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珍珠扣
因為茉莉扭傷了腳,她一向身子弱,小磕小碰也得養幾天才能好,故而這兩天都安安分分待在家裏,最多到屋子後面的園子裏坐一會兒,聽陳伯講些陳年古事。
唐若妍接到學校的電話,省裏臨時開教學會,領導看重她是留洋人才把這個名額給她,她只好和大家告別。
臨走的時候把自己現在的住址留給了茉莉,讓她常來玩。
茉莉點頭,心裏卻不大肯定這個諾言會不會踐行。
“阿簡,照顧好我妹妹,不許惹她哭惹她生氣,不然我可饒不了你”,唐若妍半開玩笑似的對顧簡說。
雖然是關心茉莉的話,可茉莉不喜歡有人插手她和顧簡的事情,她見不得唐若妍對顧簡流露出的自然的親昵,垂下眼,把腳邊的一顆小石子踢了出去。
“表姐,顧簡對我很好的”,她同顧簡鬧脾氣是她的事,卻不願聽到別人指責顧簡一點不好。
顧簡沒回答,往茉莉那裏瞥了一眼,面上含着笑,他自己沒發覺,茉莉也不知道,唐若妍倒是看在眼裏,若有所思,随即又覺得自己的想法還真是離譜,笑了笑遂開車離去。
車子越駛越遠,被車身壓倒的雜草重新晃着挺直了腰杆,野貓從草叢裏竄了出來,卧在路邊,眯着眼一動不動,好像睡着了。
陳伯有些感傷:“你們這些孩子,我是見一面少一面了,唉”。
“陳爺爺,我一有空就回來看您,您要是想我們了,就打個電話,我保證立馬出現在您面前,比曹操還快!”茉莉和陳伯相處幾日,頗喜歡這個長輩,言行上不再束手束腳,常說些俏皮話,逗的陳伯開懷大笑。
“是啊陳伯”,顧簡附和。
結果陳伯忽的想起什麽,揪着顧簡不放:“你也老大不小了,快三十了吧?打算什麽時候結婚啊?”
“她還小,等晚晚長大了再說吧”,顧簡望着茉莉,茉莉忽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轉而攙着陳伯的手臂。
“你別拿晚晚當擋箭牌,你們一個兩個都不當回事,若妍那丫頭也是,不趁着年輕好好挑挑,将來有你們後悔的時候”,老人家總是愛替小輩操心人生大事,一幅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嗯,我知道,您老費心了,但是晚晚,我放心不下”。
陳伯也理解他,小丫頭是個苦命人,小小年紀父母雙亡,雖然不知道她從英國回來的內幕原因,也大概猜到大家族的爾虞我詐,嘆了口氣,拍拍顧簡,背着手回屋了。
第二日醫院來電話,安排了陳伯老伴的手術時間,陳伯這幾日就要到縣城裏去,等老伴出院了再一起回來。
在宅子裏悶了兩日,仿佛已經失去了旅行的意義,茉莉打算重新振作起來,将這周圍游覽個遍,可思來想去也想不出個好去處,天氣炎熱多勞累,那些久負盛名的風景名勝,她一點興趣也提不起來,從前去過幾次,無非就是排着隊觀賞別人毛茸茸的腦袋罷了。
正好陳伯要去醫院,茉莉便說:“我也想去探望陳奶奶”。
于情于理茉莉覺得自己都應該去一趟,上回顧簡沒叫她起床,滿是遺憾。
顧簡自然不會反對,茉莉這些年被養的嬌氣,卻一點沒沾染貴族子弟的不良習氣,聽話知禮,雖然偶爾鬧一些小脾氣,無傷大雅。
陳伯直誇她是好孩子,誇着誇着竟生出一絲感傷。
得了應允,茉莉立刻回房換衣服。
衣架上挂着顧簡為她買回來的衣裙,是舊時的旗袍樣式加了流行的元素,瓷白的料子,繡着暗紋花,是很素淨的款式。
她穿上很合身,側邊的開叉不算高,從小腿肚延伸到膝蓋上一點的位置,青澀稚嫩的身體被包裹出輪廓,只一點不好,這旗袍在頸後設計了一粒暗扣,她怎麽也系不上,急得跺腳,直想把它揪下來,可最終還是妥協,同一件衣服較勁能有什麽結果?
只好去找顧簡幫忙,就在她隔壁的房間,輕輕敲了兩下門,直接走進來,顧簡還在伏案工作——這次出來他也随身帶着文件,一有空閑便處理公務,茉莉頓覺對他不起,将諾大家族的重擔甩給他。
他專注于眼前電腦屏幕上的資料,手中執煙,灰燼已經很長了,搖搖欲墜堅持着,煙霧細散往上升,慢慢彙聚成一大片。
見茉莉進來,将煙撚滅,開了窗,摘下鼻梁上架着的眼鏡,揉揉眉心,說道:“小姐準備好了?要走嗎?”
從茉莉進門,他就注意到了茉莉穿着這件旗袍,是他挑的,看起來很襯她。
茉莉面露尴尬:“扣子……”
她轉身,将頭發捋道身前一側,露出脖頸後那顆煩人的扣子,領子微微敞着,珍珠扣,朱砂痣,很相配。
顧簡上前,他身上的煙味還沒有散盡,茉莉聞不得煙味,可偏偏不嫌他,很香,很冷,很遠,像是大片曠野和湛藍天空的味道。
為此茉莉還特意問過他抽的什麽煙,不過就是極普通的,父親和身邊的人都會抽的牌子。
這扣子确實難纏,小拇指大的珍珠配着極細小的扣眼,顧簡試了好幾次都穿不過,手指無意中點在茉莉的皮膚上,他又靠的近了一點,氣息湧過來,茉莉感到心髒的律動快了幾分,繞了一縷發絲在指間,繞着繞着差點打結。
“好了”,他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看着自己的傑作,領口圈住的脖子細長白皙,一層小絨毛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可愛極了。
箍緊的感覺傳來,茉莉偏着頭朝顧簡抱怨:“這衣服也太不合理,一個人的時候還真是拿它沒辦法,回去後一定要讓詹妮将扣子縫到前面來”。
“你叫我就是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顧簡承諾她,全然忘了自己剛才笨手笨腳的樣子。
本來陳伯的兒子來下塘村接他,既然顧簡和茉莉也要去,便不必再麻煩兒子一趟。
陳伯老伴住在縣裏最大的醫院,不過下塘縣只是十八線小城市,醫院的外牆看起來有些年頭,牆體偶有幾處生了裂縫,牆皮掉落。
路上茉莉問陳奶奶得了什麽病,陳伯說就是人老了不中用,一些老毛病發展起來,長了一個小腫瘤,不算大事。
進了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茉莉下意識蹙眉,離顧簡近了一點,他身上有清冽的氣息能讓茉莉稍稍舒服。
醫院人來人往,經過茉莉和顧簡時,總要瞧他們一眼,有大膽一些的護士甚至會來和顧簡搭話,主動将他們領到了陳嬸的病房。
病房裏住着三位病人,都是老人,他們都有子女陪在一旁,本就狹小的空間,裝了這麽多人後更顯逼仄。
唐若妍早就說要換個病房,老人家不肯,說這樣熱鬧,顧簡上次來也提過,還是這個理由,且十分堅定,若是強行換了,老人家只怕是要急眼,只得作罷。
“爸”,最裏面的床位,有個中年人從椅子上站起來,叫了一聲。
陳伯應聲走過去,病床上躺着一位老太太,看起來很精神,面色紅潤,手裏拿着削好皮的蘋果,想必就是陳嬸了,本來茉莉還以為是陳伯不願讓人擔心才說只是做個小手術,看來真的就只是尋常的小毛病罷了,茉莉頓時也放下心來。
陳嬸看着他們來了,放下蘋果,很熱絡地招手:“你就是晚晚吧?長的真好看!”
茉莉上前握住她伸出來的手:“陳奶奶好”。
“好,好,真乖呀”,陳嬸笑着,眼角嘴角的皺紋很深,十分慈祥,看起來真的很喜歡茉莉,讓她坐,又給她塞了個橘子,”跟小如真像啊!”
大家見了茉莉都有一種哀憐,畢竟唐如之當年從家裏決裂遠走,一去不返,過了十幾年才得知她已經不在人世了,陳伯陳嬸是看着唐如之長大的,哪能淡然?
說了一會話之後,護士進來安排晚上的手術,囑托幾句注意事項,還不忘偷瞄顧簡幾眼,可注意到他身邊的女孩子似乎也盯着她,頓時有種瑟縮感,尴尬一笑收回了視線,略有些失望。
陳嬸一直拉着茉莉的手和她絮絮叨叨,陳伯和顧簡去食堂給陳嬸買飯,陳伯兒子去和醫生再确認一下手術的情況。
“你媽當年也跟你一樣,安安靜靜的,不怎麽說話,可你不知道,她就是在家裏鬧騰,任性得很”,陳嬸回憶着當年唐如之,若不是這麽任性哪能抛下這個家說走就走,她把唐如之當親女兒看待,說着就眼底映淚。
茉莉不知道怎麽安慰,只能緊緊握着她的手。
“好孩子,你這小小年紀就一個人,要不是阿簡在你身邊,奶奶還真是放心不下,說起來也是善有善報,當年小如撿了阿簡回來,哪裏又想到今天能借他的力照顧你”,陳嬸感嘆。
若是當年在外流浪的顧簡沒有遇到唐如之,今天的茉莉生活裏就沒有顧簡,如果沒有顧簡,茉莉想,她應該也不是現在的茉莉了。
沒一會兒,陳嬸便覺得困乏,吃過飯睡下了,茉莉和顧簡告辭,驅車回唐宅,陳伯留在縣城中,等陳嬸出院後再回來,估計要到八月末了。
這樣一來,唐宅竟然只剩下了茉莉和顧簡二人。
顧簡問她要不要回沈鄉,茉莉不想走,本就是計劃來下趟游玩,結果事與願違,心中抱憾,除卻這一點,便是為了後園裏的葡萄藤她也舍不得走。
七夕節牛郎織女鵲橋相會,執手淚眼,這個時候只需往葡萄藤下一坐,張開耳朵仔細聽,竟真是能聽到一對苦情人在低低訴說!
這是陳伯給她講的衆多民間古事中的一個。
恰好宅子裏架了葡萄藤,兩天後就是七夕節,茉莉對此很感興趣,但她并沒有對顧簡明說,随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顧簡向來随着她,便繼續留在唐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