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朝秦暮楚》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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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秦招未試過在圖書館裏逗留多過兩小時。小學時每逢夏天,他就趁小息時間跟楚暮溜入圖書館涼冷氣,只記得裏面窗明幾淨,幾排矮書架的高度只去到他們的脖子處,面向一大排落地玻璃窗,盛夏的陽光經玻璃折射後進入室內,在白色的地板打出如波浪浮動的淺金光。關於書的記憶只有一個 : 那是一本科幻小說,還是楚暮拿上手的。
楚暮看了第一個故事,說看不下去,塞給秦招,秦招看了起來,是說一個饑渴的科學家用一堆廢料,創造出一個尤物,并與「她」做愛 : 機器骨架外包了報紙,卷成豐滿雙乳,頂端各有一顆飽滿的紫葡萄——秦招還想看下去,楚暮奪過書,沉著臉說 :「別看了。」那時他們讀小六,對性好奇又興奮,也試過勃起,不知楚暮為何對性有排斥。那時,楚暮說 :「這玩意太惡心。人怎可能跟一堆報紙、一堆垃圾親吻 那不是人。」
「但這些廢料組合出美麗的外表。看起來美就行。」
「不行,它們、它們……」楚暮急得耳垂通紅,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卻像一部失效的播碟機,窒在同一個位置而無法播放,終於他洩氣 :「不是這樣。我們是人,不能夠随随便便地跟一堆看起來是人、而實際上又不是人的東西親吻。」
到了中學,只有在交閱讀報告的前一天,秦招才會去圖書館借書。愈薄愈好,愈膚淺愈好,只要能應付過去就行。他每看完一本無聊的故事書,便在想 : 自己何以要為了交功課而去浪費生命,做這些既不享受又無意義的東西 秦招是獨生子,父母忙於事業,家裏又沒有請工人,平日秦招的生活費都是靠手裏一張銀行卡轉出來。他從來不會用那些錢買書。他聽過有人說書是人的精神食糧,他便會大笑說 :「若是那樣,那我自出生以來就未食過一頓飽飯。」
大學的圖書館比中學更多,秦招跟楚暮讀的這間大學就有四間圖書館。這大學依山而建,由山腳到山頂都是校舍,這幾年收生人數多了,又多收了內地生跟國際生以吸金,校舍向山頂內部一直擴建,到處都做工程,成了一處處爛地盤。一放午飯,大堆灰頭土臉,膚色犁黑的地盤工人便去就近的飯堂食飯,這工程做多久,就吃多久,日日食同一個飯堂裏的碟頭飯。
秦招素來不光顧大學飯堂。都是搭地鐵去沙田新城市廣場,随便挑一間安靜的餐廳食飯。價錢不是問題,應該說秦招時常找機會花錢,消磨戶口裏那個金額,可是每過了周末,總有新的金錢填補戶口的金額。這幾年,有增無減,父母從不知秦招的銀行戶口有幾多錢。可是,秦招還是開了張信用卡,極少用,只貪圖以大學生身份申請的信用卡上特有的設計——卡面是學生所讀的大學。然而信用卡一到手,秦招兩指夾著那張硬膠卡,又不覺這卡有什麽值得稀罕,往抽屜随手一丢就算了。
這天是九月五日,剛開學一周,教授還未入正題,秦招也不覺得這學系有什麽意思,只圖入來再玩個三年。畢業後就不再陪客人——思及此,秦招沒有半點感情。他從不覺得自己可憐,陪客人是為了消磨時間,而非出於貧困。他只是在玩一個有少許風險的游戲——或許選錯客人,便落得入醫院或身首異處的下場,但他也不會為自己的死亡感到畏懼,因為人遲早要死。死之前要玩盡、享受盡最美好最珍貴的東西。游戲的獎品——應說是副産品——就是那轉到他手裏的鈔票。數一下,存入銀行,這過程像一個工人從無數人手裏接過磚塊,砌一堵牆,砌好了圍住自己的四幅牆,便堆高、堆高,直至牆成了圍著自己的天井,他在井底看著頂端一片或藍或灰或黑或白或紅的天空,漸漸忘記天原來是怎麽樣的、風原來是怎麽樣的。
同時很多人也在建這樣的一個天井。比如身在旺角或灣仔時,秦招迷失於縱橫錯接的大小馬路間,擡頭并在原地轉一圈,大小不一的招牌合成一個方塊迷陣,即使将臉仰得多上,還是越不過層層大廈,看不見那些骨牌背後有何風景。於是,他慢慢認同天是有局限,他變得只相信他所能見到的一片四方形的天空。
秦招坐在圖書館玩手機游戲,甚至沒有探索圖書館的好奇心,只覺得這裏飄著一種淡淡的黴臭,或許是書的酸腐。他在等 : 等到夠鐘就搭鐵路去尖沙咀陪客人,那時他是Steve,客人叫原先生,聽說是做高級會計師的,月入六七萬元,出手闊綽,年紀四十有六,背影遠看還算高瘦,可脫下了衣服,皮膚已缺乏彈性。原先生在秦招身上馳騁時,秦招每每盯著對方甩動的肚腩,想起袋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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