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1)
河邊綠蔭枝葉婆娑, 氣溫從霧氣散去時就開始變得炎熱,炙熱陽光映得一切迷迷朦朦起來,只剩下似油畫的田園景色。
被嫌棄為煩人、陰魂不散的江鐘暮正仰躺着、泡在水裏頭。
她未離開家太遠, 就在十幾米的一個河堤拐角處, 這裏水深水草多,最容易抓到大魚。
熟悉的竹筒被淹在水草中, 空蕩蕩地飄着,一副毫無希望的模樣。
不過江鐘暮并不着急,還有大半時間可以消磨,眼眸倒映着飄雲晴空, 暗自琢磨着其餘心思。
那些不能和旁人提起、暗戳戳的小心思。
想起對方磕磕碰碰的解釋、半躺在床上局促。
她莫名笑了笑, 眉眼中閃過一絲孩子氣的得意與頑劣。
謝知意就是這時走到河堤邊, 穿着簡單長袖長褲,微微彎腰看向她。
冰涼河水在耳邊浮浮沉沉,所有的聲音都被模糊, 只剩下眼前、在光影斑駁處的女人,神色矜雅, 身姿清越,只是随意看過來的一眼,卻讓江鐘暮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她喊:“江鐘暮。”
江鐘暮張了張嘴卻又不出聲, 故意不答應。
于是計謀得逞的小豹子,如願聽到對方又一次喊出自己的名字。
江、鐘、暮。
江鐘暮把這三個字在舌尖咀嚼了一番, 莫名地心滿意足,好似個吃到糖的小孩。
水波被長臂掀起, 江鐘暮向對方游去。
這兒水線高、河堤低, 江鐘暮直接貼在石岸邊,小臂往上一搭, 揚頭看向謝知意。
日光落在淺琥珀色的眼眸裏,濕透的發絲滴滴答答落着水,俊逸眉眼毫無遮掩地顯露出來。
江鐘暮收斂唇邊的笑意,故作平常沉悶模樣,回應:“謝知意。”
可那些情緒怎麽可能那麽快就消失,尤其是明亮日光的照耀下。
她就像個努力夾緊尾巴、掩飾雀躍的小狗,澄澈眼眸裏頭的赤忱無處遁形。
河岸上的人抿了抿唇,語氣莫名柔和下來:“不是讓你不要在冷水裏頭泡着嗎?”
“天氣熱沒事,我抓到魚就回去了,”江鐘暮眼神逃避一瞬,語氣也弱了下去。
在河邊長大的孩子,哪裏能離開冷水,特別是酷熱的夏季,簡直是要了他們的命。
“抓到了嗎?”謝知意本來想再勸,可話到嘴邊,又換了一個話題。
刻意拉遠距離。
“還沒,”沒有注意到的江鐘暮半點不擔心。
謝知意倒生出幾分好奇心來,畢竟是從小在鋼鐵叢林裏長大的人,捕魚這事只存在于視頻與書本裏,乍一經歷,确實覺得新奇極了,于是詢問:“你怎麽抓的魚?”
“它等會會自己進竹籠,等着就是了,”江鐘暮這時就顯得愚笨了,怪這事在江鎮甚至太過尋常,所以很是敷衍地解釋過去。
“竹籠?”謝知意不解,上次還瞧見江鐘暮拿竹籠抓螃蟹,現在就可以抓魚了?
“等會拿上來給你看,”仰頭容易脖頸酸,江鐘暮一會兒就低下頭,在前些日子幾乎天天穿裙子的人,這次卻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連個褲腳都是快及地面的長度,一點兒也不露。
她微微皺眉,又很快松開。
你看,人就是那麽奇怪,昨晚還因為對方終于防備自己而高興,現在又因為這個惱火起來。
江鐘暮裝作不懂,直接問道:“謝知意你不熱嗎?”
這可是六月酷暑,她怎麽可能不難受,但謝知意仍就違心地說:“還好。”
話題從捕魚這兒挪開後,她的神情就平淡下去了。
江鐘暮不曾遺漏,眼神暗淡了下,又問道:“你怎麽來了?”
“阿婆讓我來的。”
生硬又沉默的氣息泛濫開,自從江鐘暮坦白之後,兩人就陷在這種僵硬的氣氛裏,只是昨晚情況不同,一人覺得難為情,一人沉浸在另一種喜悅中,都下意識忽略這種感覺。
可現在不一樣了,即便江鐘暮再想靠近,也攔不住謝知意的退後。
“你前兩天燙傷了?”她又突然問。
江鐘暮心裏頭緊了緊,不再故意遮掩,嗯了一聲。
“以後小心點,”得到答案的謝知意卻沒有再追問下去,甚至只有不淺不淡的客套關心。
“好,”江鐘暮聲音越發低,方才的喜悅情緒徹底散去,回到一貫沉悶。
“你那個哥哥拿了燙傷膏來給你,”謝知意補充。
“哦,”江鐘暮回答得越發敷衍。
“他對你挺好的,”她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水裏頭的人表情一凝,記得前幾回謝知意也有意無意地提到過他。
是在意她和對方靠得太近?江鐘暮胡亂猜測。
卻聽見謝知意繼續道:“你真的确定你喜歡女孩子嗎?你現在年紀還小,對同性産生好感是很正常的事,不要輕易局限住自己。”
她也是好心,清楚這條路的艱難,雖然現在的大環境變得更包容開放,可始終有人不能接受,放在網絡上還好,若是落在現實裏頭……
那些在糾纏不散的煩悶回憶,又一次浮現在眼前。
那些苦頭還是能不吃就不吃了。
話音随風落下,江鐘暮徹底冷了臉,年紀小的人聽不得這些,明白年長者是對自己好,可也接受不了被輕易質疑。
好像成年人在說你太年輕,這些事你都不懂,聽我的就是了,怪令人生氣的。
謝知意繼續道:“你那個哥哥對你挺好的……”
話還沒有就被打斷,江鐘暮突然問道:“你會游泳嗎。”
謝知意下意識回答:“會,之前學過。”
緊接着唠叨繼續:“我覺得你現在還行,暫時分不清也正常……”
江鐘暮擡起眼,定定瞧着她,好似被激怒的小豹子發出的最後警告。
可謝知意并不在意,且不說江鐘暮小時候就沒少這樣威脅她,然後又一次被她氣得越發炸毛,就談這些天,江鐘暮雖然偶爾耍個壞,但整體還是貼心乖巧的,這讓謝知意提不起半分警惕。
搭在河堤上的麥色小臂繃緊,清晰的肌肉線條出現又消失。
“我覺得你還是再想一想……”
手臂擡起,水花噼裏啪啦落下,帶着厚繭的粗粝手掌一下子抓住腿彎,緊接着用力一扯。
措手不及的謝知意一個腳步不穩,頓時就往水裏栽。
而提前準備的江鐘暮往後一仰,曲腿往石壁上一蹬,水波蕩漾起波紋,人滑向另一邊。
只聽見撲通一聲,落到水裏的女人被她準确地抱在懷裏,然後一同往河水淹去。
墨色襯衫與白短袖糾纏,謝知意下意識緊緊抓住對方,如同抓住浮木,急切灌滿縫隙的河水一股腦湧來,冰涼且令人恐懼。
可覆在腰後的掌心寬大且溫熱,朦朦胧胧中看見眼眸帶着頑劣笑意,又讓人覺得踏實,甚至生出該有的惱怒。
只是她來不及責罵,便跟着倒向河底,栗色長卷發晃蕩着浮起,江鐘暮将她牢牢抱住懷裏。
雖然是年長者卻比江鐘暮矮了一截,骨架又小,身形纖細腰細腿軟,完全被她這個年下掌控,輕而易舉地被藏在懷裏。
脊背磕到河底,被驚擾的泥沙四處冒起,江鐘暮一聲不吭着受着,幹壞事的小孩總是要受到懲罰。
勾住脖頸、扯住發絲的手收緊,提醒着江鐘暮,懷裏人的不樂觀情況。
再會游泳的人也扛不住這突然的落水,口中氧氣快速減少。
下一秒,江鐘暮揚起下颚,将薄唇貼在另一人的唇邊,莽撞又沖動的動作,毫不費力地撬開唇齒,大大小小的泡沫湧出。
謝知意腦內一片空白,竟憑着本能的求生欲,索求着稀薄的氧氣。
什麽保持距離、什麽年齡差在求生本能面前都成了廢話,她主動探進江鐘暮口中。
江鐘暮仍她亂來,真到了這一步反倒不主動了,主要是她根本沒實踐過,連理論知識都是匆匆瞥過一眼,根本想不到自己會在不甘的氣惱下做出這樣的事。
否則……
她一定拿出對待玉雕的态度,用心學習。
于是表面嚣張的小豹子,反倒成為弱勢那一方,毫無章法地觸碰,淺淡的薄荷牙膏味擴散開,薄唇被磕碰腫起,有點疼又莫名的甜。
江鐘暮甚至分神想了想,這甜味像什麽,還沒有得出結果就被懷裏人重新拉回心神。
唇邊的泡泡接連不斷的冒起,偶然有小魚靠近,看清後又急忙游走。
環在腰間的掌心緊了緊,最後還是扛不住地往水面冒。
濺起的水花在河面蕩起一圈圈漣漪,狼狽至極的兩人冒出水面。
江鐘暮沒給謝知意反應的時間,剛嘗到甜頭的小豹子怎麽可能輕易放過對方,直接撈住對方腿彎,強///迫着謝知意擡腿勾住她的腰,緊接着将她抵在河堤上。
缺氧導致的遲鈍讓謝知意來不及反應,剛剛掀開眼簾,便看見這人低頭、側臉覆了過來。
并不溫柔,像是一把撕開了人畜無害的僞裝,彎曲脊骨撐起濕透的布料,如同野獸豎起的骨刺,暴戾而莽撞擠入她的唇齒。
連這種地方都比普通女孩子要有力些,雖然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下去,卻霸道地占滿整片空間,将過分滾燙的溫度傳達。
墨色襯衫與白色短袖在水中纏繞,發尾滴着水,兩人緊緊貼在一塊。
謝知意被迫揚起下颚,單薄的背抵在粗糙石壁,時不時有松散的小石子落下,身前是貪婪不知疲倦的小豹子,骨節突出,肌肉勁瘦,像塊鐵板般硌人。
她被擠在兩者之間,進退不得,連呼吸都變得奢侈。
江鐘暮哪裏懂什麽換氣,只憑着打小在水裏頭練出來的肺活量亂鬧,捏緊腿彎的手緊了又緊,在細嫩皮膚上留下紅痕。
謝知意難耐地皺眉,眼睫也見了顫,潮濕的眼尾一片紅,越發嬌柔、越發楚楚。
風從樹梢掠過,酷熱的中午鮮少有人願意出門,街道空蕩蕩的,好似要被日光融化。
“讓……”
“嗚……”
嘶啞的聲音被堵住,謝知意試圖推開對方,卻無力垂落。
終于在她打算放棄掙紮的下一秒,江鐘暮終于起身,冰涼河水湧入分開的縫隙,換來一絲清涼。
急促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響起。
江鐘暮低着頭看向她,淺琥珀色眼眸晦澀暗沉,分不清到底是什麽情緒,但卻謝知意讓感到無比危險。
這個被拉入水中的年長者終于生出了膽怯。
“你……”她試圖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水珠劃過柔妩輪廓,沒有一絲威懾力。
“這樣可以了嗎?”江鐘暮啞着聲問。
“這樣可以證明了嗎?”
“證明我真的喜歡同性,而不是青春期的荷爾蒙分泌過盛,誤會自己的性取向,”在喘氣中斷斷續續的字句堅定,帶着不容質疑的意味。
“姐姐,我不小了,我是個成年人了,我有我的判斷,”她加重語氣,認真強調。
“我知、知道了,”謝知意磕碰了下,視線掃過對方紅腫唇瓣,又很快挪開眼。
“松開我,我要回去,”她現在想趕快脫離這個尴尬的境地。
“你不喜歡嗎?”江鐘暮沒松開她,反而收攏指節,用力掐緊腿彎,狹長眼眸帶着頑劣笑意。
哪有什麽乖巧溫順的小孩,骨子裏就憋着壞,只是僞裝得太好,蒙蔽了年長者。
“江鐘暮!”被壓在懷裏的人提高聲調,試圖用這種警醒對方。
“不要再胡鬧了,不然我就、我就……”她一下子卡了詞。
江鐘暮笑着接下:“就怎麽了?你不喜歡嗎?”
謝知意瞪大眼,只覺得這人分外不要臉,誰會喜歡這種毫不溫柔的觸碰?就好像被大狗啃了十幾口似的,只想把她推開、踹遠,煩人的很。
可對方還在恬不知恥地靠近,熱氣往臉上撲,啞着聲再一次問:“真的不喜歡?”
“滾開,”謝知意被氣得沒了脾氣,不輕不重地罵出聲。
“是誰偷看我,”江鐘暮臉皮厚比城牆,不為所動。
年長者偏頭、不想看她,撲扇眼簾凝出的水珠掉落,襯衫領口不知何時被扯開,露出一截平直鎖骨,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謝知意,你經常偷看我,”江鐘暮說得十分肯定。
她話音一轉,又問:“我喜歡同性,那你呢?”
“你喜歡嗎?”
謝知意不搭話,圓潤耳垂泛起紅,只道:“放開我。”
“謝知意,”江鐘暮低聲喊着對方名字,眸光沉沉,迫切需要一個準确的答案。
“你放開我,”可謝知意仍就不肯松口,心知如果承認會發生什麽後果。
可她沒想過,這樣不承認下去又會有什麽結果。
她擡手試圖推開對方,用行動表明自己抗拒。
江鐘暮表情又沉了下去,繃緊的下颚線淩厲,再一次出聲警告:“謝知意。”
然而對方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就屈服,一直在試圖推開她。
江鐘暮突然笑了笑,笑意不及眼底,指節一松,挂在身上的人直接跌落往下,如願地被放開。
謝知意急忙站穩、剛松了口氣,便看見那人又覆了上來……
帶着厚繭的掌心摟住細腰,另一只置于腦後,既是保護也是掌控,迫使對方靠近自己。
“姐姐不想回答的話,我就自己找答案好了,”江鐘暮如是說道,熟練地往那過分紅潤的地方貼,
白淨的手一下子抓緊對方衣領,揪出雜亂痕跡。
那些還沒有說得出口的話又被堵住,被滿是侵略性的氣息再一次填滿。
這一次的謝知意可比上一回要好的多,畢竟休息了一會,腦子從缺氧狀态脫離後,便想起了反抗。
既然推不動那就……
軟肉被尖銳犬牙死死咬住,只要稍用力就能劃破。
可江鐘暮好似不知疼般,仍在胡鬧着繼續,用她方才用實踐習來的東西胡亂地往上壓。
謝知意都分不清到底誰才是被咬住的那一個,鼻梁被無意擦過、撞得生疼,小孩身上凸起的骨頭也分外折磨人。
向來溫和有禮的年長者終于被激怒,松開緊咬的牙,濃郁的血腥味擴散開。
謝知意用力揪出對方衣領,揚起下颚,從被動承受到反擊。
終究比江鐘暮大個幾歲,平日沒吃過豬肉,但也沒少見豬跑,怎麽是江鐘暮這種看見資料都會不好意思、刻意滑開的人能比的。
相對于對方的急切莽撞,她顯得不急不躁,如同溫暖熱水将獵物一點點包裹。
緩慢而輕巧,從帶着深刻紋理的邊沿,吃糖似的一點點抿過。
從慌張中脫離的年長者,有着足夠充足的耐心等待報複的最好時機。
江鐘暮不懂對方的心思,因心上人的靠近而吸引,仍由酥麻感一路竄至尾椎,成為丢盔棄甲的弱勢方。
謝知意在這方面極有天賦,即便沒人帶領也能在短時間內學會如何換氣,并且成了江鐘暮學習路上的巨大阻礙,一旦對方試圖學習,她便故意貼近,剝奪對方所有氧氣
于是氣勢洶洶的小豹子扶住了石壁,強撐着自己。
這場漫長的拉扯比賽,終究還是年紀小的那個吃虧。
謝知意氣她胡來,即便江鐘暮憋得臉通紅,快要站不直身子了還不肯放,故意緊緊貼着她,溫涼臉頰與炙熱相貼,泛起黏膩細汗。
江鐘暮也不求饒。
分明是罰她,卻好像讓她占了便宜一般。
謝知意沒得到半點成就感,最後冷着臉後退。
這一回只有江鐘暮狼狽氣喘,怪可憐的,小豹子變成淚眼汪汪的大狗,好似再往臉頰上掐一把就會哭出來。
這讓謝知意勉強消了點氣,抿了抿唇,越發貼近後頭的石壁。
安靜了許久的竹籠突然晃動起來,像有大魚鑽入裏頭,瘋狂甩着尾巴。
兩人同時停頓了下。
旋即,謝知意擡手推她,想要她去查看。
而江鐘暮卻又一次厚着臉皮貼過來,啞着聲說:“不用管它。”
另一人自然不同意,偏開臉,斥道:“阿婆想吃魚。”
“是阿婆想讓你吃魚,”江鐘暮接得更快,熱氣往對方臉頰上冒。
“那還不……”
“吃魚要報酬的,姐姐先教教我,剛剛沒學會,”江鐘暮卻如此開口。
頭頂的太陽熱得要命,周圍的樹木花草全是半死不活模樣,冰涼河水不停流動,那竹籠響了一會就停下。
試圖用力推開對方的手臂,最後勾上對方脖頸,隔着濕漉漉的衣服,兩人緊緊貼着一塊,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
————
随着大門的咿呀聲,等了好長時間的的阿婆回過頭,表情一下子就變得詫異震驚起來。
“哎呦?!你們這是去打水仗了嗎?鬧成這樣!”
不怪她如此開口,這兩人在水裏頭泡了極長時間,連江鐘暮的白短袖都要泡透明了才上岸,好不狼狽。
謝知意聽到這話,又斜瞥了旁邊人一眼,礙于阿婆在,她并未瞪得太狠,但平平淡淡的一眼卻更令人害怕。
江鐘暮沒敢和她對視,自顧自地提着竹籠往前走,同時回應阿婆道:“天氣熱,在水裏頭玩了會。”
阿婆頓時生了氣,往江鐘暮手臂上拍了一巴掌,斥道:“你胡鬧也就算了,還帶着知意姐姐。”
聽到姐姐兩字,謝知意表情變了變,卻沒有說什麽。
而對江鐘暮的讨伐還在繼續。
“你說你,長那麽大了也不會考慮考慮事,讀書有什麽用?知意那身體你不知道嗎?”
“河水裏一泡,不知道多少水汽進去身體裏。”
“虧你還給她敷藥、揉肚子呢!昨晚的藥都白費了。”
阿婆是真的生了氣,板着臉罵着孫女,江鐘暮自己胡鬧可以,但不能拉上身體不好的謝知意,而且還是她讓謝知意去找江鐘暮玩的,結果江鐘暮把客人帶進水裏……
阿婆氣得很,往她手臂上又是啪啪兩巴掌。
江鐘暮自知不對,低垂着頭受着,濕透的發絲貼在腦門上,看起來有些可憐。
謝知意看得好笑,方才極力的報複也不如此刻解氣,直到突然聽見阿婆又提起別的。
“這藥估計又得加半個月才行,你給我天天去給知意揉肚子賠罪,少一天你就給我跪一天,多大還沒個正形……”
謝知意唇邊笑意一滞。
而江鐘暮卻裝出一副态度誠懇的模樣,乖乖巧巧地開口:“我錯了,我不該帶姐姐去河裏鬧,我一定天天去給她敷藥。”
謝知意:……
“你再敢帶着客人胡鬧,我就打斷你的腿,”阿婆這會在氣頭上,扯着江鐘暮罵個不停。
江鐘暮就一直點頭,十分愧疚的模樣。
阿婆罵到一半,又想起什麽,一下子停了下來,扭頭看向謝知意,語氣瞬間柔和下來:“知意啊,你先去換衣服,別着涼了。”
分不清到底誰才是她的親孫女。
謝知意輕輕一點頭,眼神都沒給江鐘暮一個,徑直走向裏頭,身後又響起責罵聲。
————
等到謝知意搞好又一次下樓,江鐘暮早已沖洗完,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扯了件根本沒見過的白襯衫套在身上。
不過她向來穿松垮衣服習慣了,這襯衫就顯得拘束,只得解兩顆扣子,曲腿彎腰坐在小矮凳子,隐隐可見裏頭的小件和青澀起伏。
手裏頭的魚已被開了肚子,水盆裏全是鱗片、內髒,動作麻利的不行。
旁邊坐着的阿婆明顯還在生氣,扯兩把菜後又對着江鐘暮指指點點,哪哪都不順眼,看什麽都能挑出刺來。
江鐘暮不敢說話,就低着頭裝乖。
直到謝知意走出來時,她才擡起頭,淺琥珀色眼眸看向對方。
謝知意不給她眼神,自顧自坐到阿婆旁邊,态度冷淡的很。
江鐘暮抿了抿嘴,繼續低頭處理手中的魚。
阿婆自然要體貼關切一番,連聲道:“知意洗好了?有沒有用熱一些的水,別瞧着天氣熱就可以不注意,這時候的河水寒的很啊。”
謝知意眉眼一下子柔和下來,溫聲一句句回應着阿婆。
江鐘暮擡了擡眼,往對方身上看了眼,也不知什麽滋味,只是手上的動作愈發用力,那魚尾被甩的晃過來晃過去。
又等片刻,江鐘暮起身,提着魚去水龍頭下徹底清洗幹淨,然後走向廚房。
江鎮臨河,魚類資源豐富,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魚多起來便讓家家戶戶都有了自己獨屬于的做魚秘方。
比如江鐘暮此刻的做法,就十分少見。
先是在旁邊竈臺燒了壺熱水,再把鐵鍋燒熱、倒入植物油,緊接着油熱放魚,江鐘暮就一直站着旁邊,拿着鐵鏟就這樣翻過來翻過去地一直煎。
方才弄出大動靜的魚果然體型不小,直接堵住竹籠口,半截魚尾在那拍打掙紮,鬧騰了好一會才沒了聲響,現在放倒鍋裏,足足占了半口鍋,翻起來格外廢勁。
而江鐘暮因換了衣服的緣故,又顯得有些拘束,不想被油濺到襯衫,故意往後退了半步,伸長手去折騰。
鍋裏頭的魚逐漸酥脆,冒出濃郁的香氣,下一秒就被一鏟子鏟碎。
魚骨、魚皮、魚肉都混作一團雜碎,看起來有點像小兒胡鬧之舉,可江鐘暮卻一本正經,甚至還在後頭倒入了适量的料酒,還有燒開的熱水。
稍翻一下,這奶白的湯汁就出現了。
她在裏頭忙碌,外頭的人卻開始閑談起來,該處理的小菜都被處理完,小鐵盆裏面堆成小山。
阿婆還是為前頭的事耿耿于懷,握住謝知意的手感受了下,又唠唠叨叨道:“你這身體太寒了,平日就該多注意些……”
“鐘鐘就是年齡小愛胡鬧,你別跟她鬧起來……”
謝知意只點頭稱是,偶爾無意看向廚房,又很快收回視線,單薄的腰背還泛着疼。
即便江鐘暮小心注意了些,可她背抵着的依舊是凹凸不平的粗粝石壁,難免磕磕碰碰、撞出青紫,之前沒注意,剛剛用熱水一沖就覺得疼了,現在也時不時會冒出點刺疼來。
她微微皺眉,心裏頭又給江鐘暮記下一筆。
“鐘鐘你多加點花椒,驅寒!”阿婆突然想起這事,連忙大喊出聲。
裏頭的人也高聲答應,聲音有些細微的沙啞,只有仔細聽才能辨認出來。
謝知意低頭看着滿地的玉蘭花瓣。
不知折話茬繞到什麽地方去,阿婆突然提起江鐘暮的穿着,頗為不滿意道:“她買衣服和搞批發似的,黑的白的一模一樣的衣服買了七八套,換來換去一個樣。”
謝知意擡了擡眼簾,确實好奇過這個問題,上次看見的那個兔子花紋坎肩,就是她在江鐘暮這兒見過最花哨的衣服,其他就是清一色的黑與白。
“次次讓她買點花的,她倒好,校服往身上一披就說夠花了,”阿婆怨氣不小,說起來沒完沒了。
哦……
還有剛來時的那套紅白校服,她徹底忘幹淨了。
廚房內洩出鮮甜的魚湯香氣,将小院籠罩。
阿婆說了一會又覺得愧疚,嘆了口氣道:“其實這事也不怪她。”
謝知意有些疑惑不解地看向阿婆。
阿婆看了眼裏頭,最後才壓低聲音道:“鐘鐘回學校以後,老被那些學生欺負,說她是沒爹娘的……”
阿婆沒忍心說下去,只道:“她一穿裙子就被扯壞,說她沒了爹媽穿什麽花衣服,要給她爹媽守孝。”
“我找過她班主任兩回,可這小孩子間的事,老師也管不了多少,”老人臉上閃過一絲心疼。
終究是自己的親生孫女,別看非常罵得多兇,心裏頭還是疼着的。
“後面鐘鐘就只肯穿黑白了。”
“這些小孩,”謝知意也跟着皺眉。
“唉……”
廚房裏的魚湯沸騰起來,江鐘暮先是散了把花椒粉在裏頭,再等了一會才關火,拿出濾網将魚渣過濾,只将奶白魚湯到入大碗中,再丢入一小把蔥花就算完成。
而剩下的魚渣也不會浪費,開大火,鍋中再燒油,魚渣随之倒入。
有人愛喝湯,有人愛吃這魚渣,特別是年紀尚小的孩子,江鐘暮和江南雷他們以前在一塊吃飯時,這魚渣都是靠搶的。
只見那魚渣被重新煎得焦黃,江鐘暮倒入大量的辣椒粉、孜然粉、糖、味精等調料,旋即颠鍋而起,那味道比學校門口的辣條還要誘人。
屋外的對話都被迫停了下,看向廚房裏頭。
而江鐘暮恰好就在此刻走出,又恢複了往日的沉悶貼心模樣,先将小桌板擺好,有端出魚湯和香酥魚骨,甚至提前拿出碗筷擺好。
然後又乖巧開口:“你們先吃,這菜冷了就不香了,”話畢,又拿了之前擇好的小菜往裏頭走。
謝知意看着她背影,眸光閃了閃,從責怪到無奈的平和。
這便是年長者的優點之一了,凡事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哪怕是小孩先胡鬧,也會思考一下自己有沒有錯。
“知意你別管她,快嘗嘗這湯……”
謝知意回過神,面前的小碗已被盛滿了湯,她連忙說了聲謝謝。
因用大魚做了兩道菜的緣故,今兒這餐比平常多了一道菜,擺放偏向謝知意和阿婆那一邊,江鐘暮坐在另一頭,眉眼乖訓地端起魚湯。
雖然自認為手藝不錯,但江鐘暮依舊只淺抿了口,和大多數江鎮人一樣,已将這魚吃得膩煩,好久才肯吃一次。
她視線掃向旁邊的謝知意,看見她喝湯的小碗空空如也,這才微微勾起嘴角。
此刻夕陽剛落山,遠處的天空燒着橘紅色的晚霞,溪流也被這霞光渲染,流動着向遠方而去。
在飯桌上,阿婆照例說得最多,先從家裏扯到外頭,再從外頭扯到別的城鎮,謝知意和江鐘暮都是不愛說話的,前者還好,會回應幾句,而江鐘暮只會嗯嗯。
湯碗少了一半,旁邊的香酥魚骨也見了底,眼看着這頓飯過了一半,謝知意突然感受到有人在踹自己。
也不能說是踹,就是旁邊那位穿着人字拖的祖宗又開始胡鬧,用泡沫鞋邊碰了碰她的鞋。
謝知意這會也只穿着拖鞋,大半皮膚露在空氣中,時不時被旁邊的人蹭到一下。
她看了看旁邊的阿婆,又斜眼瞥了對方一眼,以作警告。
江鐘暮裝得格外正經,脊背依舊挺直如尺,低垂眉眼寫滿認真,一副好好吃飯的乖乖模樣,完全看不出桌子底下頑劣的樣子。
謝知意懶得理她,直接偏腿躲開。
可那人得寸進尺,越發往她這邊伸。
謝知意擡眼瞪她。
江鐘暮回之以乖巧表情,塞在臉頰旁邊的飯團鼓起,随着咀嚼,一動一動的,像只棕毛的大松鼠。
正以為她終于聽話的謝知意低下頭,結果又挨了輕輕一腳。
她眯了眯眼,方才生起一絲絲憐惜蕩然無存,經過下午的事也讓她明白,這小孩就是個厚臉皮無賴,非要給點懲罰才肯乖巧。
年長者當即就以牙還牙,往對方那邊踹了腳。
可江鐘暮這回是打定主意要鬧,不僅沒有停下,還又來了一下。
謝知意捏緊筷子的指節發白,前頭的氣還沒有消,現在又添上一些,她直接一腳踩在對方腳背上。
鬧是嗎?
直接踩着不給動。
江鐘暮莫名擡眼看她一眼,明明是吃虧的那個,卻很得意。
謝知意心道不好,這家夥肯定又在打什麽壞主意,剛想收回腿腳,江鐘暮就用另一只腳一勾,竟将謝知意的鞋給勾下來。
這可就麻煩了,年長者都是陷入下風,那眼神都不掩飾了,直接警告地看着她,然後再看看阿婆,威脅的意思明顯。
可沒等謝知意威脅成功,阿婆又突然看向江鐘暮,疑惑說了句:“你嘴皮怎麽回事?破皮了?”
自然是某人在生氣的時候咬的。
江鐘暮不敢說實話,只能含糊道:“剛剛在河裏磕到了。”
“這也能磕到?磕到石頭上了?”阿婆難以置信。
“差不多吧……”江鐘暮繼續打着馬虎眼。
“就叫你不要去不要去,你看看,不僅把姐姐弄得一身水,還把嘴皮磕破了,”阿婆頓時重新念叨起來了。
江鐘暮不敢反駁,依舊雙手端着飯碗,未束起的發絲還塌在腦袋上,恹恹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