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時安,說實話
愧疚焚燒着顧千筠,她面龐沒有血色,仿若置身于火焰裏,她無法再多待一秒。
下秒,顧千筠便捂着胸口往外走,蘇然察覺到不對勁,急忙追上去:“千筠,你是哪裏不舒服嗎?”
顫抖着搖頭:“我沒事。”
蘇然看得明白,這件事,足夠把顧千筠擊垮,她把所有錯歸咎到自己身上,因為她善良。
走出封閉環境,大口呼吸清新空氣,蘇然說:“千筠,這不是你的錯,我想,湄溪也不希望看見你這樣。”
顧千筠倚着一面牆,牆壁潮濕且涼,冰感折磨人,卻能讓心中苦痛少幾分,她說:“可她的死,和我脫不了關系。”
“不,這是你我都不能左右的事情。”蘇然低頭踩着雪,繼續說:“如果你非要往自己身上攬責任的話,那我也有責任。”
顧千筠近乎自言自語地說:“你一直做得很好。”
“是嗎?”蘇然自嘲一笑,悵然若失道:“我有錯,我錯在一直把自己當成受害者,實際上,在你和湄溪的事情上,從始至終,我都是那個插足的人。”
“插足的人?”
蘇然頭發很散,腫着眼睛,又想去流眼淚:“是,如果一開始我沒去認識你,我們兩個沒有走得近,那湄溪就不會因為沒有安全感,變得患得患失。”
一時失聲。
顧千筠無法反駁,費力喘了口氣,她郁結難舒:“是我忽視了她,也是我從一開始就沒有處理好我們三個人的關系。”
蘇然拍了拍顧千筠的肩膀:“湄溪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你…”她頓了頓,苦笑着說:“你也是。”
雖然,顧千筠什麽都知道了,
但蘇然這輩子都不會講出那句‘我愛你’,她過不去心裏那關。
腳下的雪凝成冰,貓在屋頂不睡覺。
顧千筠什麽都看得見,卻什麽都不想看,看什麽都像刀疤,看什麽都血流成河。
蘇然看在眼裏。
她擦幹眼淚,攤開手心,說道:“這是從信封裏掉出來的,剛好被我撿到了。”
一枚銀戒指。
那次她們吵架,沈湄溪把戒指從車窗扔了出去,顧千筠眼睜睜看着,它被扔在沼澤地裏,而現在,它就完完整整在這裏。
“傻子,真是個傻子。”顧千筠擦拭着帶血漬的戒指,擦到沒有力氣,她說:“我早就原諒你了,只是,我怕是永遠都不能原諒我自己。”
沈湄溪在用最極端的方式,
讓顧千筠記得她。
她的确做到了,但她付出的代價太大,在冷冰冰的墓碑上,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藍天白雲,黎明黃昏。
從此都與她無關。
而沈湄溪在毀掉自己的同時,也毀掉了顧千筠,還有,時安的三個願望。
大年初三。
早上,顧千筠打電話給顧淑梅說今天就回家,正好被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時安聽見,她走過去問道:“太奶奶,顧姨要回來了嗎?”
顧淑梅心疼,時安這幾天沒吃幾口飯,人瘦得厲害,她慈藹地說:“千筠說今天回,安安,去吃點飯好不好,不然千筠該擔心了。”
一提顧千筠,時安立刻應道:“好。”
可時安坐在飯桌前很久,也沒吃幾粒米,她索性放下筷子,仰頭說:“太奶奶,我想回去等顧姨,要不然她還要來接我,要繞路,太折騰了,我怕她會累。”
“回去?這樣吧安安,你先吃飯,讓我想想。”顧淑梅咳了兩聲,朝書房走過去:“老頭子啊,我和你商量個事…”
牛方平摘下老花鏡,問:“又出什麽事了,大驚小怪的。”
“哎呀,你小點聲。”顧淑梅關上門,壓低聲音說:“千筠要晚上才能回,安安和我說她現在要回去,我也不放心啊,自湄溪出事後,我這心裏一直後怕啊。”
說到沈湄溪,老兩口也是一臉不忍。
牛方平把書放回書架:“就讓她回吧,這孩子懂事,不會有事的。”
顧淑梅猶豫着:“可是…”
“放心吧,不然她待也待不舒服,以後再不願意來了怎麽辦啊。”說完,牛方平推開房門,吩咐管家張姐:“小張啊,你給小李打個電話,讓他過來接安安。”
張姐忙點頭:“哎,好嘞。”
時安沒作聲,去房間收拾東西,她從來都不是喜歡鬧事,喜歡給別人惹麻煩的人,她想得其實很簡單,去屬于她和顧姨的家裏再多待一會兒。
那裏對她來說,意義非凡。
司機把時安接走後,顧淑梅還是十分不放心,坐立不安半天後,她給顧千筠發短信:【安安已經回家了,你忙完的話,早點回去,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
但這條短信,
直到晚上七點顧千筠才看見。
沈父沈母情緒還是很糟,蘇然沒打算走,并說:“千筠,有急事就回家吧,你也很久沒合眼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顧千筠盯着短信,心中陣陣不安,她輕輕說了句“辛苦了”,便離開了。
一路心在懸着。
把車停好以後,顧千筠快步往家走,但沒走幾步,她便停下了步子,鼻子泛酸。
眼前的人,太讓人心疼。
顧千筠已經能想到,時安坐在卧室的小沙發上,久久望着窗外,看見她的車時,快樂地跑出來。
她等了多久?
也許是十分鐘,又或者是十個小時,顧千筠不知道。
零下十幾度的天氣,時安穿單薄的毛衣,棉拖鞋還是小鴨子同款,她念舊,只喜歡這個款式。
她在跑,在朝顧千筠跑過來,可笨拙地好像随時要跌倒。
“你慢點啊。”顧千筠不自覺伸出手走上前迎她,大聲說:“慢點,安安,別摔了。”
但風聲更大。
時安沒聽話,她跑得更快。而她之所以不顧一切奔跑,完全是來自于對顧千筠的思念。
要到了,
只差幾步。
偏偏地上這塊雪結成冰,時安腳一滑,重心朝前,結結實實地摔了下去:“诶呦,好…疼…”
“你啊你。”顧千筠又心疼又擔心,握住時安的手把她拉起來:“哪裏疼啊安安,快回家,我看看摔到哪了。”
顧千筠的手很軟,很暖和。
有些冷,時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牽得更緊一些:“不疼了,顧姨,一點也不疼。”
顧千筠眉深鎖,脫下棉襖把時安包住:“怎麽穿這麽少出門,生病了該多難受。”
“我不冷,顧姨你穿。”
時安想脫下衣服,可顧千筠把她裹得緊緊的,根本動彈不得,她只好加快步伐:顧姨,看見你回來真好。
一路無言。
終于,走進屋子,顧千筠連忙叮囑說:“安安,快去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時安站着沒動。
顧千筠納悶:“看着我幹什麽?”
過會兒,時安走到顧千筠身邊,眼眶裏忽閃淚花,她也不說話,就呆呆地看她。
幸運的是,顧千筠明白時安的有口難開,她把她攬在懷裏,溫柔地順着她的頭發。
明明在靜默,
卻像說了好多話。
時安不禁淚下,她了然,她不該纏着顧千筠不放,畢竟她的人生怎麽看都是破爛不堪的。
但顧千筠不行,
她是純潔無暇的。
今年春節多雪,一場接着一場下。
夜深了,聽見外面在刮風,時安平躺,用指尖描摩着睡衣紐扣的形狀,小聲開口:“顧姨,你睡了嗎?”
顧千筠:“沒睡。”
時安翻個身,朝向顧千筠:“我也睡不着,顧姨,你能和我說說話嗎?”
顧千筠柔斂下眸:“當然能了。”她正要去開床頭燈,時安卻伸手攔住她:“不要開燈。”
“好。”顧千筠偏過臉,聲音艱啞:“對不起,安安,答應帶你去的地方,卻沒去成。”
趁黑,盡情流淚。
時安盡量讓語氣輕快起來:“沒事的顧姨,以後有的是機會,而且最近太冷了,我也不想去。”
顧千筠:“懶蟲。”
時安笑了笑:“是啊,我是懶蟲。”
話題戛然而止。
片刻之後,千筠突然感覺異常得累,眼皮上下打架,她裹緊被子,睡着了,但其實一直是半夢半醒。
聽着身邊均勻的呼吸聲,知道什麽都看不見,時安依然直勾勾地,看看天花板,再看看顧千筠。
以後可能,再也看不見了。
她的,顧姨。
時安知道她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不,是比普通,還要再讨人厭一點的小孩。
就連剛才,想給顧千筠說幾句好聽的話,都張不開嘴,嘴笨,敏感,愛哭。
她全占了。
可就是這樣一個處處不完美的時安,會因為怕吵醒顧千筠,下床的聲音輕到極致。
衣服已經裝好,在書包裏,還有幾張零錢,足夠坐公交了,而顧千筠給她的紅包,被她放在抽屜裏,她不會動。
換好衣服,時安什麽都有準備好,卻在想再看看顧千筠,摸到她的手時,徹底方寸大亂。
于是,時安開了燈。
顧千筠額頭上都是汗,嘴唇發白,睡得十分不安穩,時安擔憂地喚了聲:“顧姨?”
沒醒。
時安慌了,她摸了摸顧千筠的額頭,很燙,小聲呢喃道:“發燒了,顧姨發燒了,該怎麽辦?”
‘怎麽辦’還在嘴裏嘟囔着,時安便行動起來,用冷水洗了條毛巾,不太熟練地疊成醜醜的長方塊,敷在顧千筠的額頭上。
熱了就再去洗,
不停地重複。
而天已漸漸泛白,時安在等下次去換毛巾時,趴在顧千筠胳膊上睡着了。
直到天完全亮了。
說不清到底是誰先醒的,顧千筠動了動胳膊,時安動了動頭,兩個人對視上,都愣了。
還是時安先開口:“顧姨,你總算醒了,昨天晚上要吓死我了。”
顧千筠這才發現,渾身沒有力氣,而枕頭旁邊還有一條濕漉漉的毛巾,她立刻明白過來:“安安,你是不是一夜沒睡?”
時安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就一個小時。”因怕露餡,說完她便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就要往外走。
不成想,顧千筠卻喊住她,聲音發冷:“你等等。”
“嗯?”時安回頭,滿臉疑惑,又走過去:“怎麽了顧姨,幹嘛這麽看着我?”
顧千筠坐起來,面色沉重:“安安,你為什麽要穿成這樣?”
“啊?”時安這才意識到,昨晚太緊張,竟然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睡着了,她支支吾吾道:“我,我昨晚看你發燒,一時着急,就先把衣服穿上了。”
這是第一次。
顧千筠如此嚴肅:“時安,說實話。”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