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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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時分,外面的路面都安靜了,可在某寫地方,浮華的夜生活剛剛開始。
李驕陽癱坐在卡座裏,整個後背都靠在沙發靠背上。他感覺自己又喝多了,嘈雜的音樂和人聲被他的耳膜隔開,只能聽見嗡嗡模糊聲響。
“喂。”有人拍了拍他的臉,他機械的轉頭,漆黑朦胧的視線裏出現了一個輪廓。所有的感官在這一刻回歸了他的大腦,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是申翼。
“你要是不舒服,咱們就回家吧?”申翼湊在李驕陽的耳邊小聲問他。在旁人眼裏,兩個人只是親昵了一番而已。
李驕陽稍微側着頭,申翼的鼻尖都要觸碰到他的臉了,李驕陽定睛一看,申翼稍微垂着眼睛,睫毛又密又長。他可能一時半會兒想不到這是刷過睫毛膏之後的效果,只單知道記憶中申翼平時的樣子,睫毛也是這麽密這麽長,像是小蝴蝶的翅膀。
他真好看啊——李驕陽的鹵煮腦子裏忽然蹦出來了麽一句話。
“說話。”申翼又叫了他一聲兒。
“唔……”李驕陽說,“還行,走吧。再晚點我可能都……動不了了,非得死了不行。”
申翼這才與他拉開了一點距離,佯裝打了個哈欠,眼睛裏立刻雲山霧罩,楚楚可憐的看着卡座裏的衆人,又看向李驕陽。
“寶貝兒困了?”李驕陽摟着申翼大聲的問他。
“嗯。”申翼點點頭。
“那我們回家好不好?”他一副好好先生的樣子對其他人說,“媳婦兒困了,那什麽……我先退了啊,哥兒幾個回頭我請客,咱們在續上!”
夜裏一點多正是玩的上頭的時候,忽然有人說要離開未免有些掃興,其餘衆認不樂意也說不出來什麽。男人寵老婆是天經地義的事兒,人家都這樣兒了,自己還跑出來攔一腳說你別走了給弟妹開個房自己睡覺去,這種話說出來也忒寒碜了。
走肯定是得走的,至于能不能走的那麽痛快,這就兩說了。
“行,這頓你記上,回頭你可別忘了。”一哥們兒發話了,手上缺倒了小三杯酒,“最後三杯了,你幹了,趕緊滾蛋!”
這不是強人所難,先退場的就是應當有點表示才對。李驕陽低頭看了那三杯,都是不大的口杯,他想着一口悶了得了。就是之前他們又摻和着喝,三杯下去不知道還能不能直立行走。
他剛要彎腰拿起來,就見一雙手比他還快的伸了出去。
申翼拿着酒杯,埋怨一樣的跟李驕陽說:“喝什麽喝,我可不想回去伺候你。”他的語調輕的很,正好是其他人都能聽見的音量。那哥們兒剛要說話,申翼利落的就把那三杯酒自己端了,在場一片嘩然。
“厲害厲害!”有人說,“弟妹可以啊!李驕陽你小子也真是有能耐……”
“你倆快走吧!再秀恩愛我們都得瞎了!”又有人說。
“這剛哪兒到哪兒。”有人起哄,“親一個吧,親一個再走,讓我們瞎的徹底點!”
“不獎勵獎勵弟妹?”有人附和。
一群喝到嗨的人不要指望他們嘴裏能蹦出來什麽好話,往往是有一個人挑頭,那麽這個事兒就過不去了。卡座裏亂哄哄一片,弄的李驕陽和申翼有點下不來臺。換做普通情侶,這不就膩歪膩歪完了麽,但問題是他們兩個并不是什麽普通情侶,除了尴尬還能有什麽?
李驕陽腦子裏稀裏糊塗的想了好多事兒,他想起上一次在申翼家時出的狀況,那讓他很難為情,覺得很對不起申翼。但是讓他扪心自問,他心底裏又會有一種詭異的不為人知的騷動,那種騷動很細小,針尖兒那麽大一點,但是卻能刺破道德束縛的牢籠。
人性險惡,背德确實是一種畸形的快樂。
單就這麽想着,李驕陽就覺得酒勁兒上頭,懷裏申翼身上的香味兒萦繞在鼻底,叫他一鍋鹵煮差點炖爛了,眼睛又開始朦胧了起來。
申翼是個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女人,女人。
在這樣的行為暗示之下,李驕陽如同一個沒有自我意識的醉漢一樣捧起申翼的臉,對方略微驚慌的眼眸中好像能折射出自己的影子,真是醜陋萬分。
然後李驕陽就親下去了。
口腔中帶點酒精的味道,嘴唇很柔軟,感覺不是太壞。
一時間口哨哄鬧聲亂飛,飛進了申翼短路的大腦裏幫他迅速重啓了一下。他緩過神來,眼睛睜的還是那麽大。這場面真是太荒誕了,他用手推了一下李驕陽,李驕陽又親了親他的額頭,嘴巴上還沾着口紅,滿是醉态的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哼哼:“媳婦兒,回家了。”
哦,這是真喝多了。
申翼無奈的垂下頭,其他人只當他害羞,也沒多做阻攔,甚至還有人好心的要幫他倆叫車。
不過多時,車來了,申翼扶着李驕陽出門,李驕陽半挂在他身上,有人擔心申翼一個姑娘扶不住李驕陽,就一起跟着出了門幫襯了一下。沒想到申翼踩着高跟鞋摟着李驕陽比他一個大男人走的還快,拉開車門二話不說就把李驕陽塞了進去,扭頭跟他揮揮手告別,連話也沒說。
汽車遠去,那哥們兒站在大街上,忽然很想感慨李驕陽真他媽牛逼,不知道上哪兒弄了這麽一個生猛娘們兒。
那個車是直接開到申翼他們家地下車庫的,省的申翼拖着李驕陽橫穿一整個小區。李驕陽這次表現不錯,沒吐,興許還有點意識,申翼把他拉下來的時候沒費多大力氣。
從這裏到電梯口還有一段距離,李驕陽一直靠着他,嘴裏不知道念叨着什麽,申翼剛剛那三杯的勁兒也有點上來,兩人晃晃蕩蕩的,一點一點往電梯間移。
怎料沒走兩步,李驕陽壓的越來越沉,臉都要貼上申翼的臉了。
“我靠你是豬麽……”申翼暗罵,一手扶着牆,一手扶着李驕陽,累的滿頭大汗。他見李驕陽嘴皮子的動,以為他在說話,便走過去聽,“你說什麽?”
“……”李驕陽伸着胳膊摟向了申翼的脖子,“媳婦兒背我。”
申翼差點背過氣兒去,他一松手,李驕陽就軟綿綿的躺地上了。他非常想就這麽把李驕陽扔在這兒,腳往前一邁,李驕陽就連滾帶爬的抱住了他的大腿,腦袋都差點翻進他的裙底,忽然哭喊着說:“你別走啊!你別離開我……這是哪兒啊……”
“你再把保安招來!”申翼跺腳,但是他也沒什麽法兒。李驕陽喝多了會不會折騰純粹看運氣,今天的運氣是真的爛到家。申翼心裏想着到底伺候過這個醉鬼多少次了,為什麽自己命這麽苦。可他還是認命的把李驕陽扶了起來,背着李驕陽上了樓。
剛一進門,燈還沒來得及開,李驕陽就要下來。他自己腳步不穩,又沒什麽準頭,連帶着把申翼也給絆倒了。兩個男人堅硬的骨骼與地板碰撞發出悶響,申翼壓在李驕陽身上,氣的想要抽李驕陽嘴巴子。
“你給我起來!”申翼滿臉通紅的抽打李驕陽,李驕陽死狗一樣的躺着不動,申翼騎着李驕陽又要打,李驕陽這回卻拉住了他的手腕。
“別打了。”他含糊的說,“怪疼的。”
“起來。”申翼沒好氣的說,“上床睡覺去。”
“嗯。”李驕陽答應着,握着申翼的手湊到自己嘴邊兒吹了吹,“媳婦兒疼不?”
申翼壓低了聲音說:“我不是你媳婦兒。”
“那我媳婦兒呢?”李驕陽迷茫的問。
“我哪兒知道?”申翼覺得李驕陽可能是喝多了腦子不好使沒能出戲。他已經很累了,酒精的稍微削弱了一點疲憊的感覺,但是與此同時,身上也是軟綿綿輕飄飄的。所以他不想陪着李驕陽玩了,只想趕緊躺倒睡覺。
“我媳婦兒呢?”李驕陽又問了一遍,突然意識到有什麽不對,從地上麻利的爬起來滿屋子找,一邊兒找一邊兒重複這個問句,好像他媳婦兒跟手機錢包鑰匙一樣叫他給随手丢了。
申翼跪坐在地板上,都不想搭理李驕陽。
“啊!找到了!”李驕陽溜達了一圈兒,最終開心的撲向了申翼。申翼好端端的哪兒禁得住他着一下,直接叫他撲倒在地板上,撞的申翼腦漿子翻江倒海。
這還不算完,李驕陽又親又抱的,好像真當身下是他貨真價實的女朋友一樣。
申翼也有點恍惚。他應該破口大罵才對,讓李驕陽趕緊滾蛋,最好能把這個死鬼轟出家門。他腦中有那麽多理智清晰的解決方案,但是沒有任何一個被付諸于行動。他仿佛自己也喝多了一樣,由着李驕陽胡來。
李驕陽在摸他,在親他。
這些在他看來永遠都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此時此刻都一一上演了,這不是夢吧?
如果是的話,這真是一個美夢。
申翼沉浸在幻想裏,再有意識的時候,兩個人都到了床上,他的真絲襯衫被李驕陽扯爛了,哆哆嗦嗦的挂在胳膊上,之前歸置整齊的頭發也淩亂的搭在肩膀上。他與李驕陽深深的擁吻,在李驕陽伸手往他裙底裏摸的時候一個翻身,把李驕陽按在了下面。
“唔啊……”李驕陽叫喚一聲,伸手去夠申翼。
“別動。”申翼壓低上身低頭看着李驕陽。李驕陽當真不動了,眼睛半合着,不知道有沒有在看申翼。
就算看了,可能也認不出來這是申翼。
方才躁動的情緒驟然終止,申翼平複了一下情緒,他的臉幾乎要貼着李驕陽的臉,手指輕柔的撥弄着李驕陽的頭發。他深深的吻李驕陽,很久之後才舍得松開李驕陽。他的雙手壓在李驕陽的臉側,弓着身體,嘴唇摩擦着李驕陽的嘴唇,小聲問:“你知道我是誰麽?”
李驕陽把手扶在申翼的腰上,自己挺了一下胯。他不需要說話,單單這一個動作就已經告訴了申翼,他不知道。
莫大的絕望感侵襲了申翼,自言自語的說:“我為什麽……不是個女人?”他可是侃侃而談的去用大道理勸導別人,可當問題落在自己頭上的時候,他也是會是一個想不開的傻子。他自己口口聲聲說着不在意世俗的眼光,他不管什麽同性戀異性戀,自己就是自己。但世俗真的把他逼到絕路上的時候,他也會懷疑自己,甚至抱怨自己。
他留着長頭發,有各式各樣好看的衣服,他長了一張好看的臉,他會畫精致的妝容……但是這都是假的,他生來就是男人,貨真價實的男人。他對自己的性別認知沒有一丁點兒障礙,就是因為如此清晰,所以才如此痛苦。
他有一萬種方式得到李驕陽,哪怕是這麽糊裏糊塗的睡了又有什麽不可以呢?只不過就是天亮之後,他就要失去他了。
去追求一個喜歡的人決計不是這種方法,他喜歡李驕陽,所以才畏手畏腳。他怕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李驕陽是他心裏永遠的小太陽,應該傻人有傻福的過一輩子,而不是跟他這麽一個內心肮髒的人糾纏不清。
他貪婪的享受着模糊性別之下李驕陽給他的親昵,他甚至想破罐子破摔以此挾持李驕陽,就像今天這樣……這明明是他做夢都不曾有過的場景。
現在就這麽赤裸裸的擺在他面前,他卻什麽都做不到。
“為什麽……”申翼跪趴在李驕陽身上,他握緊雙拳,身體輕微顫抖,連聲音都帶着奇怪的音調。
他哭了。
可是他連哭都不敢放肆,只能這麽忍着,怕吵醒李驕陽。
“我那麽喜歡你……我能為你做的都做了……”申翼哭着說,“你為什麽就不能看我一眼呢?”
李驕陽迷離之間只覺得胸口上一會兒熱一會兒涼,好像有哭聲,那個哭聲特別熟悉,像是一陣風一樣把眼前的濃霧全都吹散了開來。
時光一下子回到了高中時代,還是那間教室,外面一片綠蔭,教室裏很安靜,隐隐聽得到蟬鳴。這個盛夏的光景裏,只有申翼一個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穿着潔白的校服襯衫,悶悶不樂的垂着頭。
李驕陽走過去,笑嘻嘻的用手指挑了一下申翼的下巴,很是輕松的對他說考試考不好有什麽關系?不要不開心了。
沒想到申翼“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那個好看的不像話的少年連眼淚都是晶瑩剔透的,平日裏總是板着一張臉,沒想到哭了倒是生動了許多。
李驕陽手忙腳亂不知道怎麽安慰申翼,只能抱住了他,說小鳥你別哭了。
在這漆黑的卧室裏,一只溫熱的手撫在申翼顫抖的後背上,順毛一樣的摸了摸,李驕陽合上了眼睛,細碎的說:“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