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瀛海之鲲氣撼江海,仿佛要吞噬天地。龍卷風裹着上湧的海水,形成了一片片白色的大浪,悍然将孤島、礁石拍得粉碎。原本在笛聲中暈頭轉向的海妖好似掙脫了束縛,口中發出了一道道古怪的長嘯。半空中,隐隐浮現了一道道龍鯨的法相虛影,與披甲士的金蛇相對峙。
大尉瞥了見秋山一眼,見她吹笛弄風波,便沒有繼續打擾她。他沉着臉下了一道命令,将士們或許彎弓搭箭,或是操弄戰舟上的玄兵,迎着風浪向着海域中落去。如同雷霆滾蕩,連綿的爆響聲不絕于耳,浩瀚的滄海很快就被鮮血染紅!
蓬萊長老見失序的海獸得到了控制,長舒了一口氣的同時,那寒峭如冰針的視線向着對方的敵人身上射去。他們的身上衣袍鼓蕩着,在海風中獵獵作響。身後驟然間騰躍出一道道神尊法相,将法劍一祭,就朝着前方帝朝的人馬殺去。
那頭姬贏坐在了藍鯨身上,乘風破浪而行。她自身修行的是《沖虛一氣經》裏的“九淵真法”,但是此刻蓬萊歷代宗主都在她的身上顯化,她所能運使的神通就不僅如此了。瀛海之鲲是蓬萊的一個倚仗,而請來的歷代祖靈,同樣也是蓬萊的厲害手段。當初逼着姬贏立下血誓,一方面是為了挾制她,二來蓬萊歷代宗主皆是如此。一旦坐上了那個位置,許下了向蓬萊奉獻的諾言,那未來休想成為自己了。蓬萊宗主的意志會逐漸地明晰,驅逐往常的雜念,這是蓬萊奉的“歸一道”。
在蓬萊宗主法相顯化後,姬贏自身的法相反倒是看不清了。她的面孔仿佛也受了歷代祖師的影響,逐漸地呈現出了不同的模樣,與記憶中笑得肆意的那人區別越發大了。昔日在皇都重逢時,見秋山尚能夠感受到那熟悉的氣息,可如今對視間只餘下了陌生。
見秋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的情緒都寄托在了如風雷齊動的笛音裏。
“姬贏,姬贏,你終于回來啦。”清脆快活的聲音倏然間響起,并沒有被轟鳴與厮殺聲壓制住。一道虛影如雲絮一般聚攏起,慢慢地化作了一個唇紅齒白的漂亮女童,她歪着頭立在了水面上,一雙烏黑的眼眸緊緊地凝住了姬贏,笑嘻嘻地開口,“到你踐行承諾的時候了。”
姬贏聞言皺了皺眉,她撫了撫額頭,想不起“承諾”是什麽。眼下戰局正激烈,并不是與海鲲争辯的時候。她輕輕地舒了一口氣,沉聲道,“等結束後,會有血食供奉。”
“不成不成。”女童頭搖得像是撥浪鼓,她氣鼓鼓地瞪着姬贏,又道,“你不是讓門中弟子送來了那枚丹丸嗎?當初說好了,只要有精血融入那枚丹丸的人,都是送給我的祭品。”
“祭品?”姬贏眼皮子一顫,那混亂僵硬的思緒中找到了一道影像,可它一閃而逝,始終分辨不清。“眼下不是恰當的時機。”姬贏壓着眉眼,語調有些許冷硬。她将笛聲一催,卻是打算控制着海鲲去驅逐帝朝的修士。
立在水上的女童有些生氣,她不高興地看着姬贏,身形化作了水中泡沫消散無形。姬贏暗暗地松了一口氣,身後法相往前踏了一步,伸手一抓,五雷齊動。見秋山也驀地起身,無字書化作六十四卦在半空浮動,卦象演變天理之序,真龍出淵!與雷火撞擊在了一起,發出了一道悠長的龍吟。姬贏面無表情地望了見秋山一眼,身後又踏出了一尊法相。
見秋山眉頭微蹙。
她與姬贏功行相仿,可如今姬贏得了蓬萊歷代祖師之助,身後每一尊法相都相當于一個“她”,卦象推演到了最後,定然會出現漏洞。她不再猶豫,将一枚牌符一祭,數息後就見龍馬負圖而出。始帝立朝後得玄龜、龍馬線獻圖,謂之“河圖洛書”,承載的是整個帝朝的氣運。有此物在手,可借帝朝氣運來鎮壓蓬萊氣數。
姬贏哪會看不出來那法器的來歷,她的眉眼間掠過了幾分譏諷。如今帝朝與大同學宮聯手,焉知等到未來,大同學宮不會被天子抛棄?她的大道何其荒唐?!她伸手将法劍一捉,一氣祭出了九淵之水!可驟然間,半空中傳來了一聲震響,風起雲湧間,一具龐大的無邊的巨鲲法相自海域之中生出。天際雷走電奔,閃爍的雷火明滅不定。它并沒有針對大驚失色的帝朝,而是向着蓬萊一衆猛地吸了一口。
“二十五年前,姬贏許下了承諾,如今将封着精血氣意的丹丸送來,說明該是應驗的時刻了。”
它的聲音很是稚嫩,可在落下之後,姬贏以及蓬萊的諸長老都身軀一震,好似遭遇了重擊一般,兩眼以及雙耳中俱是滲出了鮮血。
二十五年前……姬贏尚未坐上蓬萊宗主之位,她會許下什麽承諾?蓬萊長老心中無端地浮現了一股恐慌,他們微微地仰起頭,望着那窺不見盡頭的巨鲲法相,好似堕入了深淵中。
海鲲并不懂蓬萊一衆的恐慌,她只是道:“她許諾祭海。”它向着前方吹了一口氣,便見數道血線向着前方逸散,一頭連着海鲲,另一頭連着蓬萊長老。“用你們來祭海。”海鲲又補充了一句。瀛海之鲲與蓬萊有契,可如今《滄海伏波曲》尚未失傳,姬家一脈尚未斷絕,蓬萊神宮還在……它不算背棄了承諾,反倒是姬贏那處——它不能讓對方耍賴。雖然有千年之壽,可海鲲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心智宛如小童,哪裏會思考那麽多?
“這是怎麽回事?”蓬萊長老咆哮聲如雷,一擦眼角淌下的血跡,恨恨地質問姬贏。
姬贏一臉漠然,沒有答話。
不遠處的戰舟,這意外的事情讓大尉欣喜若狂,他下意識地走向了見秋山,可在看清楚她滿臉愁緒的時候,所有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裏。
二十五年前,她們還是一對愛侶。
蓬萊宗主怎麽會許下了祭海的承諾?
浩浩長風吹遍天地,鮮血如河湧。
佛陀法相倒了、藏經閣倒了,那籠罩在了元州、流州的晦暗似乎在此刻徹底地消失不見了。丹蘅坐在了一片廢墟中,看着那晦暗陰沉的天色,漫不經心地開口:“看不見太陽了。”
鏡知輕輕地“嗯”了一聲,她是天道,她比任何人的感觸都深。
日月蒙晦,十二州中瘴霧起。過去的日月早已經在千年前的浩蕩中消亡了,如今的日月是青帝所化,可青帝心中藏恨,那日月自然也有恨,那要怎麽施恩澤于天地生靈?
丹蘅又道:“我累了。”很久很久之前,便已經厭倦了這樣的世間。如果她一直長眠于幽冥就好了。
鏡知的語調開始發顫:“阿蘅……”
丹蘅笑了笑,她驀地拽住了鏡知的袖子,借着她的力量站起身。她附在了鏡知的耳畔,語調溫軟得好似一陣清風,她說:“讓我如願,好不好?”
鏡知雙拳收緊,她搖了搖頭,澀然道:“不好。”
“诶,我就知道。”丹蘅故作嘆息,她往後退了一步,對上了鏡知那雙充滿了愁緒的眼睛,斂起了那抹郁悒和怨恨,她展顏一笑,“那就去蓬萊,去——”丹蘅停頓片刻,“去送她最後一程。”
“須彌佛宗敗了。”
“蓬萊目前如何,尚不可知。”
兩封飛書傳到了昆侖天墉城,坐在了主座的神淨道君面上喜怒難辨。
那兩位來歷不凡,須彌佛宗不是她們的對手,那麽昆侖呢?昆侖四大劍主只剩下兩人了。神淨道君心想着,又取出了一枚來自儒門的玉簡。倒不是佛宗、蓬萊那般的喪氣事,而是提到了靈山十巫入儒門祖庭。不必等他們去“獵日”,日月蒙晦之後,白玉圭上落下神谕的那位也要下九重天、入大荒了。
有一位真神之助,他們就不會落敗了。
神淨道君舒了一口氣,面上終于綻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九重天。
神宮倒塌後化作了斷壁殘垣,與神屍、神血混合在了一塊。那些死寂的血肉,在下界日複一日的供奉中生出了靈性,漸漸地開始複蘇。神屍連帶着碎瓦、殘柱在緩慢地蠕動,它們拱成了一個高不可攀的肉山,從中探出了一只奇形怪狀的手。可昔日青帝留下的日月中藏有刀氣,只要它們懸照高天,神宮之中永遠無法誕生新的神尊。不過如今日月蒙晦了,那始終鎮壓着“神屍”的“封印”消失了。肉山上的裂痕如蛛網蔓延,最後啪嗒一聲響,一個形似小山、面貌醜陋的巨人從中走了出來。它貪婪地注視着下方的世界,渴望着用龐大的靈機滋養自身。
它的意念一起,白玉圭上立馬出現了一行行扭曲的字跡。
而在祖州做客的靈山十巫,也同樣得到了他們如今所供奉的“神祇”的诏旨。
新神要入大荒、吞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