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飯店門口,管家周禾竹已經領着幾個下人在等着了。
周禾竹在蘇家待的時間比蘇鹿的父親蘇文瀚的年紀還要大,平常不僅管着家裏的瑣碎事物,蘇家工作業務上的事也通常要經她的手處理,說是管家其實早就已經是家裏長輩般的威嚴存在,再加上她對待小輩疼愛有加,蘇鹿對她的敬意并不比對老太太少。
因此看見她親自站在門口迎接的時候,蘇鹿還有些過意不去,走上去挽着她的手:“周媽媽你怎麽也出來了,要是熱壞了身體奶奶不得罵死我。”
“小姐回來了,我當然要親自出來迎接。”周禾竹看了一眼旁邊高大瘦削的男人,道,“這位就是傅先生吧?”
傅時深也看出了對方地位的不一般,謙遜地笑了笑,微微颔首:“您好,我是傅時深。”
周禾竹象征性地點了點頭,以作回禮:“傅先生年少有為,久仰。”
傅時深:“您過譽了,不過是家裏的方便。”
蘇鹿來回看了他們兩眼,生怕他們客套起來就沒完沒了的,于是趕緊擠到兩人之間:“那什麽,外面這麽熱,我們先進去說吧?”
周禾竹輕輕地按了按自己的額頭,笑容無奈:“看我年紀大了這記性差的,小姐,太太許久沒見你了,想的很,讓你一回來就趕緊回家去。”
“?”
老太太不是說讓我回飯店嗎?
怎麽太太又讓我回家了呢?
小姐就這麽沒地位的嗎?
蘇鹿眨巴了兩下眼睛,有點委屈:“奶奶不見我嗎?”
周禾竹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擔憂,笑容慈祥,寬慰道:“太太近來身體不适,又很想念小姐,老夫人也心疼,所以先讓小姐回去陪陪太太,到時候再一起來見她也不遲。”
“媽媽病了?”
周禾竹仍舊是繞着彎:“太太想小姐得緊,小姐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蘇鹿耷拉着嘴角抿了抿唇:“好吧,那我們先回家了,晚上再來看奶奶。”
她剛想拉着傅時深的袖子轉身離開,周禾竹在身後開了口:“傅先生留步。”
傅時深聞聲停住腳步,淡然轉身。蘇鹿也跟着轉了過去,目光和周禾竹隔空相撞,對方眼角彎了彎,語氣祥和:“小姐可以先回去陪太太了,我讓人送你。”
“送我?”蘇鹿指了指自己,停頓了幾秒,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又指着傅時深,眼神裏滿是不可置信,“奶奶見他,不見我?”
周禾竹笑容不變:“小姐還是先回去陪太太,老夫人有話同傅先生說。”
蘇鹿皺着眉頭,五官擰巴着,狐疑地盯着她:“周媽媽,您确定沒聽錯嗎?”
周禾竹:“小姐,天這麽熱,站久了容易中暑,我讓老劉送你。”
蘇鹿還是覺得有點不能接受。
她大老遠跑回來,奶奶不見她就算了,還見一個不相關的外人。
她難道不是奶奶的心頭寶了嗎?
等等。
奶奶先是讓周媽媽傳假消息把她和傅時深騙到這裏,現在傅時深帶到了,就拿母親做借口無情地把她支走。
老太太不會要背着她搞什麽鬼吧?
傅時深和周禾竹無聲地對視了片刻後,側過頭,微微垂眸,看着身邊的人,恰巧小姑娘也擡起頭。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眼,他居然從她的目光裏看出了生無可戀的絕望。
他彎着唇角,溫和地揉了揉她的頭發:“先回家休息休息,我晚點來接你。”
蘇鹿在心裏嘆了口氣。
周媽媽面前你演哪門子的情侶情深呢。
我是在為你默哀啊朋友。
她抿着唇吸了口氣,拍了拍傅時深的肩膀,用眼神傳達完——“我只能幫你到這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保重朋友”,揚起唇角,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晚上見。”
如果你還有命活到晚上的話。
周禾竹見兩個人依依不舍得恨不得分別出生離死別的架勢,開口提醒:“小姐,老劉已經在等着了,先上車吧。”
“嗯,那我走了。”蘇鹿覺得已經和傅時深眼神交流完畢後,轉向周禾竹,手舉到肩膀邊揮了揮,“周媽媽再見。”
周禾竹的嘴一向是最嚴的,與其抱着不可能的幻想期盼着從她這裏套出半點有用的信息,不如回去試探母親。
小姑娘在下人舉着的太陽傘的護送下上了車,燈光亮起後片刻,車子就麻利又穩當地開了出去。
傅時深收回目光,轉身看向周禾竹:“有勞周媽媽帶路。”
劉司機是蘇家的老人了,一直跟在老太太身邊,算是蘇老太太的專職司機,以前蘇鹿還在家裏讀書的時候,也常由他接送上下學。
他的車開得又快又穩,不愛說話也沒有路怒症,舒舒服服就能到家。
蘇鹿從車裏出來的那一剎那,就覺得自己真是作孽,穿成這樣結果也沒見到老太太,白熱一番,估計還要捂出不少痱子。
她撐着傘走進大門,傭人一早得了消息在門口守着,給她端了碗涼茶喝,蘇鹿從小就不愛喝這種東西,看了一眼傭人,覺得面生,随口問:“李姨呢?”
傭人張了張口,聲音卻是從裏屋傳出來的:“李姨父親病了,回老家了。”
蘇鹿一擡頭,看見陳南溪站在門口的竹藤架下,她連忙走了過去一把抱住陳南溪:“媽——”
陳南溪往後退了退,推了她一把,上下打量了她兩眼:“你怎麽穿這麽多?”估計是想到了什麽,她涼涼地笑了笑:“為了見奶奶,臨時換的吧,也不看看天氣。”
蘇鹿撓着下巴幹笑了幾句,挽着陳南溪的胳膊,蹭了蹭:“媽媽,您看,我都要熱死了,您就趕緊放我進去換個衣服嘛。”她癟着唇,“這要是熱死我了,您可就沒有寶貝女兒了。”
陳南溪嫌棄地看了她一眼:“我說你怎麽又瘦了,原來都長臉去了。”
嫌棄歸嫌棄,她還是拉着蘇鹿進了家門:“上次你許阿姨店裏來了新樣式,還記挂着你給你送了幾套來,不然這個節氣上,家裏還真沒你的衣服。”
“許阿姨?”蘇鹿,“許阿姨還記着我呢?”
“是啊。”陳南溪瞥她一眼,“上次還說你回來了一定要去讓她看看,不過現在,她估計是不想再看見你了。”
許阿姨許夢雙和陳南溪是同學,畢業以後繼承了家裏的服裝公司,在全國各個商場都有連鎖店,這些年來沒少給蘇鹿送漂亮裙子。
她還有一個兒子叫聶睿博,小時候脾氣挺臭的,從來不帶蘇鹿玩,嫌她是小屁孩幼稚,明明自己也只大了三四歲而已。
長大後好了不少,但還是很臭屁,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樣子,老是說要給她當大哥罩她闖天涯,越長越幼稚。
不過蘇鹿高中的時候,他就出國了,聽說前陣子才回來。
蘇鹿明白陳南溪的意思,裝糊塗岔開話題:“我還想着您改天能不能替我去許阿姨那裏走走後門,讓我給她做個代言。”
陳南溪也沒拆穿:“行了,都回家了就別再想工作了,趕緊上去換個衣服,我給你熬了百合湯。”
蘇鹿抱了一下陳南溪:“媽媽最好了。”
陳南溪看着她往閣樓方向跑的背影,提醒道:“換了衣服趕緊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嗯!”
蘇鹿換完衣服下來的時候,剛好看見陳南溪坐在沙發上出神,她輕手輕腳地走到沙發邊坐下,腦袋湊過去:“媽媽?”
陳南溪似乎被她的聲音吓了一跳,緩了緩神:“你這丫頭走路怎麽沒點聲音?”
“那我不是瘦嘛,沒重量自然就沒聲音。”
蘇鹿嘟了嘟嘴,恰巧傭人端了百合湯上來,她接過來,沒用勺子直接就着碗喝了一口,“嗯,我媽還是我媽,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還長得漂亮。”
要是擱在平日裏,陳南溪自然被她這堆馬屁哄得開心,但她今天心裏有事,這一招就不太奏效。
“你慢點喝,沒個正行的。”她彈了彈蘇鹿碗裏的勺子,“你慢慢喝着,我有事問你。”
蘇鹿的心下意識地緊了一下,端着碗的手頓了頓,又湊到臉邊,假裝無所謂地應了一聲:“您問。”
“網上都是真的?”
蘇鹿揣着明白裝糊塗:“嗯?”
陳南溪:“你談戀愛的事情。”
蘇鹿咬着勺子眨了眨眼,沒正面回答:“您不是都看見了嘛。”
陳南溪的神色嚴肅了許多:“你現在是真的翅膀硬了能耐了,沒有把我們這些長輩放在眼裏了。”
蘇鹿耷着嘴角,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委屈巴巴地看着陳南溪:“兒臣冤枉。”
陳南溪睨了她一眼:“別拿你演戲學的那一套裏忽悠我,這個事我等會兒再來跟你算。你先告訴我,跟你談戀愛那個對象,是期誠集團的?”
蘇鹿握着勺子舀了口湯喝,聽見談戀愛的對象和期誠集團幾個字時,腦袋裏還不太能反應過來,她抿着勺子,點了點頭。
陳南溪神色變了變,沉默了片刻,帶着點不死心的意味又問:“叫什麽名字?”
蘇鹿咬了咬唇,心情有點複雜,說不上高興還是心虛,又或者帶了點難以置信。
擱在以前,這是她做夢也夢不到心底裏卻無比期盼的事——
有一天她能平靜又從容地說,她的對象是傅時深。
她的夢想。
說完半天沒聽見旁邊人的回應,蘇鹿有點奇怪,頭一偏就看見母親坐在那,整個人跟入定了似的,眼神又空又死,表情說不上來是個什麽感覺。
反正,不像聽見了她想聽見的好消息的樣子。
蘇鹿騰出手來在她面前揮了揮,試探性地喊了一聲:“媽媽?”
陳南溪像是突然回過神來,眼眶撐得很大,能看見眼睑下的清晰細紋,她抓着蘇鹿的手,語氣很沉:“不行,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不知道怎麽的,蘇鹿莫名其妙就聯想到了電視裏,老母親盼星盼月的,終于盼到自家孩子領個對象回來結果居然是自己失散在外多年的兒子而且身份還不能指明的那種狗血情節。
于是她很職業病地問了一句:“為什麽?”
雖然是假情侶。
雖然不可能成真。
雖然她也真沒什麽念想了。
但還是想問問原因。
只是當了這麽久演員留下的職業病吧。
最多是人類最基本的好奇心作祟而已。
并不是,出于非要和他在一起的妄念。
不是的。
果然,下一秒陳南溪就十分按套路地,眉毛擰成川字語氣執着中帶着點遮遮掩掩的心虛:“沒有為什麽,反正就是不行。”
大概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突兀,陳南溪平複了片刻後,沉下氣來,拉着蘇鹿的手,語重心長道:“鹿鹿,你聽媽媽的,媽媽不會害你。這麽多年了,媽媽什麽時候對你嚴苛過,哪次不都是尊重你的選擇,但這次,真的不行,上流圈子裏人品好能力強的多得是,無論你看上那個,媽媽都能去幫你撮合撮合。”
陳南溪看她似乎在思考,又趁熱打鐵說:“你看,小聶前陣子也回來了,你小時候不是經常跟在他屁股後面最喜歡他帶你玩了?你許阿姨也疼你,我們關系也好......”
“媽。”
蘇鹿打斷她,直視着她的眼睛,半晌後,認真地問,“傅時深不會是我同母異父的親哥哥吧?”
同母同父也未可知。
畢竟,一個男人能接受替別人養一個非親非故的女兒已經是愛之深心胸寬闊至極了。
再要養一個兒子,除非他是聖人。
那養不了的話,也沒辦法強求。
就只能忍痛割子了。
然後,這孩子命好,注定是個富家公子的命,就又讓哪個有錢心善的好人家撿了回去。
說起來,蘇鹿好像是聽謝雨蔓無意中提起過,說傅時深,不是從小就養在父母身邊的。
身世好像還挺坎坷的。
傅家現任當家女主人,好像也不是他親生母親。
然後呢?
然後——
她好像就讓謝雨蔓閉嘴,還晃晃悠悠地拎着酒瓶子指着旁邊的大柱子口齒不清地喊:“你要,要再提那什麽姓傅的,我就跟你絕交惹!”
年少輕狂啊。
作者有話要說:蘇媽媽:……(傻了吧唧的掐死得了.jpg)
國慶快樂吖~今天桔子嚴守承諾日萬!這是第一更,早晚九點還有兩更,接下來幾天都是的!
看着日漸減少的存稿,那種感覺就像一毛不拔的土財主看着日漸減少只出不進的小金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