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1)
元康七年, 春。
江辭卿剛滿十五,是在阿娘長輩的庇護和寵愛中長大的孩子,青澀眉眼盡是年少青澀的肆意勁, 及肩的黑發被清風揚起,随意且張揚, 就像瓶剛從冰櫃裏拿出來橘子汽水。
昨晚熬夜抓了知了猴, 今早就樂颠颠地往後山村裏的長輩家中送。
村裏人不全将自己看做江家家臣,更多時候都只将江辭卿看作頑劣、惹人疼的孩子, 對江辭卿比對自家孩子還要寵溺。
被随機選中的許淩叔,樂呵呵地接過她遞過來的知了猴,處理後又怕她不夠吃, 翻出自家小兒子藏起來的存貨, 兩批混在一塊, 将鐵鍋裏的油燒熱, 繼而噼裏啪啦地往下丢。
許淩家的小兒子捂着被威逼後的耳朵,眼巴巴地蹲在旁邊,視線時不時掃過坐在小板凳上、喝着專屬牛奶的江小家主,昨晚找知了猴的時候就讓她多抓了些, 沒想到自己就留下一點也會被老爹惦記上。
許幺兒一陣郁悶, 可又轉念一想,江辭卿每回都會分給他一半,他少她多, 那就是他賺了啊!
他咽了咽口水, 又開始期盼地瞧着冒着香氣的竈臺。
這知了猴多是孩子嘗個味,為了江辭卿吃着更有味道, 許淩故意多加了辣椒和麻油, 大力攪拌後拿出一大一小的瓷碗, 鐵鏟大力一刮,直接将知了猴分成兩份,多的那一份往小家主懷裏一塞。
還沒等江辭卿開口說謝謝,他就樂呵呵道:“你廖叔今天買了塊好肉,讓你今天去他家吃。”
這可不是驅趕、怕江辭卿多吃他家一口飯,而是真心實意地慣着這小孩,生怕自家比旁人差了些,讓江辭卿沒吃着好菜。
江辭卿早已習慣,雙手捧着大碗,笑眼彎彎地答應了聲,邊吃邊往右邊小路走。
在旁邊等待已久的許幺兒趕緊上前,踮着腳往小碗裏一看,就剩下了最小的四五個,不僅沒占着便宜還虧了不少,小臉頓時一垮。
許淩才不慣着他,大腳往屁股上一踹:“看什麽呢?還不快端到餐桌上,等會要吃的。”
得,四五個都沒有,還要全家分……
許幺兒心裏苦,許幺兒捧着小碗,看着裏頭金黃焦脆的知了猴,只覺得自己不是親生的,旋即又聽見自己老爹在嘀咕是不是該去買塊好肉,阿辭好久沒留在自家吃飯了……
許幺兒嘆了口氣,确實是親生的,親生的才能那麽糟蹋,緊接着又開始期盼起來,他爹做的紅燒肉可是一絕。
再看另一邊,江辭卿剛走到廖家門口,就被廖嫂子熱切地拉着進去,廖叔懂木匠活,平日得閑都在套鼓他的一堆木頭,專門為江辭卿刻了帶竹葉的小碗還有板凳。
幾個小孩都委屈巴巴地坐在桌子前,江辭卿沒來之前,廖叔都不給他們動筷子。
“怎麽現在才來?”廖叔長相沉穩嚴肅,但看向她時卻露出幾分溫和,哄孩子似的開口。
江辭卿有些不好意思,舉了舉手中的小碗,解釋道:“剛剛讓淩叔給我炸了知了猴。”
他頓時皺眉,不滿道:“許淩那手藝能吃嗎?下次來廖叔這裏,廖叔給你加點芝麻進去,保準比他炸的香。”
旁邊的廖姨先是拉着她坐下,又道:“你叔說的對,許淩那手藝還是差了些,你看看這碗裏的辣椒,一看就是他沒炸好,故意多放了辣椒,蓋住糊味。”
“對對對,”廖叔立馬笑着應和。
江辭卿剛坐穩,那小碗立馬就多了幾塊肉,旁邊還有特地提前舀湯放涼的一個小碗。
廖家小女兒拿着筷子,想夾個放在桌面上的知了猴,結果被自家娘親拍了背,低聲斥道:“那是阿辭的,想吃自己抓去。”
小姑娘嘴一撇,她才不傻呢,等會吃完飯偷偷找阿辭要就行了。
她與江辭卿一般大,平日裏最愛粘着小家主,笑眯眯地挪着板凳,故意往江辭卿那邊靠。
江辭卿胃口不大,又惦記着別個碗裏的知了猴,根本吃不完這疊成小山的回鍋肉,捧着飯碗時悄悄擡起眼觀察,抓住機會,一筷子夾住幾片肉,迅速往旁邊的小碗裏丢。
廖家小女配合地把碗朝那邊遞。
電光火石間,一遞一接瞬間完成。
兩個小孩子相視一笑。
廖家父母也笑,不僅不揭穿他們,還獎勵了江辭卿一筷子肉和河蚌。
就這樣,在江辭卿的努力下,在廖家夫婦的鼓勵中,江小朋友終于在即将要撐到嗓子眼的時候扒完了飯,還沒放下碗就被廖姨搶去,讓她吃飽了出去玩就行。
江辭卿撓了撓頭,露出幾分不好意思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廖叔很是敷衍,連忙點頭:“是是是,我們阿辭長大了,”
話風一轉,又笑道:“等會是去和長傑騎馬呢?還是和阿福去河邊下竹籠?現在太陽還沒落下,趕緊去吧,別黑漆漆、瞧不見路了還在外頭玩。”
江辭卿嘿嘿一笑,樂颠颠地抱着小碗往外頭跑。
廖家那幾個小孩見狀,也連忙放下碗,急急忙忙跑出家門,跟在小家主後面,吃不完飯也不打緊,當江辭卿的面,阿娘阿爹肯定不會罵他們的。
就這樣你一把知了猴,我一把往嘴裏塞,幾個嘴角全是辣椒皮的小孩,一路呼朋引伴的,終于走到山間低矮平坦處。
小樹林中栓了幾匹小馬,都是家長們精挑細選出來的溫順馬匹,前頭還有一個膚色白淨的少年在等待。
別瞧着面嫩,阿福其實比江辭卿年長了五歲,現在已是一個成功分化的Alpha,見到她們幾個小家夥,先是用袖子幫她們清理嘴角,繼而将她們一個個抱上小馬。
江辭卿從小騎馬,騎術自是了得,不消阿福幫忙,缰繩一揮,那小白馬就乖乖巧巧地往前跑。
此時日近山間,白色彎月已經出現在遙遠天邊,微風拂動了青嫩雜草,四周的空氣裏有一份夏日特有悶熱氣味。
阿福在後頭帶着小孩,時不時往前頭看一眼,直到……
只見小白馬突然加速,馬蹄越來越快,帶着一股要逃脫的勁,将所有人都抛到後面。
“阿辭慢些!”
“阿辭小心摔了!”
後面追不上的孩子連忙大喊。
阿福也吓得趕忙騎馬往前追,可拉遠的距離怎麽可能輕易追上,只能瞧着她的背影逐漸變小變淡。
江辭卿帶着笑,好似聽不見他們的喊聲,壞心眼地幾乎伏在馬脖子上,将長鞭不停揮起,呼聲從耳邊劃過,映出落日橙光的眼眸寫滿了少年人的明朗,那時的她以為自己可以跑贏時間。
“阿辭,你長大想做什麽?”
将圓未圓的明月挂在高空,如紗的輕薄灰雲,淡淡的遮住月光,望不見盡頭的田野上面,仿佛籠起一片輕煙,螢火蟲偶爾閃耀,朦朦胧胧,如同墜入夢境,小溪流水潺潺,兩個面容稚嫩的小孩并排躺在草叢裏。
“阿辭?”得不到回應的狄長傑扭頭瞧着她,面容尚未長開,但卻已有未來黝黑憨厚的底子。
雙手交叉墊在腦後的江辭卿,當即就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我長大不當鐵匠,當什麽?給你吹尺八?”
“也是……也是,你肯定要當鍛刀師嘛,”狄長傑傻乎乎一笑,圓溜溜的眼珠裏露出幾分尴尬,繼而又有些茫然道:“那我做什麽啊?”
“和我一塊做鐵匠呗,”江辭卿說的理所應當。
“我也想啊,可是淩叔說我沒有天分……”小孩語氣惆悵:“你說這鐵塊就是巴掌大的一塊,我怎麽就不會敲呢?大家都是一起拿着鐵錘敲,就我敲出來的又歪又長還醜。”
江辭卿斜眼看他:“我和你說了幾回了,讓你不要着急,慢慢來……”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打斷:“我哪裏着急了!只是力度稍微重了一點!”
什麽叫力度稍重了些,直接把厚實的鐵塊一錘敲成兩塊,連自認為見多識廣的淩叔都張大了嘴,表示震驚。
江辭卿笑着搖頭:“孺子不可教也。”
狄長傑撇了撇嘴:“算了,就當我沒有鍛刀的天賦,分明我比你早學鍛刀兩年,但還是不如你,”
“也不看看我是誰,”江辭卿挑了挑眉,有些嘚瑟。
“是是是,咱們帝星第一鍛刀世家的繼承人,鍛刀小天才,對了,你是不是要滿十六了,淩叔說等到十六就可以正式鍛刀,不用整天敲鐵塊,敲完一塊又一塊沒個盡頭。”
他們這些江家小輩都是從九歲以後開始學習鍛打,從剛開始的燒爐燒炭,然後學習錘法,再到後面允許上爐打鐵,直到十六歲真正被允許鍛刀。
此間過程不斷淘汰沒有天賦、不感興趣的學徒,如今他們這一批小輩裏也就只剩下四人。
狄長傑雖然沒有天賦,但勝在有一身力氣和恒心,日日天不亮就窩在鍛刀房中,日落才肯離開。
但有時候再怎麽努力也比不上天賦,他已學習鍛刀九年,卻至今沒有打出一把像樣的長刀……
今日下午被淩叔叫了出去,兩人聊了許久,這才有了現在的迷茫發問。
“對啊,”提到這事,江辭卿忍不住笑彎了眼,帶着些許期盼道:“阿娘說她會親自教我鍛刀。”
自從娘親因病去世後,阿娘郁結于心,常常閉門不出,就連親生女兒江辭卿也不能日日看見她,這一承諾讓一向崇拜阿娘的江辭卿開心雀躍了許久。
“真好啊,要是我阿爹在……”狄長傑突然停頓下來,有些委屈地看着頭頂的月亮。
家主說他們的阿爹被派去做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任務,等任務完成了他們的阿爹就會回來了,可是怎麽他都等到分化、等到十八了,阿爹還沒有回來。
江辭卿眼神往旁邊一瞥,收斂了之前的無意炫耀,裝作無所謂道:“不學鍛刀就不學呗,又不是只有鍛刀一條路,以後我鍛刀,你就當我的貼身護衛,我給你打一把世界上最好最好的長刀,然後我們帶上阿福,和李知樂一起去跑商隊,走遍東夏北狄南梁,再到蠻荒之地去玩玩!”
“蠻荒之地?”狄長傑眼睛一亮。
哪個少年在小時候沒做個踏遍山河的夢?
“對啊,咱們去殺魔獸搶魔核!當大俠去!”如黑曜石的眼瞳潤亮,像是天上的星,寫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苦悶一天的狄長傑莫名松了氣,咧開嘴笑道:“好,到時候我們一塊去當大俠!”
大風刮走少年嬉笑般的承諾,吹散在風中。
元康七年,夏。
江家迎來了許久未見的熱鬧,江家唯一繼承人在第一次鍛刀中,就展現出遠超于普通人的天賦。
頭一回開爐就挑戰最複雜的雙手長刀,不僅配上了家傳的大馬士革鋼,還完美解決了普遍容易出現的刀身過輕,刀柄超重,導致揮刀會飄的問題。
要知道的普通學徒在剛起步時都只會選擇鍛打匕首,一是短小方便,二是時間更短、節省體力。
就算是眼高手低的莽撞學徒也不會去挑選雙手刀,最多挑個兩尺長、刀面寬大的牛尾刀,哪怕只敲出個刀胚也能讓師傅誇獎半天。
這雙手刀,哪怕是學習鍛刀兩三年的老學徒也不敢輕易嘗試,唯一可惜的便是江辭卿尚未分化,不能用精神力将魔核篆刻入刀身中……
不過也不打緊,帝星已有提前檢測ABO分化的檢測标準,江家謹慎,連着檢測三次,才真正敢确定江辭卿會分化成Alpha,檢測失誤的幾率本來極小,再加上往前的幾輩江家家主都是等級不差的Alpha,故而衆人都江辭卿抱有極大自信。
江辭卿鍛刀成功的那一天,帶着成箱祝賀禮物的人從山頂排到山腳,再繞着都城一圈。
更有甚者,已親自扛着材料和禮物跑到江家,向江辭卿預約鑄刀。
不怪他們着急,江家現任家主因為身體原因,已極少開爐鍛刀,一年最多有兩把長刀流出在外,好不容易盼到小家主長大,還是個天賦異禀的鍛刀師。
可不把他們樂壞了嗎?
只不過小孩子貪玩,不僅不搭理人家,甚至穿着華貴錦袍,與阿福、狄長傑等人在山中騎馬飛馳,眉眼皆是少年得意的驕傲勁,看不懂阿娘眼裏的擔憂,只知那日她被誇做帝星最耀眼的天才鑄刀師,皇室世家皆對她百般誇贊。
那年江辭卿剛滿十六,正是風華正茂少年時,又是期待又是盼望地迎來了自己的分化。
那日發生的極其突然,江辭卿再怎麽回憶,也只能記起那日的天不算晴朗,陰沉沉的雲壓着群山,時不時傳來的雷聲好似警告。
鍛刀房依舊低矮沉默,火光映着紅土牆,爐裏的柱炭炙熱逼人,少女将長發綁在腦後,汗水順着脖頸落下,平日裏早已習慣、甚至覺得稱手的重錘,突然化作無法擡不起的巨物,随着脫力的五指落下。
——啪!!
地板被砸開,驟然出現一個巴掌大凹坑,石灰與火星一同濺起,汗水滴落在眼前的凹坑裏,那是江辭卿失去意識後的最後記憶。
說起來也是可笑,江家的鑄刀天才在自己最愛的鍛刀房裏,分化成一個史無前例的、最低等級的d級Alpha,甚至說是d級都算安慰她了,連信息素都感受不到的Alpha……
算什麽東西?!
還不如一開始就是個Beta,不留給她任何希望,也不至于從山頂跌倒谷底,再告訴她,自己是廢物一個。
天才鍛刀師?不過是個笑話。
那是一個幹燥到極致的夏天,江辭卿躲在接近四十度的鍛刀房裏,毫無形象地嚎嚎大哭。
十六歲的小孩,還沒扛起肩上的責任,也沒學會如何壓抑自己的情緒,只知道曾經的憧憬化作幻夢一場,短暫一碰就已破碎。
她的夢破了。
身體不好的阿娘抱了她很久,說了好多個對不起。
多到江辭卿停下哭聲,顫着聲安慰對方:“阿娘沒事的,不當鍛刀師就不當吧,我和知樂去跑商隊,我可羨慕她了,才十六就跑遍了整個帝星。”
阿娘紅了眼眶,啞着聲道:“可是阿辭……你不能離開南梁。”
江辭卿不明白,仰着頭看她。
阿娘露出一個極其悲傷的笑容,努力和這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解釋:“南梁國君忌憚前朝舊臣,表面大肆封賞安撫,實際在暗地裏一直打壓着我們,你如果離開都城,就是把自己的性命送到他的手中,”
她停頓了一下,偏着頭好似回憶:“還記得阿娘和你講過的前朝廢帝嗎?後頭被封為楚湘王的那位,我們都以為沒事了,皇帝都換了又換,沒想到他們從未放下警惕之心,一場大火将楚湘王府燒得幹幹淨淨……”
“剩下的前朝舊臣也死的死、失蹤的失蹤,只有一個有作用的江家和從不參與朝政的李家還在。”
江辭卿睜大覆滿水霧的眼睛,看着阿娘眼底映着火爐的光,想要摧毀這一切,卻被大風削薄,最後只剩下隐忍的恨意。
“阿娘沒用,只能讓你遠離都城,遠離他們的監視,不暴露身手,可是……梁季他比他父皇祖父還要狠,平庸?呵!他就是個毒蛇,哪怕我們擺出再無害的态度,他也忌憚着,時刻想要把我們咬死害死。”
“阿娘……”
江辭卿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想起曾經為數不多的回憶,那位皇帝分明和藹又可親,還分她吃糕點,每年生辰都給她送來各種禮物,孫姨誇他是最仁慈溫和的君主。
那種人怎麽會是毒蛇呢?
阿娘看懂了她心裏的想法,帶着粗糙厚繭的手撫摸着她的腦袋,像是小時候給她念故事一般,輕輕搖晃,念到壞角色就要壓低聲音:“阿卿要小心孫姨。”
“她可是毒蛇安排到江家的眼睛,”
這比所有故事裏的反派都要吓人,江辭卿嘴皮發白,滿是不可置信,孫姨可是看着她長大的長輩!
阿娘笑了笑,同小時候一樣的溫柔地笑,看着她被吓壞,死死拽住自己的衣袖,又膽怯又努力地揚起頭看着自己:“沒事的阿辭,只要阿娘在,她就不會害你。”
那時的江辭卿并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只以為阿娘厲害,不會讓奸細傷害到自己。
“阿辭還想當鍛刀師嗎?”她溫柔地提起其他,一如以前哄騙小孩去看書騎馬的語氣。
“嗯?”江辭卿不明所以地點頭。
“江家藏書閣裏其實藏着提升等級的辦法……”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急切的小孩打斷,慌慌張張地揪住母親,像是個抓住最後希望的孩子,前頭的恐慌都被抛在腦後:“什麽辦法?!”
阿娘笑了笑,眼裏是江辭卿看不懂的情緒:“這要阿辭自己去找。”
“為、為什麽?”江辭卿不懂,被寵溺慣的小孩已習慣了開口就會得到。
對方表情不變,溫聲回答:“這是阿辭與阿娘的賭約,阿娘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如果阿辭找到了這個辦法,阿娘就想辦法幫你提升等級,但是如果找不到,阿辭就答應阿娘做一輩子的普通人。”
江家藏書閣偌大,從前朝到如今,藏書何止千萬,就算江辭卿一目十行也沒辦法在三天翻完全部。
可是這是唯一的機會……
江辭卿不明白阿娘為什麽要怎麽做,只是顫抖着擡起手:“阿娘,一言為定。”
阿娘眉眼舒展,也擡手往她小手上一拍:“一言為定。”
于是江辭卿在藏書閣裏待了三天,不眠不休,連喝口水都嫌廢時間,站在木梯上的孩子雙腳哆嗦,書架從地板頂到屋頂,足足有十個江辭卿那麽高。
她就站在高處捧着書,顧不上禮節,看完的書就往地上丢,散落的紙頁是一場下不完的雨,地面盡是雨水。
直到第三天清晨,她找到了那本被藏起來的書。
一直守在門口的阿娘只是笑,自從娘親離世,江辭卿就很少見她笑了,可這幾天她經常對着江辭卿笑,溫柔得像春天的湖水泛起漣漪。
“阿娘……”
江辭卿不知道自己是對是錯,這賭約應該輸還是贏,只憑着本心攥緊那張紙,像小時候做了噩夢又不敢去打擾母親們,光着腳站在門口不敢敲門。
阿娘笑得溫柔,像是已離世的娘親,輕聲道:“是阿辭贏了。”
江辭卿的心莫名的顫了顫。
第二日,
江家傳出消息,江家繼承人江辭卿在分化期間,信息素混亂導致惡疾突發,性命垂危,江家家主封鎖宅院,不得任何人進出,而本人親自守在江辭卿床邊照料。
再然後,十一出現在蠻荒之地。
曾經騎馬鍛刀的天才少女,變成了階下白衣樂伶,手中尺八凄涼婉轉,頭一回獻曲,就引起了蠻荒之地主人的注意,在宴會之中,當着衆人的面,親自踏階而下,單手擡起自己平日裏最厭惡的Alpha的下颚,似笑非笑地誇贊:“比起人,這尺八還是遜色了些。”
衆人皆鼓掌大笑,江辭卿也笑,粼粼波光在黑曜石上渲染開。
曾經傲骨被自己一寸寸折斷,江辭卿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現在的這番模樣,曾笑過宮中美人争寵,也許過要像母親們一樣一世一雙人的願望,到最後摒棄原則,步步算計。
直到最後被标記的那一刻,江辭卿試探着擁住對方,床邊的窗敞開着,那晚的月光好亮,照得她眼前虛晃模糊,看不清自己本心。
——家主危,速歸。
“十一?你站在門口做什麽?”屋裏的人疑惑地發問。
眼簾眨動,所有情緒都被壓在心底,江辭卿将那張不知如何送來的紙條捏在掌心,笑道:“外頭下雪了,我想看看。”
“雪有什麽好看的?你背上的傷還沒好,快點回來別着涼了,”分明是關心人的話,從裏頭那位的口中說出來,偏生帶着一股不可置疑的命令味。
江辭卿也不在意,搖了搖頭笑着走了進去。
屋檐下的鈴铛被雪沖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元康七年,冬
荒蠻之地的女王許浮生,突然發了瘋似的尋找一個名叫十一的仆從,懸賞的賞金從千金到四階魔核,到最後只要有十一的線索就能得到萬金的獎勵。
江辭卿還記得那年的冬天很冷,雪沒過膝蓋,身後的追兵一串連着一串,她在雪裏埋了好久才敢爬出來,拼了命地往家的方向跑。
可惜,還是太晚了。
被凍得青紫,完全瞧不出個人樣的江辭卿跪在雪中,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兩座墳包,一座是幼時她哭嚎着捧着土,一把一把地往下撒的娘親,一座是她連最後一面都沒見着的阿娘。
腦海中浮現出曾經的溫馨,娘親出身普通卻愛笑、最擅尺八,阿娘總是笑她做事稀裏糊塗。
比如在江辭卿哭鬧的時候試圖用尺八哄她,可尺八聲凄涼哀怨,小江辭卿不但沒止住,反倒被吓得越發大哭,氣得阿娘在旁邊哭笑不得。
江辭卿百天抓周時,不出意料地舉起了特制的小錘,樂得許淩他們紛紛大笑喝彩。
可娘親卻覺得不滿意,把小一號的尺八往江辭卿空着的手裏塞,邊嚷嚷着:“你江家要繼承人,我白氏尺八難道就斷絕了?”
阿娘無奈,問她怎麽辦才好。
娘親滿臉理所當然:我生的孩子當然是要和我學東西,以後尺八為主,鍛刀為輔。
阿娘說:那我鍛刀第一的江家傳承怎麽辦?
娘親橫她一眼,斥道:你要江家繼承人,你就自己生去。
氣得阿娘直跳腳,又拿她沒辦法。
後頭還是阿娘妥協了,讓她先學尺八,等到九歲以後再鍛鐵。
往日的溫馨如指尖溫度快速褪去。
江辭卿用力扒開雪層,使勁扣着面前的凍土,将帶着水汽的紅泥撒在土堆上,一聲聲念着:“阿娘,阿娘,阿辭回來了。”
被冰雪刮過的嗓子扯着不成調的音,像是生了鐵鏽的二胡發出尖銳刺耳的聲。
“阿娘!你怎麽不理我?”
“阿娘我輸了……”
“我不賭了,我要留下來陪你,”
“阿娘我錯了……”
江辭卿擡手捂住臉,剩下的話已說不出,只能發出如同小獸般嗚咽的哀聲,可這一次沒有人會抱着她、安慰她了,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和她血脈相連的人了。
這一年的冬天,是她見過的最冷的冬天。
“阿辭,家主她等了你很久,她實在是扛不住了……”站在身後的許淩低聲開口。
“你離開後,家主就下令封鎖江家,讓和你身形差不多的廖家小女裝作是你,日日躺在床上裝病,而家主則一步不離地守在房間中,不允許任何人進來。”
“孫姨是十幾年前裝作孤女,惹得夫人憐惜帶入府中的,我們派人去查過她所言的故鄉查過,所言皆為一致,而那老家夥又懂得隐忍,家主和我們試探了幾年才放下戒心……”
“她成為夫人的貼身仆從後,依舊蟄伏不發,直到夫人懷孕……”
“梁季容不下江家,可他又動不了江家,只能用下毒的手段,企圖讓江家絕後,幸好夫人命大……可也在那時落下了病根,早早離世。”
“夫人出事後,家主從蛛絲馬跡中查到孫姨身上,她本想動手,卻顧及着您,”
“除去了一個已暴露的奸細,就會有人想方設法地再往裏面塞人,下一次或許就不是一個,您還小,即便日日放在眼前盯着,也少不了可乘之機,索性忍恨将那老東西留下。”
彎下的脊骨幾乎要将衣袍戳破,匍匐在雪中的Alpha一動不動,好似已和墳中的枯骨一同死去。
“家主知道孫姨在飯菜中下了毒,可她沒辦法阻止,只能讓你日日在村子裏待着……”
“分化也是他們動了手腳……按理來說江家的Alpha不可能會是那麽低等級的,而且夫人她等級也不差。”
“家主本來想着也好,您成為一個普通人,梁季也放得下心,可她始終是不舍得……”
“你走之後,梁季就急了,以為您順利分化成高等級的Alpha,催促着那老東西給您和家主下藥。”
許淩停在這裏,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隐去了其中細節,不忍心再刺激她,只道:“廖家小女兒也沒了……埋在你們曾經騎馬的地方,若是空閑,可以去看一眼。”
還記得那個小女孩,常常走在自己的左邊,一伸手就是一大把知了猴,腮幫子塞得滿滿的,樂呵呵得誇贊還是淩叔的手藝好。
她好像也分化成了一個Alpha,還笑着說要當自己的貼身護衛。
江辭卿已說不出話來,像個破抽風機在抽噎,黑瞳摻了血絲,不知道流出的是血還是淚,接連不斷地往下落。
是她害了她們,若不是她的任性和私心,阿娘還能再活幾年,都是她……
那廖家小姑娘那麽怕苦,喝藥的時候該多委屈啊。
娘親離開前,還拉着自己的手,拜托她照顧阿娘,可她什麽都沒做好,還害得阿娘吃了那麽多苦。
如果不是她鬧着要離開,如果她沒有分化成Alpha,如果她沒有出生……
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原來書上說的心絞痛是真的,她以前還以為是作者誇大,沒想到是真的疼,像是塊抹布被死死擰緊,全身都泛起酥癢且無力的疼。
江辭卿疼的直不起聲,只能額頭抵着地面,十指扣進雪泥交雜,脊背越發彎曲,膝蓋已沒了自覺,想起小時候被阿娘罰跪,娘親總會偷偷給她塞上護膝,嚷嚷着小孩子身子弱,你罰什麽不好要罰跪。
可是她現在都跪在娘親的面前了,娘親都不肯理她,不肯和她說話。
她低喃祈求:“阿娘,我錯了,阿辭什麽都不要了,就當一輩子的普通人,阿娘你回來。”
那天的風雪好大,江辭卿生了很嚴重的一場病,醒來後就變成現在體弱多病、信息素混亂的江家新家主。
————
元康十年,秋。
江辭卿自上回腺體受傷後,就一直卧床不起,閉門不出已有一月有餘。
夏走秋涼,山中一望無際的林木都光禿,老樹陰郁地站着,讓褐色的苔類植物掩住身上的皺紋,饒是江家山中的常綠竹林也顯出幾分凄涼。
身形單薄的Alpha半躺在床褥之中,如翅的眼簾低垂,衣袍寬松往下落,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只覺得有些蕭索病弱。
旁邊的阿福端着已喝完的湯藥,在旁邊等待了半天後,終于忍不住輕聲喚道:“家主?”
她才從恍惚中掙脫,緩緩開口問道:“秋獵是什麽時候?”
“後天,”他立馬接上,眼底閃過一絲糾結複雜。
這秋獵乃是南梁最盛大的節日之一,為慶祝南梁從馬背上奪得天下,也提醒子孫後代不能忘記武藝,每年初秋都會由皇家領頭,在皇家園林中組織秋天裏的第一場圍獵,無論皇子、世家、貴族在此節日中無一缺席,尤其是剛成年的Alpha,都盼着能在這裏頭一展風采,揚名南梁。
不過江辭卿今年身體虛弱,本不打算參加,還沒來得及向皇帝遞去請假的折子,就被皇宮派來的人堵在門口。
國君傳來口令:若是江家家主舊傷未愈,可乘馬車參加圍獵。
直接斷了江辭卿不想參加的念頭,那位的意思很明顯,不允許江家在這種時刻不給他面子,哪怕坐馬車也得給他滾到獵場上去。
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惹得那位突然發了瘋病,難道那老東西又遞了什麽消息出去?
江辭卿思緒變幻,沒有第一時間開口。
“家主?”阿福眉頭緊鎖,忍不住露出幾分焦慮。
細數南梁百年上下,哪有Alpha乘馬車去秋獵?這不是明擺着讓人恥笑他們江家嗎?
“那就去吧,”江辭卿搖了搖頭,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後頸的紗布依舊裹得嚴實,瞧不出裏頭的情形,只能看着她蒼白的面色判斷,這傷尚未好全。
“那我去準備馬車,”阿福一咬牙,去就去吧,江家這些年受到的委屈還少嗎?只要能讓家主舒服些,面子算什麽東西!
馬車上的被褥墊厚些,再點上一個小火爐……
“不,不用準備馬車,”江辭卿卻開口拒絕。
“家主?您的傷……”阿福頓時面露難色。
“怎麽?你也被那些身體虛弱的謠言洗腦了,認為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江辭卿扯出一抹笑意,開着玩笑道。
“別忘了,我以前騎馬可比你還好,你們追都追不上我。”
“可您的傷?”
“好得差不多了,再說了,就算不好也比你騎得快,”江辭卿挑了挑眉梢,像極了曾經那個不羁的小家主。
阿福怔怔地瞧着,又突然笑起來:“那可不一定,等您秋獵回來,咱們再去後山比一場。”
“好啊,到時候就當着你屬下的面狠狠超過你,讓你丢大臉!”
“喲,屬下就等着您給我丢大臉,”阿福笑得滿不在乎。
江辭卿也笑,笑着望向窗外的藍天。
春去秋來,已有三年啦,阿娘。
就當我做錯了吧,反正我這輩子總是在犯錯,只要能為您報仇就好了……
指尖撫過後頸,時有時無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