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慘遭亡國的公主
士兵匆匆而過,牆上多了一張告示。
這是自新帝上位之後,頒發的第一張告示。
有識字的不緊不慢地念到:
“......提拔賢才,征有識之人......不限性別、年歲、婚育、身份......無作仠犯科者,均可。”
這白紙黑字顏色分明,只是內容怎麽有些不明白。
這是選官?他們普通百姓也可以參與?不需要成為遠近聞名的孝子,只憑着才能就可以當官嗎?
還有這種事情?
念告示的人仍在念着,只是念到某處他頓了頓,眉頭緊蹙,仿佛遇見了什麽難解的謎題。
旁邊有人一臉尊敬:“先生,這後面寫的是什麽?”
讀書本就是富貴人家幹的事情,普通人想讀書,多數都難在了束脩上。舉全家之力勉強供上學堂的,終究是少數,因此圍觀的多數人都不識字。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被稱作先生的人突然義憤填膺。
他額上青筋都跳了起來,随後大袖一甩,怒氣沖沖地抛下衆人揚長而去,留下不明所以的衆人。
“因世人重男兒而輕女子,今帝為顯公平,故實施女男兩治政策。”
就在衆人抓耳撓腮好奇接下來是什麽內容時,一個清脆的聲音解了衆人的疑惑:“男子在各州府衙報備,經考核學問合格之人,方可入京進行下一輪選取,盤纏自費。”
這種選官方式太過稀奇,以至于他們連榜上是“女男”而不是“男女”都顧不得了。
只需要考核學問,這豈不是代表着日後他們讓孩子苦讀書,就能夠飛黃騰達?
“接下來還有什麽?”有人催促道。
“女子則無需進行考核,有意願者可自行入京,不論選取結果如何,均補償白銀一兩以作來往盤纏。”
衆人倒吸一口冷氣,白銀一兩,這是什麽概念?相當于全家五六口人一年半的開銷,省着點能堅持兩年,這是一筆不小的金額。
“男子沒有嗎?”有人期待地問念榜的書生。
“沒有。”書生雙眼亮晶晶的,“榜上說,只會補償女子。”
“憑什麽只補償女子?”
“憑什麽男子沒有?”
衆人紛紛炸了鍋,吵嚷起來。
書生眨了眨眼,有些俏皮道:“可能是因為京城中有很多女子當官,男人去了不大方便?而且榜上不是說了,因為世人重男兒而輕女郎,這才實施兩治政策。”
“女人能幹什麽?”有些人更不平了。
“诶诶,說話小心點,咱們......”有人用手指了指頭上的青天,“也是女兒家呢。當心你一會兒就因為這張嘴被——“那人以掌心做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大家忙噤了聲,但還是憤憤難平,“這不是胡鬧嗎?”
有人洋洋得意,那形态看起來仿佛自己當了官一樣:“你總不能因為你們家沒有女兒,就說這件事胡鬧吧?”
他可是有三個女兒呢。
以為是賠錢貨,沒想到還有點用處。
他一會兒回去就讓這三個賠錢貨去京城,讓她們把三兩銀子拿回來,到時他得好好在這些人面前炫耀。
讓他們平時罵他斷子絕孫,呸!
等他拿到那三兩銀子,就租個妻子再生一個,他不信這次還生不出兒子。
書生早就離開了,他快步回去推開門,大喊道:“阿蘭姊姊,阿蘭姊姊,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有什麽好消息?”
被稱作阿蘭的女子走出門來,看到書生這副模樣時嗔怪道:“阿梅,你怎麽又穿上男裝了?父親看見了又要罵你。”
原來不是書生。
是一個俏皮女子。
二人是主仆關系,自小一起長大,關系親密,便以姊妹相稱。
阿梅臉頰上生着紅暈,雙手扶在膝蓋上喘着粗氣,她擺擺手:“好事,好事,你快給我弄點水。”
待氣稍緩,阿梅忙不疊地将自己肚子裏的話倒出來:“阿蘭姊姊,我知道該怎麽讓你解除婚約了。”
下一句便是:“我們去京城吧!”
一語石破天驚。
阿蘭蹙着眉:“京城?”
将自己方才所看全都告訴阿蘭,末了,阿梅又補充一句:“憑借姊姊你的才華,一定能考取功名。那時自是官身,料老爺他也不敢逼你成親。”
阿蘭的父親是一個教書先生,因此阿蘭雖不是出身富貴人家,卻也知書達理。
一日去給書院的父親送飯時,恰好撞見了父親的學生。
對方見阿蘭氣質出塵,便下了聘禮。阿蘭的父親認為這是一樁好姻緣,在阿蘭不同意的情況下硬是訂了親。
哪裏算是好姻緣?
那人的诨名早傳遍了這大街小巷上,阿蘭因此憔悴不已。
阿蘭猶豫:“可是父親......”
阿梅語氣不滿:“姊姊,你這些日子瘦了這麽多,老爺還是非要你嫁過去。他又不在意你死活,你又何必在意他?”
籬笆外突然傳來雄渾的腳步聲,阿梅臉色一變:“糟了,老爺回來了,我趕緊去換掉這身男裝。”
阿梅前腳剛走,阿蘭的父親就進了院子。他臉色陰沉泛着怒意,分明是先前念榜文的那位先生。
“父親,你怎麽這副顏色?”阿蘭語氣關切。
阿蘭不說還好,一說她的父親更加憤怒。
女人為官?
她們豈不是會壓在男子頭上?奇恥大辱!
他雙目圓瞪着訓斥阿蘭:“這幾日你哪裏也不許去,就在家裏好好待着。三日後,你就是死也得給我嫁過去。”
他管不了坐明堂的女帝,他還管不了他生的女兒嗎?外面的事一定不能讓阿蘭知道。
盛怒中的他,并沒有看見阿蘭黯下去的雙眼。
阿梅換好衣服出來時,院中只剩下阿蘭一人。
阿蘭已經做好了決定,她說:“阿梅,我們去京城。”
次日雞犬未鳴時,籬笆院子中走出兩個身影,她們互相依靠,小心翼翼地鑽進霧色裏,踏上那蜿蜒曲折的道路。
路上她們遇見了很多人。
有七八歲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帶着五歲的妹妹,懷中還抱着不會走路的幼童;有六十歲的瞎眼拄拐前行的老婦;有與她們一般大以耕田為生的女子......
她們中有被迫前往京城的,有被兒子父親丢出來的,也有無家可歸,想去京城搏一搏的。
這些出身貧家的女子自五湖四海不同地方而來,因為同一個目标走在一起,形成隊伍,浩浩蕩蕩地向着京城前進。
京城,有一兩雪花銀等着她們摘取。
也有高官厚祿等着她們。
也有......擺脫一切束縛的機會!
其它地方都引起了這麽大的風波,京城處在漩渦的中心,又怎麽可能平靜?
這日,有個女子在天色微亮時來到這公告牆前,雙眼癡癡地看着這則公告,眼底卻一片悲哀。
姊妹們說,“若是孤芳你來參加這次選賢,定能獲得一個官位。”
姊妹們對她的才華有自信,孤芳同樣對自己的才華有自信。
可孤芳不敢。
因為她......是青樓女子啊。
公告上說身份不限,可她這種卑微低賤之人,又怎麽配踏入那高貴的廟堂?
青樓女子對所剩無幾的自尊更是看重。若是她去被驅逐出來了,這讓她在這世上如何茍活下去?
“姑娘也打算參與選賢?”
孤芳身側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錦衣長袍,容顏姣好,是一個與她不同的、能站在陽光之下的女子。
孤芳壓下心中的酸澀,輕聲道:“是。”
她很想。
想憑借這個機會擺脫青樓,想狠狠壓在那些曾折辱她的男子頭頂。
“姑娘可要努力了,聽說此次,有很多飽讀詩書的女子要來參與。”女子将手中的扇子打開輕搖着。
姿态随意,舉止風流,這是她這種煙花之地出來的人一輩子也學不會的。
孤芳心頭突然湧上一個報複的想法。
良家女子既然避她們如蛇蠍,若是告訴這女子她的真實身份,女子會不會吓得面無顏色?然後指責她癡心妄想?
這般想了,也這般說了。
孤芳說:“我是青樓女子。”
孤芳并非完全是報複,她希望有人能狠狠地指責羞辱她,打消她這不切實際又異想天開的念頭。
預料中的指責和羞辱并沒有降臨。
那女子雙眼中沒有想象中的鄙夷,她語氣平靜:“青樓女子,有什麽不同之處嗎?”
青樓女子,有什麽不同之處嗎?
孤芳怔在了原地。
女子指着二人面前的公告 :“陛下都說不限身份,你同樣是我們周國的百姓,自然可以參與選賢。”
孤芳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話。
她張了張嘴,“可是......可是世人覺得......”
與孤芳說話的人正是九湘,她語氣鄭重:“世人如何看待你們,那是世人的問題,不是你們。”
九湘不知該如何告訴她,世人如何利用女子無權,而以她們的自願為名來掩蓋自己的欲望。又是如何羞辱唾棄這些被他們用來掩飾欲望的無辜女子,讓這些女子自己也認為自己是錯的。
九湘只告訴她:
“也正因為如此。你應該堂堂正正的參與選賢。在面見女帝時,告訴她這個地方是怎樣吃你們肉喝你們血迫使你們身不由己,世人又是如何貶低你們看輕你們。”
“你還要問一問她,究竟是為何——”
“為何她身為萬民之主,卻不替你們鳴不平!”
等孤芳回過神,告示牆前只餘她一個人,方才的談話恍若一場夢。
是神仙下凡,來指點她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