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唯有你
趙淵順着蜿蜒的小路,緩緩走上了山丘的半坡。
謝太初雙手掖在大袖中,安靜看着面前那長滿青苔的石碑。他回頭,仔細打量趙淵,開口道:“殿下的腿大好了,只是還需保重身體。此次大病全因世事起落驚擾,未來我會為殿下多多調理。”
趙淵走到他身邊,對着石碑抱拳行禮,擡頭去看,那被青苔爬滿的石碑上沒有文字。
過了半晌,他忽然開口:“我病了一場,昏迷中影影重重的,見了許多人,猶記得你說過‘逆天改命’四個字,便想起了許多許多往事。當時解釋不清,如今倒想通了。”
謝太初有些奇怪:“何事?”
“霜降前,你去北鎮撫司救湯浩岚,遇見沈逐,又在北鎮撫司門外提及沈逐有‘大劫難大功德加身’,錦衣衛監聽百官,你這番話,沈逐一定聽去了。後來在天壽山,又是沈逐救了奉安,并放我們離開,還利用鈴铛将奉安生還的訊息傳來寧夏。”
“……殿下想多了。這是巧合。”謝太初道。
“巧合?”趙淵幽幽一笑,“好,那我再問你。谒陵之亂起時,你消失了一個多時辰,去做了什麽?”
“……我偶遇內官監嚴大龍,便護着他和其他仆役躲開了營地殺戮。”
“多巧合啊,前幾日從金吾那裏搜查出來的信函中亦提及京城動向,嚴大龍身邊多了個義子叫做嚴雙林的,供職內官監。你說……為何林奉安與嚴雙林二人的名字裏都有個‘林’字。”
謝太初緩緩搖頭:“這樣的聯系未免牽強了些。”
“那我們過延壽寺後,錦衣衛和宣州府兵追擊下,已山窮水盡,為何福王能未蔔先知安排了人馳援?”趙淵追問。
“傾星閣遠在蜀地,可是你到寧夏不過十五日,治療我雙腿的藥丸都只做好了,送來了進寶齋。”
謝太初看他,緩緩抿緊了雙唇。
“你與寧王私下交好,還可以說是身處京城時的權宜之計。可你為何可以得福王如此信賴,他死前托孤之舉你竟知曉?”
“不止如此。寧夏的事你了如指掌,金吾、婁震、步項明、乃至蕭绛的情況你幾乎是信手拈來。我們千裏奔襲,從黃河一路殺到吳忠,對周遭地形你幾乎是爛熟于心。鞑靼北岸劫掠、吳忠巷戰滿都魯,你都是一劍定乾坤。”
“你前些日子發下的誓言,乍一看是當時下定的決心。可我仔細梳理,那些看似巧合的事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真人,你騙不了我……你早有籌謀。是不是?”
謝太初的眼神太炙熱,他不敢看他,低頭問出的問題也顯得如此心虛。
趙淵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麽樣的答案。
可他又覺得,若得到了這樣的答案,他所耿耿于懷的一切,都可以冰雪消融。
他等了很久,天空的大雁飛過了陰山。
周遭安靜,只有蟲鳥的聲音在遠處響着。
他還沒有得到那個答案。
趙淵又忍不住開口:“真人……”
“真人者,同天而合道,執一而養萬類,懷天心,施德養。【注1】”謝太初搖頭,“我配不上這樣的德行,更起了許多不該起的私念。殿下不要再如此稱呼了。”
“凝善道長。”趙淵改口道。
謝太初沉默。
“殿下一定奇怪,為何我膠州人士,父母墳冢卻在陰山,為何這石碑上沒有刻字……”片刻後他開口道。
“是。”
“這不是我父母的墳冢。”謝太初回首看他,“是我的墳冢。”
趙淵愣了。
謝太初瞧他的表情,坦然笑了笑:“我于十三歲那年,将曾經的自己親手掩埋。”
趙淵問他:“為、為何?”
為何……
謝太初安靜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殿下可記得,我家中田地抵押給宗親後無以為生,兄妹吃觀音土盡死的事。”
“我記得,你說是令堂為你熬肉湯續命。才活了下來。”
“饑腸辘辘的日子裏,什麽吃的都沒有,開始還有些糟糠,草根,便幾日一碗。後來連果腹的東西都沒了……每日清晨,母親總能推開廚房門,給我端一碗肉湯出來。沒有佐料,幾乎沒有鹽巴,就是那麽一碗淡淡的湯,便是過去二十多年,我還清晰記得那碗湯多鮮美。
“我竟然沒想過,災荒大難之年,餓死了那麽多人,連兄姐都難逃一死……為何後來能有肉湯給我續命?”
在京城時,聽謝太初說言,趙淵并不曾多想,可如今謝太初話未出口,他已猜到了幾分。
接着趙淵聽見謝太初笑了一聲,笑聲似哭。
“父親、母親不消半月也奄奄一息,他二人死時,無法站立,雙腿白骨森森……獨留我一人……我掩埋他們時,才醒悟那肉湯,乃是父母自剮腿肉為我而烹。”趙淵已覺得背後冰涼,膽戰心驚,想要說什麽卻如鲠在喉。
“村裏的人成片的死在田埂上,死在挖開的觀音土旁。還有不堪饑餓自盡的、去山裏被餓狼撕碎的、吊死的……屍首成山。終于有一日,剩下的人們餓紅了眼開始吃自己的同類屍體。他們挖了掘我父母兄姐墳墓,我阻攔不住,他們連親人的一根骨頭、一縷毛發也沒有給我留下。”謝太初道。
“我食父啖母,已不配為人。他們吃了同類也算不得人。可是此等掘墳羞辱親族的大仇我不能不報。我等到他們真瘋了,易子而食,行兇獵人,互相殘害之時,挑了個他們酒足飯飽的黑夜,找到他們狂歡的那個道觀。挖了深坑埋下尖刀,堆起柴火将他們所住的那道觀一把火燒了。”
謝太初的眼中漆黑,像是回到了那個夜晚。
“沒燒死的從裏面跑出來,便掉進坑裏死了,摔下去死的人多了,便有人沒有死絕,能爬出來。我帶着砍刀在坑旁候着,冒頭一個便砍一個,虎口崩列,指甲卷翹……直到天邊放亮,直到大火熄滅……人間地獄不足形容當時慘狀一二……”
他輕輕嘆息一聲,擡眼看遠處的山巒。
“我想我是必死的,扔了砍刀,去河邊洗淨血污。又在父母那被刨開的墳地裏躺下……可是師尊經過,救起了我。”
謝太初的言語平靜,不曾回避什麽。
他說起這些悲慘的過往,像是在描述一幅褪色斑駁又光怪陸離的畫卷。可是便是已有預料,趙淵也不能從他這些平靜言語背後的悲痛中掙脫。
他瞧着謝太初,眼前早已濕潤模糊。
“後、後來呢?”趙淵哽咽着問。
“後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并不想活,只是行屍走肉一般地跟着他,一路行至陰山。見過了人間百态,比我所經歷慘烈之事尚有無數……我問師尊,天道無幸,有什麽必要在這人世間苦苦掙紮。天地不仁,為何人還不認命?師尊回我:天地無心,以生人為心……民衆存良心,則天地間有慈悲,人世尚可救。”
“我在陰山下拜師入傾星閣,又立此無字碑,掩埋過往魔心侵蝕的自己。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我在自己的墓碑前發下誓言,此生為天地立心,為生人立命。遂修無情道。”
從那以後二十年過去。
白雲悠悠,風雲變幻。
石碑上布滿了青苔。
沒有人記得,有一個少年,在這裏,埋葬過自己、獻祭過自己,又重新點燃了自己。
謝太初看他,回答了他的問題:“殿下問我是否未雨綢缪,是否已做好策應。殿下素來敏銳,既已洞察我之前所做種種布局,便知道我所言非虛。我自一年前入京便懷着尋找合适的人選,代替寧王上位的目的。寧王叛亂之事,我無力力挽狂瀾,便竭盡所預先布局,為殿下未來逆天改命做好準備。”
“我不明白的是……你什麽、什麽時候……确定的、确定那個人是我……确定我可以……”趙淵問他。
“第一眼。”
第一眼看到他時,心頭便似石子投入了千年的古潭,微波蕩漾,迄今不能平靜。
“什麽?”趙淵怔怔看他。
“第一眼看到你時,就知道……”謝太初回答他,語氣平和,可卻堅定萬分,“便是你。”
唯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