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許辭所在的病房內, 電視是打開的。
錦寧市本地新聞頻道正在播放新聞——
“清豐制藥暴雷後,衆多購買了相關股民被套牢, 目前股民哀聲載道, 許多人一夜間傾家蕩産,民警一日內就從天臺救下欲跳樓者數人……”
“清豐集團受到子公司波及,股價大幅下跌, 目前首席財務官林景同已離開公安局,被證實與經濟犯罪無關, 清豐集團董事長林懷宇、首席運營官關鴻文已入看守所接受調查,記者通過走訪得知,警方已掌握這二人參與經濟犯罪的直接證據……”
“清豐制藥相關高管僅僅涉及內幕交易、操縱股價,亦或是其研發的藥物純屬虛假,只為在政權市場炒作虛假概念, 本臺記者還在進一步跟進與調查中。
“此事對清豐集團主營業務是否構成影響,集團會否因此大傷元氣、展開裁員工作……針對這些問題, 本臺記者已嘗試聯系林景同。只不過現階段他拒絕接受采訪。他表示即将就此事召開新聞發布會,本臺将及時跟進最新消息。
“最後提醒大家,投資有風險,入市需謹慎!”
……
手機亮起來之後,許辭看了那上面閃爍的名字半晌,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 然後端起手機走到陽臺。
許辭靠在陽臺上,眼底映出了窗外的路燈, 以及那夜空中的點點繁星。夜色與從房間裏透出來的微光讓他的五官更顯冷峻。
略蹙着眉, 微微呼出一口氣, 許辭接起了電話。“景同——”
不待許辭先說什麽, 林景同打斷他的話, 先問:“謝哥,你那邊情況怎麽樣?”
“我沒事兒。比較倒黴而已。”許辭道,“公司的事情……我看到了。這段時間我卻不在公司。抱歉。”
林景同的聲音聽上去非常疲憊,最近應該都在為清豐集團的事情奔波,不過這會兒倒也勉強撐了下來。甚至他還反過去安慰了一下許辭。
“你受了那麽嚴重的傷,就別管這些事了。再說這本來也不是你的工作範疇。制藥子公司的那些事情,連我都被蒙在鼓裏。我以為公司現金流那麽緊張,是因為制藥的研發項目燒錢,我哪裏想到是我爸拿到證券市場去……
“不過确實,我最近要應付媒體,還要接受警方調查……不瞞你,我剛從局裏出來,畢竟我确實沒有參與到那些事情當中,他們沒有我參與經濟犯罪的證據。
“抱歉,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沒能抽出時間去探望你。”
許辭搖頭。“我這裏完全不必擔心。這段時間……我能想象,你肯定吃不消。別着急,一樣一樣處理。你要照顧好自己,才能照顧好集團,還有其他員工。他們還需要在你的帶領下走下去。”
“嗯。我知道。多謝。”
林景同說到這裏,盡量把自己的語氣變得輕松起來,竟然還調侃般說了句,“話說回來……我這兩天确實要忙不過來了,應付媒體應付警察就夠嗆,財務總部的工作缺一個領頭的,你能早點回來當然是最好的。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
許辭點點頭:“嗯。我知道。你也別太憂心。”
“嗯,我知道……”
林景同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他嘆了一口氣道,“我一直在跟關鴻文鬥,你也是知道的。現在他跟着我爸一起進去了。唇亡齒寒,我竟然高興不起來。我第一次有了一種……他還真是我哥的念頭。”
聽到這話,許辭的表情無比嚴肅,他下意識握緊了手機,手臂上青筋根根分明。
窗外月色溶溶,落下一地寒霜,看得人心底都發寒。
許辭眼睛眯了一下,然後道:“等我出院,陪你好好喝一杯吧。”
林景同倒是笑了,問他:“你是不是在想安慰我的話?但又不知道怎麽講?”
許辭:“我……”
“沒事兒。不用安慰我。道理我都懂,就是……就是跟你抱怨一下吧。我也沒有其他人可以抱怨了。”
林景同的聲音充滿苦澀,但他這會兒也沒繼續說太多。
停頓了好一會兒,他用沙啞的聲音對許辭道:“行了,你這種情況,得早點睡吧?不跟你說了,你早點休息,我争取明天去看你。”
沉默片刻,許辭道:“好。我把地址發給你。不過我這邊真的沒事。先處理公司的事比較重要。當然,你要是有什麽公事想和我商量,那就來吧。”
·
挂了電話。
林景同握着手機久久不動。
他坐在位于市中心的那棟豪華頂層公寓裏,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端起來喝下去,一口下去先是辣,後面喉嚨裏就全是苦味與澀味。
林景同很随意地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
窗外,江流兩岸高樓林立,霓虹萬裏,無數豪車在岸邊的道路上飛馳而過,好似這座城市有着數不盡的繁華。
這棟公寓位于這場繁華的最中心,也有着全市最高的房價。
住在這裏的林景同能欣賞到最美的江景,也能看到無數在江岸邊打卡拍照的來客。
他們中有的人很有錢,能包下整艘游艇,只為吃晚餐的時候能夠欣賞江岸風景;還有人非常窮,找了個人流量多的出口下跪,只為乞讨幾個硬幣……
可不管是怎麽樣的人,此刻似乎都被林景同踩在了腳下,都在被他俯瞰。
他确實是天之驕子,生來就有了無數人奮鬥幾輩子都不會有的資源。
然而,此時此刻的他俯瞰而下,看着那些人來來去去,卻有一種大廈将傾的感覺。
他忽然發現——
他一直以為自己站在高處,可原來那只是一場巨大的幻覺和泡沫。
他随時随地會失去這一切。
少頃,門鈴聲忽然響起。
林景同一雙眼睛驟然變得淩厲。
把那杯威士忌放在桌上,他起身看向房門的方向,卻沒有立刻行動。直到那門鈴聲停下來,他倒反而加快腳步前去開了門。
“小林總,讓一個受傷嚴重的人在門外等那麽久,很不禮貌啊。”
這是門開後外面傳來的聲音。
林景同立刻朝他看去。只見來人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衣服,戴着一個很大的能遮住臉的寬檐帽。
待他從善如流地走進屋,再把那帽子取掉後,林景同看清了他的臉。那居然是一個長相相當精致漂亮的人。他眨了兩下眼睛,看上去竟有些懵懂無知,像是沉迷在幻想世界的中二病患者。
林景同怎麽也沒法把面前的人,和“山櫻”這兩個字聯系在一起。
關上門,林景同問他:“你就是山櫻?”
“對。是我。”
進屋後,山櫻很随意地坐在了沙發上,看向他道,“我不玩虛的。我本人來見你,足夠說明我的誠意。希望你也不要耍花樣。畢竟你需要我的幫助。說說吧——
“有懷疑對象了嗎?”
林景同表情極為嚴峻,拳頭握起來就沒有松開過。
他想起來了前幾天接到山櫻電話時,山櫻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你們內部一定出了問題。随便給你舉個例子,警察把我們在雲南建的制藥廠就查封了。我們其實只買了一畝地,并且什麽都沒種,意思意思造了下廠方,但那裏實際上還是荒山。
“為了哄擡股價,炒作‘老腦通’裏的一款中藥,我們對外宣稱的是,購買了一百畝地專門用來種植那味中藥。現在廠子被當場查封,造假的事情立馬落實。這是實實在在的鐵證。可是——
“可是那個廠子的真實地點,不該有任何人知道。此事是我親自跟你父親聯系的,你們清豐這邊,只有你父親、關鴻文,還有跟了你父親二十年的秘書知曉。
“這三個人都不可能出問題。我也能保證我和我的手下沒問題。那麽問題只能出我和你父親、以及秘書的溝通方式上。”
那個時候,不用山櫻多說,林景同已猜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
他腦中不由浮現出一個綠色的APP圖标。
那是他們公司的信息部獨自研發的內部聊天軟件,叫“綠葉”。
綠葉在UI設計上參考了微信,二者界面非常相似。
不過二者具體的功能還是有很大差別的。“綠葉”并沒有朋友圈這種東西。但它有整個集團、包括所有子公司的組織架構。
這樣一來,員工在工作中遇到問題,想找人解決,又不知道該找誰的時候,通過APP的組織架構樹去尋找對口人員,就是一個相當便捷的方式。
此外,綠葉還特別有一款“閱後即焚”的功能。
但這功能俨然是用來欺騙底層員工的。
當員工們用這個聊天軟件抱怨公司、吐槽上司、乃至洩露商業機密時,如果使用了閱後即焚功能,他們的聊天記錄反而會被信息部門予以最高級別的關注,最後全部發到他們的頂頭上司那裏。
當時在電話裏,山櫻再道:“我們三個人的聊天,涉及很多賬目、數據、還有相當多的關鍵信息,這些不用我多說,想必你也能理解。
“那麽,我們進行工作溝通的時候,通過外部公司的微信、□□或者其他APP,都不安全。一旦同窗事發,警方是可以去這些外部調取數據的。到時候這一切全都是罪證。
“所以我們的溝通,全都是通過‘綠葉’進行的。畢竟這是清豐集團自己研發的APP,所有數據都掌握在自己人手裏。随時有辦法處理幹淨。
“信息部門那邊,沒有人能接觸到你父親的權限,連CTO都不可以。我們享受最高度的保密制度。可是誰居然能拿到這些信息,并洩露給警察?你仔細想想吧。信息部門從高層往下,你一定要一個個查清楚。”
此時此刻,瞥一眼林景同的表情,山櫻笑着問:“看來你效率不錯。有懷疑對象了?
“怎麽,你很信任那個人,不敢相信他是內奸?”
“我……”林景同其實并不願在山櫻面前洩露出什麽真實情緒。
兩人是暫時的結盟者。山櫻要利用他,他也要利用山櫻。可他們根本就算是陌生人,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交情。
即便如此,此刻林景同沒能完全控制住,眼底實實在在呈現出了隐忍的痛苦,他忍得連額頭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
不是沒有破綻的。
他怎麽會沒有破綻?
借助項目的機會,最近他都在信息部門混,如果他想,他當然有機會接觸到底層數據。
從袁小兵殺人,再到這次山櫻與警方博弈……他為什麽每次都會恰好出現在現場,并且每次都受傷了?
這難道只是巧合?
何況還不止這兩次。
林景同今天剛從人事系統調閱了許辭的出勤記錄。
血莺落網那天,他以身體不舒服為理由請假了。
種種證據就在眼前。
可事已至此,林景同仍舊不願意相信“謝橋”會是那個內奸。
“你說……難道有一個人,從相識之初,就在騙我嗎?”林景同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沙啞到極致,“到現在我還不願意相信那個所謂的‘內奸’就是他。為了救我,他當年差點死了。”
山櫻一聽這話笑了。“你好天真啊。沒準那是他故意設計的呢?”
然而他立刻就被林景同用很嚴厲懇切的語氣反駁了——
“他不是那樣的人!”
“是麽……?”
笑着瞧了林景同半晌,山櫻道,“那我們來試試他好了。正好,我有一個計劃。我要除掉老K。除掉他,你跟四色花徹底劃清界限,此後不受它的波及。甚至你可以向警方檢舉他而立功。
“在這個過程中麽,你可以試試你懷疑的那個人。當知道老K要來入境大陸……你猜,他會不會第一時間把這件事透露給警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