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雖然從小跟狼爸在山野裏奔跑捕獵,這小細胳膊細腿兒的也是挺能跑的,但地上的碎石子兒實在太多了,好幾年沒有再光過腳的她,現在腳上穿的那雙破舊的老布鞋根本不管用,跟着川兮她們走了大半天沒停過一步,腳都火辣辣的了。
“姐姐們,歇會兒歇會兒,我腳疼。”三三說完,不等幾人回話,就兀自跑到不遠處平緩的大石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腳下一顆從石縫裏伸出小腦袋的無名小草被她的衣角掃的晃了晃…
嗯,這地方草也少樹也少,不過都還活的挺倔強。
川兮回頭看時,三三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擡臉給了她個委屈巴巴的表情,看的川兮不禁勾唇。
這孩子!此地溫度尚還些許冷寒,這半日走來,她已經滿臉生汗,連絲發都打濕了,雙頰與鼻頭也已紅透,這一撇嘴眨眼,似是撒嬌的頑童。
她已許多年未感受過孩童的生機了,這數不清的歲月裏,她所見皆是暴|亂與戰争。
“那便歇息片刻吧。”看長離要發作,川兮瞪了她一眼,随即開口堵了這暴躁的人兒。
讓她同意停下的,并不是剛剛那個委屈的表情,至少,不止如此。
她不了解異世之人的身體狀況,怕太過疲累了,有傷藥靈命體。
至于體諒…她不該有的。那孩…那于她只是藥靈,不該看作生靈,枉生不忍。
“天卻此時該是到了才對。”收回思緒,川兮随即緊皺了雙眉。
唉…剛剛還看到公主姐姐勾嘴角了,終于不是毫無生氣的臉,這會兒又成苦瓜臉了,還不如面無表情好看!
三三心道。
“藥草地域明确,當是兩日就可尋回的,以延将軍的靈念,現下是該到了,莫不是宮中還有事?”淩雲看了看一旁還在瞪着三三,氣她拖慢行程的長離,見她無意回話,便自覺開口回了川兮的話。
“新祀已過,此時還有何事比護送藥靈更重要?怕是獸族已知曉天機,天卻等人應是被攔下了。”略一思忖,川兮斂深了眉頭。
這短暫的安寧,該是過了,危險當是近了。
淩雲聞言,沉默半晌,思量了一遭,也憂心了。
“只是不知,延将軍他們是已入境了,還是被擋在邊境。若是擋在邊境,危險尚小,若是在獸族境內,只怕……”
“以延将軍的靈念,定是無礙的。公主你別聽淩雲胡說……淩雲,你別吓公主好不好,看公主多擔心!”聽了淩雲的話,長離也不跟三三較勁了,立馬轉頭來阻止淩雲‘胡亂的猜測’。
“延将軍定是可以應付脫身的,只是那三百影衛…怕是脫身困難。”淩雲未與她計較,冷靜分析完,看向川兮,見川兮負手望向遠方,憂思深沉,暗自嘆了口氣。
公主仁心,定是不忍那三百影衛白白送了性命。
至于擔心延将軍…以她對公主的了解,怕是未有長離所指的那種擔心。
三三本來就聽不懂她們的話,看她們一個兩個三個的說着說着都變成了苦瓜臉,也就無心聽了,只擡手擋住陽光,眯着眼看那個所謂的‘曦輪’——也就是這個世界的太陽。
真是奇特啊,月亮長得像彩虹,太陽長得也像彩虹。
聽長離姐姐說,她們的冰輪是從極南之巅延伸到極北之谷,然後曦輪是從離陰之東到離陽之西,都是半環形狀的,她們的‘太陽’啊,正向竹竿一樣在長個兒,早上的時候才在東邊長出一個點,一會兒就長成腳邊的小草長了,這會兒,都已經彎到了她正頭頂了,還很高很高,比之前看到的都高…看來是要‘劃成’一道完整的彩虹吶!
不對!這是不是意味着到中午了,該吃飯了?
怪不得她的肚子都叫了!
“诶…我……”剛一開口看到前面三個人還皺着眉頭,一臉嚴肅,小心翼翼的又張嘴說了個‘我’字,聲兒還沒發完了,就見三人都一臉警惕的看着很遠的地方,頭發閃起了微光,發尾輕輕攢動。
三三也跟着望過去,一片空曠,什麽也沒看見,正想收回視線,只見地平線上幾個星星點點一閃而過,而後便是她眼角餘光中隐約出現幾個青蘭色身影,已是站在了川兮面前。
是的,她才看到地平線上的影子,那影子就到了近前,她都沒來得及收回視線。
又是一陣狂風撲面而來。
這一次沒人給她擋着,這陣勁風直接将她吹了起來。
剛才什麽情況?她看到地平線上出現幾個點,然後…她就飛了…飛了?
不是公主姐姐及時出手…哦不,及時出頭發把她卷回來,她可能就上天了!
怪不得上次她們帶她‘跑’把她給跑暈了,就這風,沒把她跑死算是她命大!
“可有受傷?”一旁川兮略有緊張之色。
三三有點兒蒙,站穩腳後搖了搖頭,未及注意她的關懷,視線已被一旁的罪魁禍首吸引了去。
突然出現的九人皆是一身青衣、頭戴藍甲雲冠、中鬓同淩雲一樣的湛藍,角鬓兩側藍甲似沖天之刃,熠熠閃光。
啊,他們太陽穴兩邊那兩個藍色的東西,好像狼牙…
三三只顧打量來人的裝束,沒有聽到為首的那個人說“公主,她們來了,七彩琅鳥,數以萬計。”
啊,他們頭頂那個應該就是二哥說的‘玉冠’,只不過他們的不是玉的,好像穿山甲的殼啊…咦,後面三個好像受傷了,嘴角有血。血顏色好淺啊,是粉色的,好像摻水了一樣。
相較于三三的無所察覺,川兮幾人的神情俱是沉郁了起來。
“有幾數靈念能與你幾人抗衡的?”川兮一臉嚴肅道。
“二百有餘。”
“保護藥靈為重,莫要顧我!長離淩雲,你二人不得戀戰,守在她身側!”
衆人齊聲允“諾”,話音未落,遠處便飛來三只五彩飛鳥。
身形似鳶,頸項纖長,優美婉轉;頸背纖羽呈萸粉色,雙翼熒綠,僅翼骨處呈幽蘭,餘處翎羽潔白似雪,頭冠處一條五彩長翎向後飄拂成兩條霞色,越過鳥尾,竟是飄了一丈有餘。
只見它們飛近百丈之距後便圍繞川兮幾人盤旋嘶鳴,不再近前。
未等三三感嘆完這鳥的優美之姿,遠處地平線上便陡然升起‘天幕’,因其背光而行,無法看清來者為何,只觀一黑幕遮天蔽日而來,猶如暗夜突降,弦月避隐。
淩雲下令,九帝衛瞬移呈合攏之勢将三三幾人護在中間,絲發幽光乍現,淩空飛舞。
川兮禦發而立,靈發似鸾鳳展翼,發尾銀絲閃耀,如利刃出鞘,熠熠生光;淩雲長離二人立于三三兩側,靈發飛揚交疊,發尾銀絲雖不過三寸,卻鋒芒逼人,如寒鐵羽箭,只待引弓。
三三被幾人雖靜立卻氣吞千軍的無形氣勢所震撼,待再擡眼時便見‘天幕’已近,合圍盤旋,竟是漫天翺翔的彩鳥,色彩斑斓,一望無際。
她再好奇,也沒了驚嘆的心思。危險臨近,她雖不了解這個世界,卻能感知到危險。
肅殺之氣,鋪天蓋地。
鳥兒盤旋半晌,只聽一聲長鳴,便見四面八方的飛鳥如萬箭齊發,直沖項頂俯沖而來!
九帝衛禦發而上,每一絲發招招必穿飛鳥眉心,瞬間無數五彩缤紛的翎羽似彩色的絲霧直升碧空,屍體如雨般劃過川兮三人的靈念屏障,橫七豎八的落了下來,鋪了一地,沿着三人的屏障邊緣越摞越高,三三頃刻間便被這屍牆隔擋了視線。
有鳥穿過九帝衛的絲發箭雨直沖三人而來。
只見川兮負手而立,漫天長發光芒盡顯,如蛟龍出水,其勢沖天。絲絲靈發皆如離弦的箭羽直立而上,發尾銀刃所到之處,無需觸碰,發氣直出,飛鳥盡絕。
只這鳥兒數量太多,似是這世上的所有鳥都飛來了一樣,眼見着九帝衛靈發折損,漸漸被鳥兒淹沒,已顧不得這邊。
越來越多的鳥兒越過他們,沖入她們幾人的屏障。
川兮雖靈念高,三千靈發也無法阻擋萬千鳥兒的襲擊,已開始有鳥兒躲過她的發刃,朝淩雲長離襲擊而去。
三三感覺到了巨大的危險臨近,緊張之餘,她突然想起了她們狼群畏懼火焰的事。
“诶诶诶,那個,火!用火燒!”
“搗什麽亂!它們飛旋空中怎麽燒,把你扔上去啊!”長離一邊禦發斬斷鑽了空子近前了的鳥兒,一邊不耐煩的吼。
她因緊張戒備,脾氣更不好了,說話都似殺人一般。
“頭發啊,你們頭發不是能伸到天上去,淩雲姐姐還用頭發給我烤過魚!”三三吼了回去。
論這個世界的靈武路數,她是不及,可論危險中求生,她萬三三,絕不會亂了陣腳。頭腦清醒的很。
她吼的大聲,不止淩雲長離二人,連忙于對敵的川兮也聽到了,有些驚訝的回身看她。
三人皆未料到,一個異世而來,對啓明毫不了解的一個孩子,竟能有禦敵之策。
“愣着幹啥,揪頭發燒它們啊!快啊!”三三急眼了,鳥都呲牙咧嘴快沖到她臉前了,都愣啥愣!
不知道盯緊獵物不能松懈的麽!狼崽子都知道的狩獵要訣啊!
正在三人回神之際,耳力靈敏的九帝衛聽到了三三的話,幾人互望一眼,之前受傷的三帝衛默契般齊齊點了頭,一副視死如歸。
其餘六人見勢,未有猶豫,皆利落的卸了一側肩上的鐵甲,兩兩一組散開,受傷三人分別站入兩人中間。
只見三股旋風平地而起,将受傷的三人圍繞其中,而後便是熊熊烈火拔地而起,火光以焚天之勢直入雲海。
堅甲為器,兩人一組,疾速相磨,以發為材…他們用鐵甲與絲發升起了漫天的大火。
從決議斷靈禦敵到火雲蔓延,不過須臾間。
川兮三人并未來得及有所動作,滔天大火便已燒到頭頂。
可風向只能燎一方,其餘敵鳥仍不計其數。
“公主,引風而助!不要讓他們白白犧牲!”還未等川兮悲憫,淩雲就已調整好情緒,沉穩開口。
公主讓她和長離寸步不離藥靈,她不敢渎職,只得讓公主親自來。
川兮聞言,沉了沉眸子,握緊的手伸指禦發,頸尾長發如急速生長般陡然垂地,其後及地而擺尾,尾擺似美人魚的尾足般,将她托舉而起。
頸發徐徐而升,只見川兮如飛升的谪仙般在銀絲托舉下頓升上碧空,而後萬千絲發如鸾鳳欲飛般盡展如翅。
振翅而引風,勁風如急浪般沖向火源,将火焰引向四面八方,霎時間,漫天火海無邊無際,如火簾天幕。
自火起到燎原不過呼吸之間,敵鳥的萬衆族群便葬入了火海,凄鳴四起。
而後無數焦屍隕落地面。
大戰消停了有盞茶的功夫,只見天火與落屍。可九帝衛說過,來的是七彩琅鳥,而今落下的不過是些喽啰,除卻他們已除去的戰将,應還有半數勁敵。
且,此時仍未見其王,衆人心裏皆知,此一戰還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