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賣女盡孝的秀才(十一)
何姐夫被拉住了,還伸出腳去踹大石氏,被石家的弟弟忍無可無的拽了一把,一個趔趄,人就倒在剛才那堆糟污裏,眼睛緊緊閉着,嘴裏說着胡話,還胡亂蹬了幾年。
“他喝多了發酒瘋,快,擡到後屋去!”石老爹果斷發話,于是幾個人七手八腳的把何姐夫擡到後面的廂房裏,大石氏從妹妹懷裏探出頭來,眼神猶自驚恐,生怕何姐夫再蘇醒過來。
“我去瞧瞧他。”人被擡走,剩下的婦人們忙着收拾被打翻的飯菜,沒吃飽的也只能強忍下。
石氏安撫着大姐,等大姐平靜下來才過來找藺洵,去後廚房拿了幾個饅頭,一邊啃一邊說:“大姐夫也是,不能喝酒就別喝,喝完又撒瘋。”這算怎麽回事呢?好好的回門鬧的大家都不清靜。
“留大姐在家住幾天吧,暫時別跟姐夫回去。”藺洵道。
“多住幾天也好,總要大姐夫賠禮道歉才能回去。”石氏冷哼,不然以後還要繼續踩在大姐頭上。
就怕別人根本就沒想過來接,藺洵搖搖頭,本不想多管閑事,看石氏那麽着急,還是把人拉到屋檐下,确定四周沒人偷聽,這才低聲說:“你還真信大姐夫喝醉了?”
“不然呢?大姐夫一個人灌下去兩瓶子酒,雖然是米酒......”石氏楞了楞。
“喝醉的人是沒有理智的,可我坐在大姐夫旁邊,他敢來碰我一指頭嗎?屋裏那麽多人,怎麽就直端端的踹到大姐身上去?等大弟去拉他時,怎麽又倒地上了?喝醉了還記得什麽人能欺負,什麽人不能欺負,這是醉了嗎?”藺洵挑眉,要看不穿這點小伎倆,那他就白混了。
“可惡!我這就找大姐夫算賬去!”石氏一聽哪裏還按捺的下去,火燒眉毛要沖進去找人算賬。
“你回來!”藺洵忙拉住她,“怎麽這麽沖動!我話還沒說完呢!”
“還有什麽能說的?”石氏斜睨他,“難道大姐夫還有什麽苦衷不成?”男人吶男人,還真會互相打掩護。
“他有什麽苦衷我還能管的着?我又不是他爹。”藺洵瞪她,“但你想過沒有,今天是初二回門,別的什麽時候不好,何姐夫偏偏要挑這麽一天發難?難道他不害怕幾兄弟合起來套他麻袋嗎?還是他另有依仗,不然憑什麽這麽有恃無恐?”
“再一個就算套了他麻袋,除非合離,大姐總要回去何家的,到時候又怎麽辦?”他并不是給這種家暴男解釋,而是要先弄清楚大姐真正的想法,再來決定如何處理,畢竟大姐才是跟何姐夫有白首之盟的人,想套麻袋以後有的是機會。
石氏楞住,她還沒想到這層,此刻低頭沉思,連手裏的饅頭都沒心思啃。良久後深深的嘆氣,然後轉身去大姐待着的屋子。
石家幾兄弟十分上火,正聚在一起商量該怎麽辦,石氏悄悄觑了個沒人瞧見的空當,就把藺洵的猜測簡單的說了,石氏娘聽完扯着衣角良久沒說話,澀聲道:“我知道了丫頭,你先回去吧。”
“不不,我不回去,大姐這邊怎麽辦?我留下還能幫忙。”石氏堅決不肯走。
“有事我還能不叫你?”石氏娘也很堅決,“聽話,先當不知道這事,等我們把你姐夫打發走,再細細商量再說。”
“好吧,如果需要打探消息一定告訴我。”石氏眼看她不能留下來,依依不舍的走了。
不過即使她回了家也長籲短嘆,大概有女兒的人才能明白這種心情,先發愁孩子嫁不嫁的出去,然後又擔心她過的好不好,可以說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督促小花多學點本事,多給她一點翻盤的機會。小花平時除了做絹花練刺繡還要跟着爹學認基礎字,日子過的苦不堪言。就連小樹小葉兩姐妹都被逮住,先教她們認識基礎常用字,不能在村裏瘋玩。
大概過了半月,石家還是給她傳來了消息,石家幾兄弟把何姐夫教訓了一頓,又讓他寫下保證書,最後還是把大姐接了回去,聽到消息時,石氏一針戳破了自己的指頭,她楞了楞,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有心,無力。
也不能說娘家就做的不好,畢竟被合離回家的女子日子很難過,還會影響底下幾個侄女侄子的婚嫁,可這也太....石氏說不上來太什麽,總之她不得勁。她一不得勁,就加倍的給小花教東西,恨不得把自己會的東西全部教出去,讓小花眼底下都挂着厚厚的黑眼圈。
“爹,你勸勸娘吧,再這樣下去,我先倒了。”小花扯着藺洵的袖子,她是實在熬不住啦!最近娘不僅自己忙着做纏花,還要教她做,為了趕在開春時攢出足夠的貨,常常點燈熬到半夜,這種強度別說孩子,成人也撐不住。
“我去勸勸她。”藺洵放下手裏的花樣圖,去找石氏說話。石氏自然有一番道理能夠說服自己,這也是為了給女兒安身立命的資本。
“你要真的不放心,不如給小花招贅?”藺洵突然發問。
石氏一喜,然後又發愁,“倒也是個辦法,可稍微好的男子誰肯入贅啊?”入贅後男方需要改成女方的姓氏,一般也就只有身無長物游手好閑的男人會這麽做。
“只要有心,總能找到的。找那些家裏好幾個男孩難以養活,或是孤兒的,他們難道不肯?”藺洵說:“辦法總歸是人想出來的,只要打定主意,我從今天就留意起來。”小花才十三,說起年紀也不算大,還有機會。
石氏難以抉擇,她一方面覺得離經叛道,一方面又覺得這樣對女兒才是最好的,神色幾次變幻,終于下定決定。
“好!我先去打聽有沒有合适的人家。”想通這個關節,藺洵趁機說:“這下不用小花那麽忙了吧?眼底下那麽一圈青,你不心疼我心疼呢。”
“她找你告狀了?這孩子!”石氏瞪眼,最後撐不住笑了,“鬼精鬼精的。”
鬼精鬼精的小花看日子松快,做起纏花來也是心情愉快,可纏花耗費功夫制作不易,趕在陽春三月前終于做出五十只,又攢下幾十兩。
石氏忙碌的完全忘記春耕的事,等回神時春耕都過了,老宅那邊提都沒提讓他們幫忙的事,石氏想想做絹花的收入,再想想耽誤賺的錢,索性就不問了。要把白花花的銀子往外趕,她還真做不到。
不過,家裏沒田地總歸不是個事,不管是租是買,至少得把家裏五人的口糧種出來,房前屋後田間地頭種點什麽菜瓜果,日子也就好過多。藺洵雖然不介意一直買糧,考慮到便利性,還是到處打聽有沒有人願意出租田地。
結果還真被他碰上,有人要搬家離開,剛剛種出苗的地又不舍得拔,只是稍遠些到不耽誤什麽,碰上藺洵這種大方的買家,立刻就想要把田賣出去。
兩畝山地花了十二兩,價格中規中矩,有了地石氏心頭也安泰了,畢竟田地才是村民心頭的根。
“我還以為你更願意拿銀子把小草贖回來。”藺洵說。
“贖回來是早晚的事,至少小草在那裏還吃穿不愁。”石氏心頭複雜,她怎麽不心疼女兒,還不是擔憂女兒回來吃苦受累,跟着他們一起住草屋吃野菜,才按捺下心裏的不舍,上次去見小草,
小草出落的越發齊整,動作舉止也變了模樣,跟以前的村丫完全不同。
女兒過的好,石氏還是想的慌,一門心思做絹花賺銀子,指甲都劈了。現在至少看到希望。
“正好又過了三月,我便去告訴小草這個好消息,順便打聽下怎麽給小草贖身。”上次去看小草是年前,如今已經開春,自然再去看看。
這次探望可比第一次去好多了,挑小草不當差的時候,門房還把他請進側間喝茶,态度比以前好的多,藺洵隐隐覺得不對,記下這點。
小草一段時間不見又拔高了,原來發黃的頭發被養黑了,耳垂上戴着一對米粒大的珍珠,這還不算是什麽,挽起的頭發上還有一串紫藤纏花。
小草見爹一直盯着她頭上瞧,也跟着摸了摸頭發,“這是主子賞的,爹也覺得好看嗎?”
“好看,好看。”藺洵心頭更加疑惑,這是他親自賣出去的怎麽不好看,只是一串纏花他賣出去定價一兩,珍寶閣定價總不會低于五兩,小草還只是個小丫鬟,怎麽能戴的起,倒讓他收起袖子裏本來給小草準備的纏花蝴蝶。
“最近過的這麽樣?沒人欺負你吧?”
小草重複說過許多次的話,“主子對我也好,各位姐姐嬷嬷也和氣。”
“和氣就好,可總歸是別人家裏,也是為奴為婢的,爹擔心你吃虧吃苦。”
“爹,我不苦,真的。”
“不過小草你再堅持堅持,最多等到今年年底,爹就能攢夠銀子把你贖回去,你且再等等,家裏的姐姐妹妹都想着你呢。小草,你悄悄的找相熟的嬷嬷打聽,贖身是個什麽章程,爹好提前準備着。”藺洵話音剛落,小草臉色一變,顫聲道:“贖,贖身?”
“對啊,小草難道不想回家?”藺洵裝做沒看出她臉色有異,“你先別告訴旁人,免得她們給你使絆子,只再等半年。”他之前了解給小丫鬟贖身的身價,至少是當初賣價銀子的十倍二十倍。
因為這些主家買下十歲的小丫頭又精心教規矩和梳頭繡花等手藝,就是為了伺候,至少要等到十□□甚至二十出頭才能放出去,也算是還了之前的教育,如果半路贖身等于之前努力都白費,所以贖身銀子加倍貴。
藺洵初步估計,沒有二百兩估計拿不下。
“想,想回家。”小草神思恍惚,習慣性的回答,其實爹說的什麽她都沒聽清。等到爹走,她才回過神來,腳下發軟的回了翠竹院,那裏是她伺候主子單獨住的院子,她作為筆墨丫頭專門有一間休息室,屋內粉的雪白,比村裏最好的屋子還要好。她甚至還有一個妝臺,放着些不起眼又精致的小飾物,同樣是主子所賜,包括她此刻戴的。
在這裏,她不叫小草,她叫珍珠,是掌上明珠的意思,這是主子握住她的手,一筆一畫寫下的,那張紙現在還珍藏在妝臺裏。
這一切的一切,她真的能舍棄嗎?再次成為村裏的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