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川兮等淩雲二人出發一個呼吸後入通幽徑,甫一進入就看到二人停了下來,随即停了已行遠的步子折返回來。
當二人收了發器,便看到已暈厥的三三雙目緊閉,一臉的慘白。
未及深思,川兮立刻上前禦發接過三三,讓其平躺在她的發間。
她一言未發,只将一頭靈發展開又收攏,如蓮含苞一般将三三與她一同包裹入內,握緊她的手,摸着她的脈搏。
她不知該如何救治這個異世之軀,怕如她額前的傷口一樣愈治愈重,只能一臉憂思的盯着沉睡的人,悔自己答應一試。
你不能死,你若死了,孑川無帝承繼位,靈長一族無帝,天地失衡,将不知會有何種災禍。
睡夢中的三三似是十分痛苦的皺緊了眉頭,川兮也憂心忡忡的攏了雙眉。
淩雲長離二人自覺做錯了事,又不知當如何補過,只得默默的低頭杵在一旁,看着攏做一團的絲發,不敢言語。
就這樣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三三皺眉嗯哼了一聲,長離二人立刻豎耳聽去,一臉驚喜。
川兮握緊她的雙手握的更緊了,直斂了眉心凝眸望着漸漸轉醒的三三,觀她是否神情有異。
三三來到異世已是第三次從昏迷中醒過來,這昏迷的症狀一次比一次嚴重,這次醒過來,反應極大!
五髒六腑像被無數個人踹過似的,絞痛作一團,腦袋像被人搖篩子般搖了半天一般的暈眩,剛一醒就轉身趴到‘床邊’狂吐,吐完坐直了才發現川兮的頭發像觀音菩薩的蓮花座一樣的展開,自己就躺在上面,剛轉身吐的時候,她還以為臉前是草,還納悶怎麽她一俯身,這草就自動撥開了。
三三擡頭正想脫口而出‘仙子’的時候,看到川兮緊攏眉頭,滿臉擔憂,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可還有何不适之處?可有疼痛?可是還暈眩?傷口疼不疼?是否需要再躺下小憩一會兒?”川兮湊近過來細看了下她臉上的神情,太過懼怕,已是擡手托了她的臉。
“我…嘔…”從未被人如此關懷的擔心過,二哥都沒這麽溫柔過,三三本想好好感受下臉上的溫柔,可一張口,扭頭就又吐了起來。
如此反複吐了五六次,喝光了她們所有水囊的水,作嘔的感覺才消下。
三三想,這輩子她都不會再吃這紅尾巴的魚了!這一吐就是這股味兒,吐完了嘴裏還帶着這股味兒,一張嘴就能聞到,一聞到胃裏就翻江倒海,要不是沒得可吐了,她一定能嘔到明天去!
吐完的三三看了看周圍,雪山群已經很遠了,周圍稀疏的草木随風微動…好歹這地方有了生機,不像之前那麽冷了,不枉她吐這麽一場。
“我們走了…哦不,跑了多遠啊?”知道自己不用挨凍了,她孩子習性,連川兮的溫柔都抛到了腦後,欣喜的爬下'床',關心起到哪兒了。
“跑什麽跑,我們才剛入通幽徑一個呼吸,你就暈過去了!”長離見她恢複差不多了,也沒缺胳膊少腿的,想到她剛剛害她吓了個半死,害公主自責的攏了絲發作繭,回話也就沒好脾氣了。
“啊?不是吧,我們都出了雪山了啊!剛剛在山頂,雪山群可是一眼望不到邊的。”
“這雪域才不過百裏!”
百裏…
三三回頭瞅了眼遠處隐約可見的一座雪山山頂,又看了眼一臉不屑的長離,咽了咽口水…好家夥,一個呼吸?還‘才’百裏?我沒死你們那什麽通幽徑裏,算我命大!
“我說小麻煩鬼,你要是再敢吓唬姑奶…”長離出氣的話還沒說完,就已被川兮的絲發拂開三丈遠。
川兮沒有說話,只警告的看了她一眼,淩雲拉了拉長離,兩人一同跪了下去。
藥靈何等重要,她們不是不知道。是她們慫恿的,險些釀成大禍,這過錯,是她們的。
“可還腹中難耐?”川兮沒有管顧跪着的兩人,低頭看着三三關切的問。
三三這才收回驚奇,認真看了這張擔心她的臉。這樣的表情,讓她心裏生暖。
狼兒的習性,表達喜歡總是要用行動,只是她矮了太多,只得将額頭抵在川兮肩上蹭了又蹭,蹭的川兮僵直了背,連同跪着的二人都瞪大了眼。
她們不知道她的過往,只以為她小孩子,經歷了一場痛苦的“旅程”,身體不适,在撒嬌,是以沒有一個人開口阻止。
好在三三沒有蹭太久,免了川兮僵硬強撐。
“你關心我哦~”
關心…
川兮看她欣喜的模樣,直撇開了眼去,沒有回答,轉身看向了跪着的兩人。
“起身。現已入夜,此地地勢開闊,便于查視,今夜就宿在此處。”
方才三三的昏迷雖是虛驚一場,卻讓她深感疲累,這樣的重任壓于身上,可比她多年來披甲領兵平亂要累上許多,戰場頂多是送了自己的命,而這稍有差池,斷送的可就是弟弟的性命和整個孑川的安寧!這次也是她動了投機的心,以後萬不可如此冒險了,當真是懸了心源!
加之剛剛這孩…藥靈對她的誤解,愧疚作祟,她已疲乏難耐。
“公主,讓她和屬下睡一處吧。”淩雲見她眉間現了疲态,甫一起身便請命接下三三。
“不,你發器剛銳寒冽,長離,你來。”
長離未有遲疑,應聲稱諾後便禦發将三三攏了過來。
三三看了看她們聽話的頭發,又看了看川兮一臉的疲憊,沒敢言語。
看完她們,又擡頭看了看透亮的天,雪山裏雪的顏色被太陽照的太閃眼,她都沒擡過頭,只盯着川兮垂下來的頭發躲雪光。現下一擡頭便看到側上方一輪形狀像彩虹一般,透着清冷光亮,似月光般的東西,從剛剛下來的雪山上方開始,延伸到很遠很遠,直到和地平線交疊…
難道剛剛在山上不是太陽?是它的光?
“這是什麽?”三三指着那束光,轉頭對着剛剛禦發為床,坐在'床邊'的長離問道。
“是冰輪,晚上升起,照亮夜空的…你不認識?你們那兒沒有嗎?”長離看了看已歇下的公主,壓低了聲音回道。
她也不敢跟這小麻煩鬼橫鼻子豎眼了,最起碼今兒個這小娃娃虛弱的時候是不能了。
“我們那兒的叫月亮,是圓的,嗯不對,有時候是半圓的有時候是圓的,跟你們這個不一樣。你們這個長的跟彩虹橋似的。”
“我們的冰輪是半環之形,由極北之谷上空至極南之巅上空。”
“你們這有星星嗎?”
“有,今夜未出現。”長離擡頭,也看向了皓空。
自從帝承受傷,好似這幾日都無星,不知何時,才能再出現。
“你們的星星也是一個一個亮亮的點嗎?”正發呆間,三三打斷了她。
“嗯,是,等滿天繁星的時候,最是好看,此為極南之地,沒有晝夜之分,很難見到漫天星辰,等再行千裏,便能看到了。”希望吧,希望內陸此時已現星辰,畢竟,她們找到了藥靈。
“一千裏,那得走到什麽時候?”
“你還說,要不是你這般沒用…”她難得憂思,又被這小家夥攪擾了,暴脾氣一時沒壓住。
“哦!”三三哦完便頹敗的低下了頭,果然,長離一點兒都不溫柔,她想大姐了。
若是大姐還活着,她這麽不見了,大姐肯定會着急的,還好大姐不在了,二哥也進城上學了。那個世界沒人擔心她也沒人關心她了,走了也好,省的被那所謂的‘丈夫’捉回去,指不定也像大姐一樣受折磨!
長離見小家夥沒有跟她嗆,反而低頭不語,眼中似有流波,朦胧的視線似是在想什麽。
定是想家了吧?到這麽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甚至連天上的冰輪都與家鄉的不同,定是害怕的吧?
是,三三确實想念大姐和二哥,但從小和狼群長大,經歷了那麽多危險,早就不害怕什麽了。所以到這異世來,她沒有一絲驚恐,只有驚奇。
長離不知她經歷,只以為她定是又害怕又孤單的,看她低頭抿着嘴委屈的樣子,心下不忍。
“大約行三月有餘吧,就能看到星辰了。許久未行過,不太确定。”長離接着她的話回道。
“你們平時都不走路的嗎?”聽到長離的回話,三三收了收心神,複又問道。
“平時也是行路的,通幽徑并非與外界隔絕,只是行速之快,得以略過周圍事物,呈一片虛空離世之相,須臾便可至數百裏外,故稱通幽徑。通幽徑行路,需消耗靈念,所以我們平時也是行路的,遇征戰和有遠任在身時,才入通幽徑行兵。”
“你們‘跑’的那麽快,眼睛會不會看不過來,不會不小心撞到人啊樹啊的嗎?”
“過城鎮而繞行,通幽徑行路,無法穿山越海,所以都是繞過山海城鎮而行,遠見城林,便繞了去,靈念高者,身形俱是靈敏異常的,自是不會沖撞了。如此說來,雖說孑川距此數萬萬裏之遙,清減了繞過的路途,若能跨海,其實不過百萬裏有餘。孑川與這極南之巅中間有遼海橫亘,僅繞行遼海海岸便繞了七成有餘的路途。”長離見這小家夥好奇心一上來就顧不上想家了,有問必答,答的還甚是詳盡。
難得有人跟她一樣話多,整日對着兩個話少的,她也悶得慌。
“哦,那我們回你們帝京,不是得繞着海邊走?那不得花上很多年才能走到啊?”
“不會,吾國帝皇有一信天可躍海,只新祀的時候翅膀受了傷,無法與我們一同前來,現下已派人去尋藥草了,尚醫說敷藥後三月可愈,那時我們便可渡海了。信天乃靈鳥,可升高空,讓你免遭今日之苦。他載着你,不過十幾日便能飛躍遼海。”
“那是不是可以直接飛回帝京。”
“可以。”
“尚醫是誰?”
“為帝皇及親族醫病的稱尚醫。”
“哦,就是大夫。新祀又是什麽?”
“嗯……就是一個難日,活着過了這一日,便長一壽歲。”
“嗯?我們過一個新年長一歲,可是我們的新年是節日,為什麽你們是難日?會死人嗎?”
“你們過年,我們過祀。祀,乃上古靈獸,新祀之日,曦輪環尾,冰輪連首,晝夜通明,祀獸便會出來祭口--我們稱之為‘殓壽’。”
“‘忌’口是什麽?”三三意會錯了。
“以生靈為食。”
“啊,故事書裏的打牙祭的祭啊…那是吃了你們啊,你們不殺了它,還叫它靈獸?”
“祀獸只獵惡至深,悲至骨,邪佞奸小,和不欲為生者,還有…嗯,沒什麽了,它們是我們的制裁,故奉為靈獸。且…論靈念,誰人殺得了?”
“靈念是什麽?”一個個沒有聽過的事物冒出來,三三就一個個問了個遍,大有一夜補全本的勢頭。
長離咂了咂嘴,怎麽這孩子這麽多問題?
“以念想控制絲發,心念動而發動。絲發乃啓明星宿上所有生靈的靈器,最普通的用處如我族平民露宿在外時,用以寝被——像現在你我這樣,躺于發間,發尾遮蔽,冬可暖身,熾夏清涼;而且我們的角鬓近靈穴,離神識最近,最易控制,常用于日常習作,如取雙手遠不可及之物,遇襲時做盾擋之用;看到發尾的銀絲了嗎?靈念高者,發尾鍛化成銀刃,可做武器使用。”
“角鬓是哪兒?”
“喏,這兒。”
三三側臉看長離指了指兩側耳前,有兩束幽亮的黑發自兩側熒粉的配飾中垂落。
“為什麽你和淩雲姐姐的…嗯,角鬓都有頭發從兩邊的玉裏垂下來,公主姐姐沒有啊?她靈念沒有你們高嗎?”
“怎會,公主靈念已入靈虛,自是比我們高的。其絲發盡可禦念而動,娴熟如常,故角鬓便可盡收于鬓冠,無需留尾常用,我們靈念未及此種境界,若遇強敵突襲,禦發恐會來不及護身,故留了角鬓以作應急之用;且啊…公主高貴之身,普通事宜,自是有我和淩雲來做,留角鬓作甚。”
三三眨了眨眼,擡眼瞅了瞅她額頭的粉發,複又問:“那你們的美人尖是什麽,為什麽你的是粉色的,淩雲姐姐是藍色的,仙子姐姐是鮮紅鮮紅的?”
“你說的這是中鬓,中鬓乃元靈所在,無靈念者——像你——便是同其他絲發一樣的黑發,靈念覺醒時,中鬓生氣耗盡,變為通白,既成元靈。元靈以元氣滋養,女子修習優柔溫潤之法,元氣漸成赤紅,男子修習剛硬寒冽之法,元氣漸成幽藍,靈念越高,元氣越盛,元靈發的顏色便會越深。”
“淩雲姐姐是女孩兒,為什麽她的元靈發是藍色的啊?”
“她是家中獨子,後要繼承遠征大任的,在孑川,女子可做守國守民之将,無可遠征,兒時開始,她便被送入寒幽之地,花了十幾個壽歲,只得…睡冶鋼…浸寒池,鍛化重塑…了體內元氣……睡吧…累…死姑奶奶了…這一天…”
說着說着,長離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嘟哝了幾句,便睡了過去。
她真是小瞧了這小娃娃的好奇心,竟然把她熬枯了。
三三見她睡了,沒再打擾她,轉而剝開擋在她們四周的一縷絲發,看了眼不遠處坐立于發間閉目習練的淩雲,突然覺得她很可憐。
睡在鋼水裏,泡在寒冰裏,這樣過了十幾年…
一直覺得自己過得挺苦的,她比自己過得要苦多了…
那仙子姐姐呢,雖然她臉上淡淡的,沒有什麽表情,總覺得她也不是那麽開心的樣子,這個世界的人怎麽跟她的世界一樣,都過得不怎麽好,還不如他們狼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