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劇變
剛過聖誕節,英國各地的節日氛圍還沒有完全散去,聖誕樹上的彩燈一閃一閃,人們說說笑笑,雖然天氣冷得讓人時不時想冒出一兩句髒話,但仍不能否認好心情。
可是此時倫敦郊區的一座莊園裏,不僅天氣冷得發顫,諾大的城堡裏,所有人臉上的表情也如寒冰般凝重。
大大小小的花圈代替五彩斑斓的節日裝飾,寬敞的大廳裏設立了靈堂,正中的黑白遺像上印着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
五日前,傳承三百年的奧古斯塔斯家族的掌門人塞西爾被人暗殺,當場死亡。
一時間,不僅奧古斯塔斯家族亂成一團,整個歐洲的格局都随着塞西爾的去世而悄然變化。
塞西爾才能卓著,眼光獨到,當權短短十幾年,這個隐有沒落之兆的古老家族便重新煥發生機,讓整個歐洲不可小觑。
可他死時正值壯年,根本沒有留下關于繼承人的遺囑。
其實按道理應由他的子女接任,可他的獨生女兒茉莉,是個連每日清晨要穿哪件衣裙還捉摸不透的十七歲黃毛丫頭。
家族中迅速分成兩派,以塞西爾的母親瑞伊夫人為首,支持塞西爾的弟弟韋恩繼任,韋恩才華平庸,是個十足的浪蕩公子,但是得母親偏愛,瑞伊夫人出身名門,向來強勢,跟随者竟是不少。
另一派便是支持茉莉小姐,這些人心思各異,感念塞西爾恩德的不在少數,借着茉莉,想要自己獨攬大權的也大有人在。
從塞西爾去世的那一刻這個問題便開始了争論,直到現在也沒個結果。
這些事情年幼的茉莉不懂,也無心争權,她只知道疼愛自己的父親永遠離開了,從今往後,她再也沒有親人了。
奢華的莊園裏修建着一座古樸的教堂,茉莉坐在長椅上,對着神像默默禱告,希望主可以保佑父親在天堂獲得永恒的幸福。
夜深了,天氣更加寒冷,冷風也擠進了教堂,只穿着一件白色針織長裙的茉莉或許太過專注,絲毫沒有感受到,仆人詹妮注意到小姐的發絲微微吹動,趕忙蹑手蹑腳四處檢查,關上不知道何時被打開的窗戶。
詹妮自然也知道最近發生的事情,他們看着可憐無助的小姐,心生憐愛,小姐為人善良,真的就像一朵茉莉花一樣,從她身邊走過都能感受到清香。
反而瑞伊夫人常常板着臉,對下人要求嚴格,也從沒在外人面前笑過,她不喜歡塞西爾先生,也不喜歡茉莉小姐,更不喜歡小姐的母親——一位來自東方的美人,在她的眼裏只有她的小兒子韋恩少爺。
韋恩少爺倒是沒有苛待過下人,不過莊園中稍有姿色的女仆都被他用輕浮的語言戲弄過,他是穿梭于花叢中的蜜蜂,每一朵花都要被他采撷,這樣的人顯然不适合族長的位置,更何況他在塞西爾先生去世後三天才慢悠悠的從女人的床上回到莊園。
不過這些都不是他們這些仆人應該操心的事情,不論誰當選,他們依舊是仆人,做着和現在相同的工作。
詹妮正想着,教堂的門被輕輕推開,又迅速被輕輕合上,沒有一絲冷風趁機竄進來。
進來的年輕人穿着西裝,頭發梳的一絲不茍,像是剛從正式的酒會趕回來。
詹妮遙遙向他俯身,沒敢打擾到小姐,年輕人點頭致意後,就這樣站在門邊,沒說話也沒走上前來。
盡管莊園中的每個人都知道顧管家是何等的英俊,詹妮每一次看到他還是會微微驚訝。
他的肌膚不像大多數的英國紳士一樣白皙,但要比普通的亞洲人明亮幾分,眉毛又濃又黑,不是精心修飾過的規整,偶爾有幾根偏要随心所欲,左邊眉尾有一粒小小的痣,不過離得遠了便看不見了。
雙唇是淺淺的顏色,冬天裏經常會裂開,添一道紅痕,也是讓茉莉最為憂心的事情,總是想盡各種辦法送他各式各樣的潤唇膏。
一雙眼睛最令人感到驚心動魄的美,狹長卻不尖銳,雙眼皮折痕窄而深刻,或許這就是被主所眷顧的容貌吧。
過了一會兒,茉莉結束了禱告,睜開眼看着神像,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一言不發,臉上的悲傷掩藏不住。
年輕人喚了一聲:“小姐”,而後走向茉莉。
茉莉回頭,看到是他,站起來微微笑了笑:“顧簡,你回來了”,說着就要靠近他。
顧簡停在了她一米之外,用淺淺笑意回她:“我身上冷,小姐先穿上衣服”。
他時常是笑着的,溫和的,鮮少有發怒的時候,管家這差事就是如此,可詹妮此時卻察覺到他笑容裏的微末苦澀。
他們說的是中國話,詹妮作為近身服侍小姐的女傭也必須精通中國話。
聞言,詹妮從一旁拿過茉莉的外套為她穿好,她便迫不及待的去捉顧簡的手:“我就知道你不會帶手套,我的手是熱的,可以把溫暖分你一半”。
兩人牽着手走出教堂,茉莉的卧室在主樓,離教堂不遠,剛一出來,便聽到議事樓中傳來激烈的言語聲,連續幾日,即使到了深夜,這些人也燈火通明,熱情如火地讨論着繼承人的事情,妄圖從中分一杯羹。
大廳的靈堂中只有打着瞌睡的仆人,而拍着胸脯述說自己忠誠的人卻在別處精打細算。
茉莉神色黯然,什麽也沒說,顧簡握着她的手更緊了幾分。
“小姐晚飯吃的什麽?”
“沒什麽胃口,只喝了一碗粥”。
顧簡蹙眉,自從出事,茉莉便寝食難安,短短幾日已經消瘦了一大圈,但他毫無辦法。
“今晚想聽什麽樣的睡前故事呢?”
茉莉搖搖頭:“不用了,今晚我不想聽故事”。
童年時期,因為母親早逝,父親忙于公務難得陪她,因而她高興時,難過時,睡前都要聽着顧簡的故事,有顧簡的陪伴才能入睡,這幾日也多虧了顧簡,她才能在夜裏勉強睡一兩個小時。
可是她不能這麽自私,顧簡眼睛下面的青色昭示着他的憔悴,這些日子為了父親的事情,他奔波操勞,她也要學着長大,學着沒有人庇佑也能生活,而不是別人口中譏笑的小女孩。
“那你記得喝牛奶”,顧簡沒反駁她,也沒有問她理由,只是叮囑她。
回到主樓後,顧簡和她道過晚安便離開了,仆人們偷偷目送顧簡離開,然後侍候茉莉去沐浴。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像是鋪了一層柔和的毯子,茉莉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一閉目便是父親倒在血泊中畫面。
隐藏在暗處的殺手精确瞄準,扣動扳機,一擊斃命。
兇手逃之夭夭,別指望警察捉到兇手,大家族間的紛争政府不感興趣,而奧古斯塔斯家族的人也不感興趣。
茉莉幹脆起身到隔壁房間,從前是父親和母親的房間,後來是父親一個人的房間,現在閑置了。
床頭櫃上擺放着一家三口的照片,塞西爾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便是親吻這張照片。
茉莉躺下,被子裏還有塞西爾常用的香水味道,她抱着相框,眼淚淌了出來。
倫敦開始下雪,昨晚在人們熟睡的時候,雪花肆無忌憚飛向每一個角落,到了早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今天是将塞西爾先生的骨灰安葬的日子。
一大早,仆人詹妮便去叫茉莉起床,可到了房間一看竟然空無一人,将她吓了一跳,因為主樓裏不允許仆人留宿,昨夜只有小姐一個人,一瞬間許許多多的想法閃過她的腦子。
她慌了神,将卧室翻了個遍也沒找到茉莉的影子,正好這時顧簡也來了,看她這副樣子,問她怎麽回事,詹妮只得如實告知。
盡管現在兩派人馬明争暗鬥,瑞伊夫人也絕不敢将茉莉藏起來,畢竟茉莉是她的親孫女,一旦她這樣做,另一派立馬就會抓住她的把柄,媒體也不會放過這個大新聞。
顧簡靜了片刻,徑直走向塞西爾先生的房間,果然床上蜷縮着一個小女孩,正是茉莉。
松了一口氣的詹妮,眼淚都快出來了,在心裏感謝耶稣的保佑。
他蹲在床前叫她:“小姐”。
睡着的茉莉皺着眉頭,長發散在臉頰上,睫毛還挂着沒有風幹的淚珠,懷中緊緊抱着相框。
顧簡嘆了一口氣,替她撥開頭發,搖了搖她的肩膀:“晚晚,醒醒”。
“爸爸?”茉莉開口,帶着很濃重的鼻音。
她還沒有完全醒過來,只是爸爸常常這麽叫她,溫柔又憐愛。
茉莉的母親唐如之是中國人,所以她也有一個美麗的中國名字,叫唐晚。
眼前的人影漸漸清晰,看清是顧簡後,心中一陣失落,父親已經不在了,再也不會叫她晚晚了。
“晚晚,今天是先生安葬的日子,我們要早點去墓地”。
茉莉點點頭,詹妮立刻上前帶着她去洗漱。
顧簡在會客室一邊看手中的文件,一邊等待茉莉,大概一個小時後,茉莉從卧室出來,她今天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還有一頂黑色貝雷帽,帽子上的網紗遮擋住她的面容,看起來完全就是沉浸在悲傷中又勉力堅強的小女孩。
這一身打扮很得體,不得不說,詹妮是個合格的女傭,每次經過她的手,茉莉的衣着和妝容總是恰到好處。
更何況,茉莉今天本身已經在傷痛中難以自拔了。
司機早就等候在樓下,見到茉莉後向她俯身,而後去開車門。
這時,瑞伊夫人也來了,她仍舊是一臉高傲,仿佛不是去參加葬禮,而是任職大會一樣,她看了一眼茉莉,發出一聲蔑視的輕哼,然後旁若無人的經過。
對于祖母的冷漠,茉莉早就習以為常,并且她對瑞伊夫人也沒有孺慕之情,全當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只是顧簡每次都會替她難過,這次也是,嘴唇抿成一條線,視線停留在她身上。
她攥住顧簡的衣袖,晃了兩下,勉強彎了彎嘴角,示意自己還好。
“顧簡,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