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別抱,我髒
聽聲,是從卧室傳出來的。
可剛剛看過了,明明沒有人。
心亂如麻,顧千筠快步走進卧室,沒人,她顫着音喚:“安安。”又往裏走幾步,鼻子酸了,她看見時安,坐在床裏側的地上。
身上,臉上,
都是泥土,仔細一看,還帶着些許血漬。
因過分擔心,氣都沒順平,顧千筠就去抱時安:“安安,你吓死我了。”
時安輕輕把她推開:“顧姨,別抱,我髒。”
顧千筠沒松手,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她心裏滋生,她問:“能告訴我發生什麽了嗎?”
時安表情木讷遲鈍,避開顧千筠的眼,說:“不小心摔了一跤。”
從不對視。
過了很久很久,顧千筠緊緊握着時安的手,告訴她:“有心事一定不要瞞着我,好不好?”
說不出‘好’。
時安心中盡是酸皺,她雙眼迷蒙,怎麽都張不開嘴,她知道顧千筠帶着光明和愛,走向她,但她只想往後退,退向曠蕩的沙漠裏。
她不能拖累顧千筠。
于是,時安低着頭,反反複複練習表情,在擡頭瞬間,給了顧千筠一個明媚的笑:“都答應顧姨。”然後,她繼續說:“顧姨,我想去洗澡。”
顧千筠暫時松口氣:“好。”
十分鐘後,在浴室內。
熱水到溫水,溫水到冷水,雙眼凝視着天花板,時安把自己忘在這裏,那裏,只留在青黑色的背景裏,她全身黏糊糊的。
一直有人在追她,
她一直在跑。
她沒有時間哭泣,一停下,噩夢中的情境就會再現,世界灰且低,轟隆一聲,傾倒下來。
水聲掩蓋住時安克制的哭聲,冷水才勉強讓人清醒,哭夠了,她關掉花灑,想到:下次再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不要往泥坑裏跑了,顧姨會擔心。
另一邊,久久不見時安出來,顧千筠在沙發上等得着急,便喊道:“安安,你在嗎,還沒洗完嗎?”
時安立刻回:“洗完了,顧姨。”說完,她邊用毛巾擦頭發,邊出來了。
只是,
臉極致發白。
顧千筠也只看了一眼,就緊張地問:“安安,你臉色怎麽這麽差,快過來給我看看。”
時安一愣,迅速挺起腰杆,使勁拍了拍:“顧姨,你又大驚小怪了,我什麽事都沒有,好着呢。”
但顧千筠不是好糊弄的,她面色凝重,不容置喙道:“快過來。”
時安挪着步子,
過去了。
顧千筠:“再過來一點。”
時安一吸氣,沒呼出去,點頭,‘嗯’。
緊接着,顧千筠接過時安手裏的毛巾,微仰頭,仔細地給她擦頭發,不時有水滴到地板上,沙發上,還有,她們的身上。
也是在這短短的時間裏,
時安不再感到浮躁,甚至,她覺得世界是藍的,亮的,她有那麽一點,敢向前走了。
時安:“顧姨。”
顧千筠:“嗯。”
心裏有那麽多話想出,可對時安來說,表達太難,顧慮太多,不如不說,她搖搖頭:“沒事,我就是想叫叫你。”
“是嗎?”顧千筠收好毛巾,拉着時安坐下:“既然沒事,那你為什麽要不開心?”
那種不安又燃起。
時安急需一個依靠,所以,她将自己藏在顧千筠懷裏,這已經足夠了,她說:“顧姨,等你不忙了,能帶我去看看爸爸媽媽和爺爺嗎,我又想他們了。”
顧千筠一直在點頭。
她拍着時安後背說:“好。”
時安:“他們也會想我嗎?”
顧千筠:“會。”
時安:“那他們為什麽不來看看我,我都快忘了他們的樣子了,他們怎麽連我的夢裏都不來,我好想他們…”
車輛川流不息…
時安看見了鮮血,救護車,還有她日思夜想的人,在漆黑的夜裏,她睜開眼,沒害怕,也沒哭,她在笑:“你們終于肯來見我了。”
因為時安,
顧千筠和蘇然的聯系越來越頻繁,整個四月,五月,幾乎每天都有聊天。
好幾次,
蘇然差點就要克制不住,要講愛,但蘇然說過,她永遠都不會。
可世事無常。
一個風和日麗的周日,時安在看書,顧千筠對她說:“安安,等會蘇老師會過來。”
時安惦記着之前那件事,還是有點不自在,她沒擡頭:“我知道了,顧姨,你們不用管我,我就在書房待着。”
顧千筠明白,她溫柔道:“好,我不打擾你,你有需要就随時叫我。”
時安點頭。
過會兒,門被輕輕關上,時安眼神落寞,無力地趴在桌子上,睜着眼睛,把空氣看穿。
門外,敲門聲很快響起,顧千筠去開門,蘇然穿得簡單,頭發簡單盤上,化了個淡妝。
默契地笑了一下。
之後,蘇然幽默道:“怎麽還擋在這裏,是不想讓我進來嗎,那我可走了?”
顧千筠往左側移了兩步:“随便你。”
“哦。”蘇然倒是沒客氣,直接換了鞋進來:“來都來了,不進來豈不是太虧了。”
進門後,看了看,她問:“時安哪去了,怎麽沒看到她?”
顧千筠指了指書房:“安安在看書,我們去樓上閣樓說吧。”
蘇然說:“行。”然後,晃了晃手裏拎着的酒:“我帶了兩瓶好酒,想喝酒了,你呢?”
“我?”顧千筠邊帶着蘇然往閣樓走,邊說:“那我也是喽。”
蘇然:“夠意思。”
閣樓上支了一張四方桌子,顧千筠和蘇然面對面坐,不知不覺,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
有點上頭。
蘇然說:“千筠,上次和你這樣喝酒,還是在你上大學的時候,一轉眼,過去也有幾年了。”
“是。”顧千筠神情恍惚:“那時候,你,我,還有…湄溪,我們三個,很快樂。”
沈湄溪的事是她們共同的憾事。
人已經不在了,可她們兩個,沒一刻釋懷過。
滿眼含淚。
兩雙眼睛對上。
心驟然跳得很快,蘇然直直地看着顧千筠,她想就任性這一回,于是,她問:“千筠,你愛過我嗎?”
聽見這話,顧千筠手一抖,酒溢到了桌上,她用紙擦,平靜道:“你應該知道的,我…愛過。”
按理說,蘇然該開心的。
但她非但沒有開心,反而更難過,她徹底失了理智:“那現在呢,你還愛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