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日暮鄉愁(20150521修)
我小心翼翼的剝着殼,剔着肉,細細的品味着絲絲的鮮美。
眼鏡說:“既然那麽的辛苦,為什麽不想着回來呢?”
我笑着說:“說實話,現在我也不太記得了,或許是身邊太多和我差不多處境的人吧,每天都想着如何去争取更多的時間來做事,其他的腦子裏都裝不下了。”
胖子說:“老大,你就從來不想家嗎?我上次港澳五日游的時候,我想我們的那張床啊,想的都睡不着了。”
我說:“會想哦,實在是想得感受了,我就會去日暮裏車站坐幾個小時。”
河童佐羅憂郁的看了我一眼。
眼鏡說:“日暮裏?好熟悉的地名,是不是我們初中《藤野先生》中提到的日暮裏和水戶嗎?”
我說:“是哦,就是這個日暮裏。我在日本十年,我在東京待了十年。不管有多好的機會,我都不想離開。有時候我自己也在想這個問題,東京于我非親非故,為什麽不想離開呢?後來我想,我是我怕離開日暮裏太遠了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大家都沉默了,自顧自的吃着東西,讓氣氛如此沉重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我笑着繼續說:“剛開始陪我一起去日暮裏車站的有個叫小雯的北京女孩,後來去了幾次,她就懶得陪了,我就問她,你就怕我想到傷心處了,也卧軌自殺啊?結果她說,你是那種想得多,做得少的人,好死不如賴活着的人。呵呵,的确如此我到現在都不缺胳膊少腿。”
河童佐羅又看了我一眼,其他的兩位沒有擡頭的吃着,似乎對我的話題毫不感興趣,而我繼續無趣的說着:“說實話,在鐵路上徘徊久了,倒是看到過幾次卧軌的自殺的,一次壓到腦袋,白花花的腦漿濺了好幾米,一次挂到肚子,十十米的腸子散在那裏,塞也塞不回肚子。我可不想這樣狼狽的被人被收屍。”
我看到對面的胖子,鼓着嘴巴一副要像我嘔吐的模樣,我哈哈大笑着,舉起雙手投降,他一轉身把食物吐進了蘆葦蕩裏,足足用了一瓶啤酒漱口,一邊漱口一邊嘟囔着:“浪費浪費。”
看着胖子做完一系列的動作,回到座位上,他一臉鄭重的對我說:“為什麽你從小到大,知道我最受不了這個,你就最喜歡講這個惡心我,你不能老是欺負我一個啊,他們倆也欺負一下哈。”
河童佐羅笑着對着他說:“月兒就開個玩笑,你也不用這麽大反應啊。”
胖子可憐兮兮的說:“我忍不住。”
眼鏡似乎并不在意他們說的什麽,從他的思緒裏擡起頭來看着我說:“若我沒記錯,《藤野先生》裏的日暮裏講的是抒發作者對清王朝窮途日暮,對國家憂國憂民的思想,怎麽你說是想家呢?當然他想的是大家,你想的是小家。”
我說:“你還記得有首詩裏面也講到了‘日暮’兩個字?”
眼鏡瞪大了眼睛說:“什麽詩?”
我一邊吃着魚,一邊剔着魚刺說:“反正很有名的啦,說出來誰都聽過的,唐朝的。”
沉默又開始籠罩起來,路燈很暗,看不清魚刺,我小心的用嘴巴抿着。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一個晚上沒說幾句話的河童佐羅突然嘣出了我想要的那句詩詞。
我看着他,很想大笑起來,嘴巴裏的魚肉順勢滑進了喉嚨,不好,魚刺在喉。我連忙跑到胖子後面的蘆葦蕩一陣幹咳,想把魚刺咳出來。
胖子在身後哈哈大笑,說:“報應啊,報應,報應來得這麽快,老梁,還是咱哥倆好,夠義氣……”河童佐羅給我遞了一瓶水,輕輕的拍着我的後背,順勢踢了胖子一腳,胖子原本要說的話,被他這一腳踢得嘎然而止了。
咳得差不多了,我清了清嗓子,應該沒問題了,不知道魚這東西,喜歡得不得了,可是每每就像踩地雷一樣,屢試不爽。看來吃魚一定要挑個陽光明媚的至少要日光充足的時間,今天是萬萬不能嘗試了。
胖子看着我沒事,一臉興奮還沒消退,說:“老大,我最喜歡聽你講課堂上的東西了,快說啊。這些年我都想死這樣的聊天了,老梁,你說是不是啊?”
河童佐羅點了點頭。
胖子突然臉上一轉,看看我又看看河童佐羅,說:“是不是你們倆昨天對答案了,為什麽眼鏡不知道,你知道?”
對答案?我第一反應就是房檐下挂得衣物,肯定是被胖子看到了,一種不知道怎麽解釋的窘态湧到臉上。
河童佐羅瞪着胖子,說:“對答案?我昨天不是和你對答案對到一點鐘嗎?當時你怎麽說來着……”
胖子馬上打斷,說:“我這是事情以後說,我們有時間再聊,今天呢,我們這堂課的主要內容還是關于日暮裏的,那麽高松同學你對這首有什麽不同的想法嗎?”
眼鏡搖搖頭。
胖子又說:“那就請謝秋月同學繼續解釋。”
我想了想,思緒飄到十幾年前或者更遠的時空。
我說:“我記得學《藤野先生》的時候,老師提問,問到了我日暮裏的意思,我說那是魯迅先生想家了。老師問為什麽?我說,字面上就可以看出來嘛,‘日暮’太陽下山了,‘裏’本來就有‘故裏’‘鄰裏’家的意思在裏面,你看現在的小區就要叫幸福裏,陽光裏。還有一首詩作證:‘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老師就說,你為什麽不能往大的方向想一想啊。我就說:想家不是最大的事情啊。結果同學們哄堂大笑。後來老師就叫了一個平日裏和我玩不到一起去的女同學回答了,她的答案就标準答案。老師終于滿意的點了點頭。那位同學看我的眼神我至今記得,就像仰着脖子的公雞。”
眼鏡說:“怎麽以前沒聽你講過這些啊。”
“那我以前都講些什麽啊?”
眼睛說:“你都喜歡講有意思的,開心的事情。”
我嗯了一聲說:“的确這種事情好無趣,我不喜歡标準答案。來,那就敬一下給大家帶來快樂的好姑娘謝秋月。”
胖子樂了,“哪有人叫別人敬自己的啊。”
我拿過他的杯子說,:“你不喝哈,那我替你喝啊。”
他連忙搶過酒杯,“來來來,我們喝,給她喝去了,等下就都是聽不懂的鳥語了。”
大家都哈哈的笑起來。
眼鏡喝完酒擦着嘴巴說,“不喜歡标準答案?這難道這就是你放棄可以留校機會的原因嗎?”
我楞了一下,不知道這個問題是從哪條縫隙裏鑽出來的,我捋了一下前應後果,說:“或許是吧。但應該不是主要的,大學和中學畢竟是兩種教育模式,像我這種性格的人誨人不倦肯定是做不到的,誤人子弟倒是還可以的。”
胖子連忙擺擺手說:“什麽誤人子弟?老大這話你就別說了。眼鏡就不說了,他父母管的緊。我呢,當年你問我一句,不上學幹什麽去。我說賣豬肉去。你說,那你會幹打架鬥毆,殺人放火的事情嗎?我說,如果你把我父母說服了,以後你就是我老大,你說幹什麽就幹什麽。你說,好,一言為定。然後你就輕輕松松的把我父母給說服了。你看我小學都沒畢業啊,說起來誰到不相信啊,拖了社會主義的後腿沒啊?肯定沒有啊。來來來,為了秋月當年的那句話‘其實不讀書賣豬肉也蠻好的’,幹一杯,我肯定這輩子其他什麽也不幹了,賣豬肉一直賣到進棺材。”
我麻木的舉起了杯子,呷了一口酒,謝秋月可真有意思。
胖子繼續說:“還有老梁就更不用說了,若不是你一直給他補習送資料,就我們鎮上,一個年級才兩個班的高中,能考上大學?還是重點大學?做白日夢吧。到現在這個神話都沒人能打破。我現在都還記得,那次我媽給老梁媽送肉去,他媽在拜觀音,我媽就是說,你拜什麽觀音啊,你就拜謝秋月得了。氣得老梁他媽把肉都扔出來了。你看你牛不牛啊。反正我媽一說到你就豎大拇指。”
我嘴巴裏塞滿了食物,可是我還是能感到我的嘴巴張的老大的。謝秋月什麽人啊,仙女下凡?蚌殼精轉世?
我用餘光瞥了一眼河童佐羅,他正津津有味的嚼着他的螃蟹,似乎講的根本就不是他,而是毫無關系的其他人。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