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嘶吼狂怒的風, 一腳便能踏空的懸崖,漫無邊際的黑,擦着她肩膀呼嘯而過的箭……又是誰, 一下下地晃着她的身子, 在她耳邊一遍遍地喚她?她為什麽, 睜不開眼睛?
水, 好渴,誰能給她一口水喝……
“姑爺姑爺, 小姐,小姐醒了!”
這是……誰的聲音?如此陌生。
靜得連根針落在地上都能聽得分明的閨房內,唐詩正臉色慘白一身素衣地躺在床上,幹涸裂口的雙唇緊緊抿着,一雙本似湖水般無甚波瀾的眼睑卻突地有了波動, 雖然也只是輕微的幾下。
夏荷本已經是眼也不離地看守着唐詩了,幾乎是唐詩稍有些風吹草動她便能察覺得到, 可夏荷才剛喊了聲姑爺,端坐在一旁的嚴子墨就已經起了身來到了榻前瞧着唐詩,一眼都不曾離。
“娘子?”嚴子墨蹙着眉輕聲喚道,眼也不眨地盯着唐詩微微顫動的睫毛, 語氣急促。
唐詩的眼珠急速轉着, 在嚴子墨火一般的目光的注視下竟微微半睜開,幹裂灰白的嘴唇一張一合,極其緩慢。
“水......”
“娘子!”嚴子墨難得激動得難以自持,喜色外露, 他高聲喚了一聲, 遂轉身欲去桌上倒來水與唐詩。
一旁的婢女夏荷幾個小碎步走過去,連忙興沖沖地攔道:“姑爺您陪着小姐吧, 小姐剛就要見醒,這活奴婢來就好。”
如此嚴子墨便收了快要邁出去的腳,拿起一側銅盆上的放着的濕手巾擦了擦唐詩須臾間又出了滿頭的汗,換了水的手巾剛順着唐詩光潔飽滿的額擦到她細長彎彎似柳葉的眉時,唐詩不知何時睜開的一雙晶亮的眸子便撞進了嚴子墨的眼裏,顧盼之間眼若燦星,攝人心魄。
嚴子墨驀地看直了眼,看愣了神,手下一頓,在夏荷一聲“小姐”的驚呼聲中才出大夢初醒般回過神,旋即伸了手扶起唐詩靠起,還不忘了給唐詩立起方枕靠着。
唐詩微張了嘴,正要發聲,才覺嗓子已經如冒煙一般紅腫疼痛,言語半句都很困難,嘶啞作痛。
“娘子先勿開口,喝些清水潤潤喉。”
嚴子墨從夏荷手裏接過杯子遞到唐詩嘴邊,唐詩勉強撐起精神就着嚴子墨的手一口氣飲了一大杯進去。一連飲了三杯,唐詩嗓子眼裏的痛癢感才有所減輕。
環視了一圈,在看到一旁立着的夏荷時唐詩才敢确定這處是國公府,她和嚴子墨終于從那奪命之地活着回來了。
“娘子頭還疼嗎,背上可還疼?身上還有不适?”嚴子墨難得沒甚顧忌地坐在床上,來來回回地打量着唐詩,最後将目光定在了唐詩額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紗布上。
大夫看過後唯唯諾諾地說,林子裏本就環境惡劣髒東西多,又因嚴子墨嚼的草藥都被唐詩扒拉了個一幹二淨沒起什麽作用,唐詩這傷實在是惡化得太快,就是拿南方小國特産的最好的凝膚膏養着,大夫也無法确保唐詩這光潔的額頭上會不會留下疤痕。
他好像,越來越愧對面前這個女子,愧疚到......他想用盡自己擁有的一切去償還。
唐詩晃了晃頭,又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除了她剛醒來後還有點暈眩感之後便和她平常的感覺無異,唐詩看了眼身上,就連她掌心裏那些被碎石子劃破的細小的傷口也都包紮得嚴嚴實實。
唐詩猜着照自己的傷勢,在床上躺了一天是有了,可她臉上一片清爽,身子上也無半點汗,顯然是得到了細心照顧。
“妾身一切好着呢,相公身上的傷都處理了嗎?”
唐詩正大光明地将嚴子墨從頭到尾打量了個徹底,生怕錯過任何一細微之處。那日他從那麽多刺客中厮殺出來,全身而退又怎可能?
“小傷,不礙事,倒是為夫沒照顧好娘子,這麽一番折騰下來娘子外傷內傷受了個遍,又和為夫在林子裏走了一上午,需得好好休養才是,萬不可不當回事。”
“妾身省得了,相公就別再唠叨來唠叨去了。”
好似又回到了倆人在林子裏相依為命的那一晚,唐詩幾乎是自然而然地這般脫口而出,毫無顧忌。可她斜眼瞧了嚴子墨,那人神色如常,并無不快,似是這種鬥嘴已經是他們的日常。
嚴子墨默不作聲為她掖了掖被角,手下的動作越發娴熟。唐詩暗暗看在眼裏,想不出來嚴子墨這種拿慣了刀槍出入沙場的一個人做起這種細膩的小事來竟然是這副溫柔體貼的模樣,讓人想移開視線都難。
唐詩好半天都只愣愣地瞧着嚴子墨俊朗出衆的側臉出神,嚴子墨專注認真的神色竟和那晚林子裏為她敷藥的神色如出一轍,在她眼前漸漸重合。
唐詩心裏怎會不知,按照書裏的劇情,嚴子墨面兒上不屑與她計較,其實心裏是恨她怨她,就算是将她萬箭穿心也毫不解氣。
可自打她穿過來以來,不可否認,在車上交給她匕首防身的是嚴子墨,于林中危急時刻救她的是嚴子墨,現下一臉關懷地叮囑她好好修養的還是嚴子墨。
這個人,她真是越來越看不懂,又或者說,她從不曾看懂過。
此時此刻,唐詩又不由得想到,那麽嚴子墨又是如何看她的呢?
***
原主可是老國公捧在心尖的珍寶,老國公恨不得一輩子珍而重之,一點委屈都不願讓原主受,是以老國公知曉她醒來後的第一時間內能夠沖過來,唐詩是半分都不驚訝的。
現下唐詩就頗為無奈地瞧着眼前紅了眼眶,滿頭白發的老者,偶爾老國公略有哽咽之時唐詩還會貼心地拍拍老國公的後背以表安撫。
“嚴家那臭小子!整日在外耀武揚威的,連我的女兒都保護不好!他還算什麽大将軍,讓你受了這麽多苦!以後啊這将軍府咱也不回了,您就在爹這踏踏實實住下,住一輩子!”
攤上這麽個女兒奴,原主被嬌縱到那般凄慘的下場真的一點都不奇怪。
“爹爹,詩兒都和您說了,那兩個黑衣人正欲下手時是相公自身後救了女兒,那晚的夜格外涼,相公還将自己的衣服給了女兒,又去給女兒找藥,敷藥,女兒這一條命都是相公救下來的。”唐詩伶牙俐齒地一通解釋,似是責怪老國公過于大驚小怪。
“再有,這去靖州一事還是女兒自己出的主意呢,要不是女兒心血來潮非要想出這麽一出去整治我婆婆,也就不會給那些賊人可乘之機,相公和婆婆二人也不至于受到這麽大驚吓。”唐詩又拉了拉老國公的袖子,柔柔道,“那爹爹,也不用擔憂着急了,還是詩兒自己的錯。”
老國公一言不發,似是打量陌生人一般瞧着唐詩,把唐詩瞧得心虛不已。
這世上最了解的原主的人莫過于老國公了吧,他對原主的脾性習慣了如指掌,莫不是……她表現得太不像原主,老國公有所察覺了?
唐詩又道:“詩兒也是經過這麽多事,才曉得女兒之前有多荒唐幼稚,仗着爹爹對我的好就不知天高地厚,要不是從那鬼門關走了一遭,女兒怕是還要這麽渾渾噩噩一輩子!”
老國公瞠目結舌,驚訝加驚悚之情溢于言表,這怎麽睡了幾日醒來他寶貝女兒就像變了個人一樣,又懂事又會察言觀色,簡直和以前判若兩人。
看來,這次經歷讓詩兒跳出了他的羽翼,成熟不少。他原是擔心自己有一天真若是撒手歸西了,詩兒沒了靠山該如何在夫家生存,現下看來……還真是他過于擔憂了。詩兒有時間,看得比他通透。
老國公甚是欣慰,眼睛也不似之前那般通紅了:“詩兒既然這麽說,爹爹可就寬慰不少,看來姑爺對你是有情有義,看來當年啊,爹沒錯看他,是個值得托付的好兒郎!”
唐詩想起來上一世老國公知曉男主奪權,對原主也是痛恨欲絕厚被活活氣死的慘狀,尴尬地咽了口口水,沒再搭腔。
“這幾日姑爺日夜看守,換手巾擦汗敷藥,姑爺也都不曾假手他人,親力親為,爹看了還真是欣慰。”
唐詩正絞着被角地手一頓,表情又呆又萌,這幾日一直照顧她的人竟然是……嚴子墨?
沒留意唐詩不解的眼神,老國公忽地又道:“所以啊,我的乖女兒,那個柳郎你可莫再想了,姑爺既然這麽真心以待,你可得和姑爺好好過才行啊!”
唐詩無語凝噎,這刺殺一事原主的爹沒有想到幕後主謀,參與者,最後竟然拐來拐去扯到了原主白月光頭上,這腦回路……
屋裏沒了旁人,老國公也沒了避諱,怕唐詩還是轉不過那個筋走歪路,老國公也是操碎了心。
“詩兒心裏有數,爹爹就莫再念了,”唐詩話鋒一轉,颦了眉道,“倒是這次的刺殺一事,爹爹可有想法?那日那兩個黑衣人說了很多朝堂上的事……”
老國公忽地神情嚴肅,忙問道:“詩兒可是聽到什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唐詩:md林子裏好多黑衣人我好怕!誰能給我個懷抱!
嚴子墨:娘子別再往我身上蹭了,擋着我殺人了。
手起刀落,又一個黑衣人倒下。
唐詩:我只是想要個抱抱啊……好慘一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