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尖刺玫瑰·任務2【新V章】
合上筆記本, 朝音和暨憫都從彼此的沉默裏察覺到對方的震驚。但暨憫反應很快,他火速聯系其他四個還在行動的隊友——果不其然,已經徹底失聯了。
四個人的生物芯片還亮着綠光, 看上去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這讓朝音和暨憫都松了口氣。
地面上的聲音轟轟烈烈, 像一輛大型飛船正在降落,隔着十幾米的地下都能聽見。
朝音知道現在不是着急聯絡隊友的時候,他打開掃描儀, 按照筆記本上給的線索開始搜尋。
筆記本上說,他是太空旅行時偶遇恒星風暴,導航被巨大的電磁風暴破壞,誤入這顆荒蕪的星球。朝音注意到,他寫的是“沒有生命存在的荒蕪之地”, 但很明顯, 這顆星球并不符合筆記本上的描述。蟲族就算再醜,也勉強算得上是生命。
前面幾十頁都是星際旅行時的所見所聞,偶爾夾雜一些寂寞的心情。朝音翻了幾頁就沒興趣了,直接翻到他墜落到的K-411的那天, 常年看情報讓他養成了在一堆無效信息裏一眼挖掘到重要信息的能力,大部分文字在他眼裏都是馬賽克。
“星歷2998年11月1日, 早八點。今日心情欠佳,偶然經過的星系恒星風暴,星際導航被破壞了,我要在太空裏迷路了。最近的飛船停泊點起碼還有兩天, 要是我走錯路了, 我就只能祈求太陽神保佑了。”
“星歷2998年11月3日,下午六點。果不其然, 我走錯路了,我還沒有損壞的雷達沒有掃到任何人類文明存在的痕跡。不過一路上看過無數的美景,我要死在太空裏,也算葬在了最想埋葬的地方吧。”
“星歷2998年11月7日,早上十點。我的燃料快用完了,不過我發現了一顆星球,說明我命不該絕。”
往後翻就是K-411上的故事了,字跡淩亂了不少,看上去比起在飛船裏優哉游哉地寫日記,在K-411的日子絕對不算好過。
“星歷2998年12月11日,距離我到這顆不知名星球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很奇怪,這顆星球上明明有水,有大氣層,氧氣也十分充足,多符合人類生存的一顆星球,竟然沒有任何生命存在的痕跡,這太反常了吧!”
朝音眼裏浮現出一層凝重,當然反常,僅僅過去一百多年,這顆星球失去了任何孕育人類文明的可能性,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蟲子。唯有這座地下室,在鋪天蓋地的複眼裏,奇跡般地成為了桃花源。
“星歷2999年1月1日,春節了。到這顆星球上的兩個月裏,我找了很久,沒有人,連個蟲子都沒有,偌大個星球,除了我沒有第二個生命。我以為在星際旅行裏,我已經習慣了孤獨,原來腳踏在地上的時候,我還是希望有人和我說說話,起碼講講這顆星球的故事吧。”
“星歷2999年5月1日,天氣晴。最近非常忙,從飛船上帶的食物已經快不足了,我必須要解決食物燃料的問題,盡早離開這顆星球。我在幾個地洞裏發現了很奇怪的東西,我不敢碰它們,只敢拍幾張照片。除了食物的問題,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我發情期快要到了。我的抑制劑已經打完了,這個鳥不拉屎的星球別說Alpha,連個人都沒有。”
“我完了,我發情期到了。”
再後面就是許多亂七八糟的辨認不出的字符,仿佛精神出現了問題,除了字跡不清,能辨認的字符裏不知所雲。朝音翻過這幾頁,直奔最後一頁而去。三個血紅的字映入朝音的目光:跑!跑!跑!
整本日記裏轉折發生在筆記本主人的發情期,日記最後斷掉的時間也不知是什麽時候。饒是朝音和暨憫所見頗多,也完全猜不出當時發生了什麽。他們倆看完日記以後一刻沒有停留,開始就近掃描地下溶洞。
那三個“跑”字給朝音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發情期是Omega最虛弱的時候,如果沒有抑制劑或是Alpha在旁,極其危險。饒是朝音在發情期間出任務,也不敢保證自己可以和勁敵一戰。
“找到了。”暨憫站定在一個角落裏,回頭望着朝音。
不知為何,朝音從那個不透明的頭盔裏讀出了“擔心”二字。朝音譏諷地笑了笑,他真是被暨憫最近難得做人差點忽悠到了,他不知道暨憫心裏在想什麽,總之絕對不可能擔心他。
要不是腳踏在K-411上,他也許還真會因為暨憫的糖衣炮彈短時間忘記從前。
“怎麽下去?”朝音打消腦子裏不該出現的念頭,走過去問道。
“有個蓋子。”暨憫半蹲下去,敲擊腳下的一塊地板。
那塊地板除了四周的縫隙,看不出獨特的地方。朝音的掃描儀也顯示,這下面有個巨大的空洞,甚至比這個洞還要大得多。
朝音和暨憫面對面站着,暨憫半蹲下去,接近一米九的個子即使是半蹲也很有壓迫感。但他仰起頭,溫柔地回答朝音的問題,就像曾經的暨夏幻想過千萬遍的求婚場景,溫柔眷戀地邀請他參與暨憫的下半生。
他只頓了一下,把思緒抽離出去:“能打開嗎?”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想到過去他幻想過的事情,自主地替暨憫美化從前惡心的記憶,但他抽離得很快。常年的噩夢纏身和忙碌早已把他打磨得像把利刃,就算在劍鞘裏藏了多少鏽跡,拔出之時仍然是一刀見血的名劍。
暨憫沒回話,低下頭敲了敲,掏出一把匕首,從邊上的縫隙插進去,然後使勁一撬,地板就松開了縫隙。
朝音搭把手,把地板掀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暗道,暗不見光,像是想要吞噬寶物的大嘴,垂涎欲滴地等待有緣人自己送上門來。
“我先下去看看,”暨憫打開電筒,明亮的燈光沒穿破黑暗,顯得甬道更陰森,“沒問題你再下來。”
朝音點頭,沒必要在此處争先,正好也能有時間細想事情的發展。
通道不窄,但很陡峭,暨憫在上面訂了根長釘,從随身攜帶的包裏掏出細繩。繩索是軍方特質的細繩,雖細但堅韌,足以承受幾個成年人的重量不會斷裂,一般的工具也割不破。
暨憫放這根繩是為了避免在下面迷路,找不回來。
“有事叫我。” 朝音目送暨憫滑下去,忍了片刻,還是囑咐道。
作為執行任務的隊友,他有義務在隊友需要的時候出現。
“好。” 朝音從短促的一聲回答裏聽出了欣喜,面無表情地站起身來,想把蓋子蓋上,捂死前男友。
當然他沒這樣做,他要想殺暨憫,第一次見面就下手了,不至于等到今天。
他起身環視一周,有些來自同為Omega的唏噓。他和暨憫都沒提,但都能猜出來,筆記本的主人的經歷一定不太友好。
他現在的同情心實在匮乏,沒有時間為一個生死不明的人傷心,他只是在猜想,究竟是什麽事情,才導致一個星際旅行者精神失常,最後寫下三個跑字。
星際旅行者的精神力都非常強大,否則沒人撐得住時不時長達數年的寂寞。
正猜想着,暨憫那邊終于傳來消息。他聲音悶悶的,仔細聽還能聽出點嫌棄:“下來吧。”
朝音甚至能猜出暨憫的表情,冷着臉,嘴角向下,努力不讓自己皺眉。
他甩甩頭,往甬道走去。還好甬道幹燥,他們打仗時去看過不少蟲族占領過的星球,凡是蟲族出沒過的地方,不是黏答答的粘液就是綠油油的血跡。
他從通道滑下去,滑得太急沒剎住,直接撲進站在前面等他的暨憫懷裏,暨憫接住朝音的時候還頓了一下。
隔着作戰服,隔着頭盔,其實是聞不見也摸不着朝音的,但暨憫總覺得自己聞見了一絲絲玫瑰清香。是早晨剛睡醒還沒有舒展開刺,懶洋洋地擁抱太陽的玫瑰發出的清香。
和記憶裏的暨夏不同,朝音胖了點,也高了些,撲過來的時候已經能把他沖得往後退一步才能穩穩的接住。
他們隔着千水萬水的兩年,也隔了噩夢一般的一段記憶。美夢易醒,良辰眨眼就過,只有痛苦長長久久伴随受難者,在每個恍惚的時刻——
親手打醒他。
暨憫能感覺到朝音愣了一下,渾身僵硬,似乎非常不适應別人的擁抱,但他并沒有直接推開暨憫。
暨憫猜不透朝音在想什麽,但他沒有主動放手的理由。
朝音在想,為什麽自己今天越來越遲疑。他絕沒有動搖過心思,從重逢到今日,他每時每刻都記得暨憫給他造成的痛楚。
他沒有動搖過。
所以他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遲疑。
他回過神來,使勁推開了越抱越緊的暨憫,像狠狠推開那些猶豫一般。他自覺理虧,所以沒說一句話,往前走了兩步,開始打量眼前的景象。
地下果然是暗不見光,唯一的光源都是朝音和暨憫頭盔上帶的探照燈。朝音環顧一圈,頭頂上有許多垂下的尖石,要是掉下來砸到人頭上,即使有頭盔有可能腦震蕩。地上淩亂地散着許多看不清的東西,朝音不知道這是不是日記裏提到的“奇怪的東西”,隔得太遠,他們必須得走過去才能看清楚。
朝音想過去,被暨憫攔住:“我去吧。”
“……好。”那種錯覺又浮上了心頭,朝音定神的時候,暨憫已經率先走過去确認了。
暨憫蹲下,用随身帶的匕首刨動腳下那坨裹着像是蜘蛛網結團一樣的物體,黢黑一團,若不是探照燈,就和山洞的背景色融為一體了。
朝音跟着走過去,蹲下來,皺起眉頭問道:“能确認是什麽嗎?”
暨憫搖搖頭,他們帶的儀器解析不出,他們更不可能憑借肉眼認出來了。
朝音蹲下之後順手接過暨憫遞來的匕首,随意地刨動幾下,仔細觀察匕首上的物體。黏糊糊的,應當是墨綠色的,只是綠得太深,讓朝音第一眼誤以為是黑色。
“有猜想嗎?”朝音問道。
“應當是蟲族的一些……體液染的?”暨憫說到最後兩個字時停頓了一下,似乎也不太确認。
“确實很像。”明明隔着頭盔,朝音還是屏住了呼吸,總覺得自己會聞到奇怪的味道。
朝音蹲下去翻動時,暨憫站了起來,像剛剛讀日記一般,替專注的朝音守着後背。朝音忍着惡心又翻了幾下,暨憫的猜測不無理由,所以他更覺得難受。即使聞不見味也沒有觸碰到,也能想象出捏在手裏的觸感。黏,柔軟,還夾雜着惡臭。
“我來吧。”暨憫注意到了朝音的沉默,他發現,只要看見蟲族的照片,朝音就會變得反常。如果說一個人在反複斬殺令自己恐懼的事物後仍然覺得恐懼,只能說明,那個事物曾在那個人最害怕的時候狠狠驚吓過他。
聰明如暨憫,甚至不需要多想,便能猜到來龍去脈。
逃亡在外虛弱的孕期Omega,無人區垂死的玫瑰。
朝音會看見什麽,會聽見什麽,他已經親眼見證過了。
那朝音會想什麽呢?
會怨他沒有及時趕來,還是在想,如果重來一次,他寧願死在那顆不知名星球上嗎?
“嗯。”朝音盡量讓自己退得不那麽快,避免露出破綻讓暨憫發覺。
暨憫沒有拆穿他的僞裝,只接替了朝音,繼續用匕首挖。沒挖幾下,匕首就碰到個堅硬的物體,他順着物體邊緣刨動,終于還原了物體的真實面目。
是個……蛋?
朝音是見過蟲族的卵的,但還是頭一次見到蟲族的蛋。低階的蟲族從卵裏誕生,成百上千的卵裏,能活幾個是幾個。它們沒有智慧,繁衍只是本能。
高階的蟲族,有傳聞和人類一樣是胎生。據傳言說,高階的蟲族已經進化到和人類相差無幾,生育也是胎生。
無論是哪種傳聞,都不可能是下個蛋出來。這顆蛋大概就成年人掌心大小,暨憫在空中虛虛比劃,覺得他一只手應該是能夠握住的。
“蟲族的蛋?”朝音嘀咕了一句,心裏沒底。
“不無可能。”暨憫回道。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朝音又問。
下至第一個洞以後他們沒有見過任何蟲族的痕跡,所以他對這顆蛋屬于蟲族持懷疑态度。可除了這個猜想,他也想不出別的。
總不能說是哪個星際怪獸的蛋吧。
生命雷達上只有隔壁跳動着一個綠點,屬于暨憫,眼前這顆不知名的蛋早已失去生命。
朝音想了想,站起身,認真地說道:“砸開看看。”
蛋的四周全是黏性物質,朝音看一眼就覺得眼睛疼。但他丁點猶豫不帶,走上去,準備親自動手。
暨憫沒說話,直接擡起那顆蛋,重重地砸了下去!
蛋殼碎了一地,露出裏面令人驚奇的一幕。
那是一個人類嬰兒。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2分評都紅包qwq,感謝小天使們的一路支持,今晚還有萬字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