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三問
他在賀蘭山下痛哭,這樣肆無忌憚的流淚,便是在天壽山時也不曾有有過。
哭嚎聲撕心裂肺。
天壽山也好,賀蘭山也罷。
巍然不動。
唯有牛羊在山腳下的草地裏若隐若現,春風吹拂着帶着心律的草地。那些長出的野草正逐漸将戰争帶來的痕跡掩埋。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起身的時候,已經有些恍惚,身後謝太初安靜的站着,沉默的守護着他,一如既往。
再遠一些,阚玉鳳和陶少川正領着幾匹馬拴在樹下,只敢遠遠的從樹林中瞧過來,不敢走進。
“殿下,天色已晚,我們回去吧。”謝太初說。
趙淵緩緩跪坐起來,看着遠處的賀蘭山,聲音沙啞道:“太祖皇帝建國,定藩北境,封邊塞九王,拱衛大端北邊……如今寧王謀逆稱帝,肅王、晉王、福王已薨。谷王、代王圈禁。未削的藩王只有慶王和遼王……寧王命定、衆生命定……這是他們的命嗎?”
謝太初沉默片刻:“是。”
“這一路來,我見過的太多。你看着寧夏,金吾、婁震、廖逸心乃至張一千等濃妝豔抹紛紛登場,吸髓敲骨,視百姓為蝼蟻,以萬民之血肉供養趙戟一人,若推演至北邊,至整個大端,有多少這般的蠹蟲?那些枉死的百姓……這便是他們的命嗎?”
謝太初又回:“是。”
他回頭去看謝太初,眼睛紅腫,連鼻尖都帶着濕潤的淚,他三問謝太初:“疆域受辱,生靈塗炭……這就是天下的命嗎?這就是你所謂的天道?”
“自古歷朝歷代便是如此。”謝太初沒有直接回答。
“自古以來……便理應如此?這些人,都曾是趙戟嫡系。為趙戟這天下推波助瀾。這樣一朝亂臣賊子,會把大端引向何方?”
趙淵撐着膝蓋,緩緩站起來,站定在田埂上,他站得筆直,內心仿佛有無數的憤怒不平。
“趙戟繼位,可讓天下盡快恢複太平,人民才可休養生息。”謝太初重複着無數次重複過的話。
這般的敷衍了事,輕描淡寫惹怒了趙淵。
“藩地衰弱,軍戶逃逸,貪墨橫行,民不聊生。這太平,不過是粉飾太平,卻不是真太平!這怎麽算得上是天道使然,又怎麽可以說是命中注定。”趙淵搖頭,“這樣的命,我認不了。大端認不了。數千萬百姓也認不了。”
“殿下不用認。”
趙淵問他:“在吳忠時你說過,我若不認,可為我逆天改命。是何意?”
謝太初雙手掖袖,含笑看他,意味不明。
這般的半明半昧激怒了趙淵,他又問:“真人何意。”
“殿下可想過……既然天道無幸,既然天道自行,傾星閣衆人為何又要修習無情道以窺天命?”
趙淵竟被他問住了,半晌後說:“為了修仙飛升。”
謝太初搖了搖頭:“不,我既立誓拯救蒼生,便不在乎是否能夠得道飛升。”
“請真人直言。”
“物壯則老,盛久必衰,此乃天道,更是命數。大端亦會有王朝崩塌的一日……所以大端初始,太祖皇帝便與我傾星閣老祖約定,以我傾星閣衆人之壽命供奉天道,以保大端國祚萬代不隕,使立傾星閣。”謝太初道,“傾星閣存在的意義,便是要在亂世之時,挺身而出,為大端延續氣運,更為社稷、為蒼生,延續太平盛世。”
“大端朝二十二世,不乏亂世橫行。其中皆有我傾星閣人士在隐秘之中力挽狂瀾的痕跡。”謝太初道,“選一真正賢明之主,為其逆天改命,使國泰民安,大端延續。這才是傾星閣存在的意義,這才是我等修無情道的原因。”
亂世起,傾星出。
傾星出,天下定。
昔日端本宮中,太子的話在他耳邊響起——傾星閣亂世方出,必輔佐一人,此人必得天下。
“所以,那個孩童口口相傳的戲言從來都是真的。”他說,又急問,“你是這一代傾星閣入仕之人。謝太初,你要輔佐之人是誰?!你要為誰逆天改命?!”
“我為殿下來。”謝太初作揖。
接着他退後一步,撩袍子跪在了田埂上。
他重重叩首後仰頭看趙淵,發下了誓言:“我願入仕從龍,為殿下逆天改命,保殿下奪廟堂皇位,做天下之主。為這大端再續百年太平。”
此時,夕陽在墜入賀蘭山山峰的那一刻,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染紅了雲朵,讓它們恰似火焰般燃燒着。
趙淵的輪廓像是帶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芒,他的臉頰被這熱烈的光芒撫摸。在光暈中,謝太初透過歲月,瞧見了未來的那個趙淵,他身上披上了镌刻着天地山川的天子冕服,文武百官在皇極殿前山呼萬歲。
那樣的趙淵,肅穆端莊。
讓他欣慰又有些遺憾。
欣慰于這樣柔軟善良的人終逃過人生大劫,還将帶領無數善良之衆定這天下安寧。自己終是不曾辜負了乾坤民心,更不曾辜負了趙淵的情意。
遺憾于他破了無情道,再沒有可能親眼瞧見這海晏河清的盛世來臨。
便是這一刻,他亦能感覺到走火入魔的罡氣對自己身體的劇痛折磨。
“真人……你……快起來。”趙淵說完咳嗽了兩聲,面露痛苦。
謝太初上前,握住他的手腕脈搏,過了片刻,又摸了摸他的額頭:“殿下生病了。”
趙淵擡手摸了摸臉頰。
并不覺得熱,反而感覺到刺骨的冰涼,連關節都冷得發痛。
“這病是去年霜降時留下來的根子,壓了半年,悲恸中壓不住了,很快就要燒起來。”謝太初脫了外衫大氅批在他的肩頭,“正是春寒料峭的時候,殿下随我回去吧。”
他吹了聲口哨,大黑馬踱步而來,謝太初上馬,将趙淵摟在他的懷中。
“走吧。”他對其餘二人說,便駕馬往寧夏鎮方向而去。
春風呼嘯。
日沉西山。
天光被壓抑在了賀蘭山後,一切靜谧,只有馬蹄聲在官道上響着。
那個被謝太初精心呵護過的貧瘠的小院落,如今掩埋在黃河的淤泥中。還有魂牽夢萦的開平肅王府,毀于一旦的福王府,早已易主的紫禁城……
陷入昏迷的趙淵在他懷中顫抖。
“回哪裏?”趙淵在他懷裏問,仿佛呓語,“寧夏、北邊、順天府……哪裏還有我的家。”
他的體溫滾燙,在謝太初的懷中像是沸騰的誰,又像是炙熱的火。灼燒着謝太初的心。
——年深兼欲忘京華,種杏栽桃拟待花。
謝太初親吻他的額頭,在他沒有意識的這段歲月中眉眼溫柔:“殿下所在,既是吾鄉。”
他的病來的兇猛。
真如謝太初所言,是自霜降谒陵時就種下的病根,隐忍不發,直到今時終于堤潰蟻穴。
病轟轟烈烈的來,卻抽絲剝繭般的好。
醒醒睡睡,昏昏沉沉,許多天裏,趙淵都似乎活在夢中。
他瞧見了狄邊平帶着英子來看他,步項明帶着蕭绛似乎也來過……再來的都影影憧憧……福王、太子、奉安,皇太孫、皇爺爺,還有父親,兄長……
最後他似乎回到了肅王府院子裏那顆石榴樹下。
母親撥出玫紅色的石榴籽,笑着瞧他吃下。
“淵兒,快快醒來吧。”她說,“大家都在等你……大端亦在等你。”
石榴籽在他舌尖滾動。
他擡眼去看石榴樹。
樹葉在春風中沙沙作響,陽光被搖成了一團光霧,然後那些光霧在他眼前覆蓋。他吃力的睜開眼睛,光霧散了,化作了馬車車廂的窗框。
外面傳來風吹草地的聲音。
他撐着自己坐起來。
窗外,陽光明媚,綠色的草原一望無際。
大黑似乎找到了夥伴,正圍着一匹紅馬打轉兒。周圍的帳篷無數,阚玉鳳和陶少川帶着幾個将領打扮的人正拿着地圖在說着什麽。
并不見謝太初的身影。
趙淵做起來後休息了一會兒,才能夠攀着下了馬車,落地的那一瞬間他雙腳一軟,差點虛弱的跪下去。
撐着扶手,眩暈一陣陣的過去,再擡眼,陽光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然後就瞧見阚玉鳳等人怔住了。
陶少川反應更快,已經跑了過來,一把抓着他的胳膊,扶住他。
“殿下醒了!”他激動的嚷嚷,“殿下醒了!”
阚玉鳳并未比他好多少,走進了瞧他,眼眶發紅,抱拳行禮:“殿下終于醒了!”
“……現下、現下是什麽時候。”他嗓子沙啞,仿佛許久沒有開口。
“快要到清明了。”
從驚蟄……到清明……
他這一病昏睡了大半個月。
“我們在哪裏?”他又問。
“朝廷發了通緝您的旨意。謝道長不想牽連步項明和蕭绛等人,我們便帶着人馬出了寧夏鎮北關,如今已經到了陰山附近。再往前走十日就是大青山和歸化城。”
趙淵怔忡。
阚玉鳳見他出神,以為他擔心故人,便道:“殿下放心,之前戰役中狄英殺敵一人有戰功在身,步将軍收了她做傳令兵。狄家搬入寧夏鎮了,生活無憂。”
這個消息的确讓趙淵寬慰不少。
他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謝……太初呢?”
阚玉鳳和陶少川互相看了一眼,接着阚玉鳳道:“道長說他以前的故土在這附近,清晨便帶着紙花香火給父母親掃墓去了。”
--------------------
歸化城現在的呼和浩特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