電問題,時不時朝這邊瞥兩眼,撞見我目光,又很快低下頭去。Alice踩着高跟鞋穿過人群,拍了拍另一邊正在詢問沒有預約報修的客人信息的實習生,就連實習生胸口,都挂了一個寫着自己名字的工作牌。
我隔着時差,想起□□,又看了眼連口罩都遮不住臉頰潮紅的年輕女生,在心裏靜靜嘆了口氣,微笑着說:“我叫周一川,你的手機如果還有別的問題,可以随時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