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糖心跟着她一路來到桉霞宮的西配殿,那裏正是蘇莺怡的寝宮。
糖心步入殿內,扭頭四處張望兩眼:“你帶我來這裏,也不怕被人瞧見?”
蘇莺怡吩咐柳碧去沏茶,又喚芍朱端來糕點,嘴上不以為意:“怕什麽呀,皇上繼位不久,後宮裏清冷得很,整座桉霞宮就我這兒跟東配殿住着人,林翹兒那個小賤人即便鬧起來,我也不怕。”
“林翹兒是誰?”糖心聽她稱對方為“小賤人”,心道她都入宮了怎麽也不知道安分點。
“是第一批入宮的秀女,被皇上冊了從六品美人,家中是地地道道的官宦世家,人家心裏可得意了,總是自認高人一等。”蘇莺怡想到林美人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心裏就來氣。
糖心聞言明悟,林美人出身官家,蘇莺怡卻出自江湖,難免看不慣她身上的江湖習氣。不過林美人為何不想想,當今新帝也是江湖中人,她看不起蘇莺怡,不也意味着沒有把皇上放在眼裏麽,看來這位林美人也是個沒腦子的。
糖心問:“她總找你麻煩?”
蘇莺怡得意地抿抿嘴:“她哪兒敢,我爹現在好歹也是永安侯,她頂多就是在我面前唠叨唠叨,要是敢惹惱我,我就一鞭子抽下去。”
果然,蘇莺怡動不動就揮鞭子抽人的毛病還是沒改。
糖心瞠目:“你爹都成侯爺了?”
“那是,你是不知道啊,三年前滄花宮宮主與皇上聯手,共同滅掉了殘月宗,後來花宮宮主竟然主動投靠天蟬閣,奉皇上為主,一時武林嘩然,天蟬閣自此在江湖中名聲大噪,勢力發展龐大,不久更是稱霸江湖,皇上率領衆人起義奪宮的時候,我爹也立下汗馬功勞,這才被皇上封了爵位。”
蘇莺怡娓娓講述完,頓了下又道:“至于我,後來就被我爹送入皇宮了……”
其實這點蘇莺怡沒有講實話,當初遇見殷邊瓷,她的一顆心就跟飄了似的,對對方始終念念不忘,可巧那時候趕上聖上充盈後宮的機會,她便好求歹求讓父親把自己送入皇宮,只是在糖心面前,這番話她沒好意思講出來。
不過糖心面無表情,好像殷邊瓷壓根就不是她的丈夫一樣。
蘇莺怡掩不住好奇了:“喂,那你又是怎麽回事,為何會淪落到掃地的地步了?”
糖心答得坦然:“是皇上把我發配到辛者庫的。”
“皇上?”蘇莺怡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跟皇上好歹做過夫妻,再怎麽講,皇上也該顧念一下舊情啊。”
糖心覺得殷邊瓷沒把她拉出去直接斬了,已經算是顧念舊情了,畢竟事情複雜,懶得跟她講述來龍去脈:“總之,我跟皇上之間有些過節,他也算是手下留情了。”
蘇莺怡眨巴眨巴眼,似乎是想不明白,她得犯了多大的錯誤,能把皇上得罪成這樣啊。
芍朱端來藕粉桂花糖糕,糖心見狀吞了口口水,她得多久沒吃過這些美味的糕點了,再加上在辛者庫本身就餓一頓飽一頓的,為此糖心也顧不得蘇莺怡驚訝的表情,十分沒出息地伸手往嘴裏塞,吃到最後,糖心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阿蘿,也不知道阿蘿如今在哪裏,她真懷念阿蘿的手藝。
“唉,我這裏還有好多,你愛吃的話,一會兒我讓柳碧包幾包,你帶回去吧。”蘇莺怡有些同情地看着糖心,盡管她倆以前不睦,見面總是動手吵架,但歸根結底,也是些細枝末節的小事,現在看到糖心,她只覺如同胞姐妹一般親切。
她托着腮幫子講:“看見你,我心裏還挺高興的,你不知道宮裏的日子有多無聊,不僅規矩多,講究也多,那些宮妃都是知書達理的官家小姐,講話細聲細語跟蚊子聲似的,還是以前咱倆打打鬧鬧的日子好,要多痛快就有多痛快。”
人換了環境,心境也就不一樣,糖心回想以前的生活也挺懷念的:“不過你都當上常在了,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蘇莺怡卻是臉一紅,指尖摩挲着手中的甜白瓷茶盞,磨磨唧唧地啓唇:“你是不知道……我入宮都已經半年之久,可是皇上從來沒有召我侍寝過。”
糖心一愣,這倒有點出乎她的意料。
蘇莺怡為了殷邊瓷主動進入宮中,可如今的結果,讓她不免垂頭喪氣:“不止我,其他妃嫔都是一樣的,皇上只寵愛賢妃一人,盡管至今沒有立後,但賢妃在後宮中的地位是最高的。”原本她以為皇上沒有立後的緣故是因為糖心,不過看着糖心現在的下場,她這個想法也就打消了。
“賢妃?”糖心不知對方是何方神聖,居然稱得上是寵冠後宮了。
“賢妃她……”蘇莺怡剛要說出什麽,卻突然止了口,臉上晃過一絲異樣,“反正到時候你就曉得了。”
她欲言又止的模樣,令糖心頗為奇怪地蹙蹙眉,不過沒再追問,繼續吃着盤子裏的藕粉桂花糖糕,這般舉動落入蘇莺怡眼中,覺得說好聽點,那是無憂無愁,說難聽點,簡直就是缺心少肺。
糖心返回辛者庫後,因為她是被蘇常在叫去的,管事的太監沒太計較,簡單問了幾句,就叫她忙活去了。
第二日,糖心依舊在回廊裏掃地,這種有風的時節,飛花落葉真是掃不完,才清理完畢,一回首,又鋪了一地薄薄的粉白香瓣,臨近晌午,糖心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叫喚,她倚着廊柱,從懷裏偷偷掏出昨日蘇莺怡給她的一小包藕粉桂花糖糕,快速地啃了兩塊,随即忍不住想,她入宮已經有兩個多月了,也不知道茹秀他們怎麽樣了,大師兄發現她被官兵抓走,有沒有在打探她的下落?還有小毛蛋與小豆芽,以前她總是嫌兩個小鬼頭吵吵鬧鬧不得清靜,可如今不在身邊了,反而還挺想念他們的。
“大膽奴婢,見到皇上與林美人在此,也不知道行禮?”
糖心正專心想着心事,竟沒留意到背後的腳步聲,一時聽到太監尖利的呵斥,吓得趕緊轉過身,映入眼簾的是殷邊瓷那張冷冰冰的桃花俊顏,而旁邊是一位容貌姝麗的華裙女子,他們背後跟着一衆宮女太監。
糖心傻了眼,不料會在這裏遇見殷邊瓷,手裏的糕點順勢灑落下來,接着下跪行禮:“是、是奴婢剛剛一時失神,請皇上恕罪。”
林美人瞄見落在地上的糕點,眉宇一蹙:“你從何處得來的藕粉桂花糖糕?”這是禦膳房特制的糕點,想她區區一名卑微的小宮女,如何能吃得上禦膳房的食物?
糖心想着眼前的林美人,莫非就是蘇莺怡口中所提的那個林翹兒?不免擡頭多瞧兩眼,生得芙蓉粉面,欺霜賽雪,偎在殷邊瓷身側一副宜喜宜嗔之态,就似嬌豔的春桃般惹人憐愛,可惜旁邊襯着殷邊瓷一張冷玉似的臉,未免有些煞風景。
糖心開口解釋:“這藕粉桂花糖糕是蘇常在昨日賞給奴婢的。”
“蘇常在?”林美人果然與蘇莺怡不合,眸中閃過一絲怨厭,“她為何會賞賜糕點給你?”
糖心只好扯個謊:“蘇常在覺得奴婢長得像一位友人,所以才賞下糕點給奴婢。”
林美人挽着殷邊瓷的手臂撒嬌:“皇上,此奴婢委實膽大,居然趁人不注意在此偷懶,定要好好責罰。”
不是吧,她跟蘇莺怡不過牽扯上一點邊而已,這也不肯放過她?看來這位林美人真是心胸狹窄,心思惡毒。
糖心望向殷邊瓷,認為再怎麽樣,他也應當替自己說幾句好話吧?
孰料殷邊瓷點點頭:“嗯,的确該罰。”
糖心嘴角一搐。
殷邊瓷面無表情地道:“罰跪兩個時辰好了。”
兩個時辰?糖心想他不幫自己就算了,居然還落井下石,一時氣得呲牙咧嘴的,忍不住道:“兩個時辰,時間也太長了點吧?”
衆人紛紛倒吸一口冷氣,覺得她簡直不要命了,竟然在跟皇上講條件。
殷邊瓷卻不動怒:“你覺得不滿意,再加一個時辰也是可以的。”
糖心真想一掃把揮在他臉上,看看他沾了滿臉灰塵後還會不會是這麽一副冰山臉,當然,她最終壓抑下這股沖動,鼓着腮幫子道:“那還是兩個時辰吧!”
殷邊瓷領着衆人,一言不發地與她錯身而過。
“皇上、皇上等等嫔妾啊!”林美人今兒個好不容易在園子裏遇見了東楚帝,機會難得,馬上提着裙裾焦急忙慌地追了上去。
糖心在庭院裏跪完兩個時辰,兩個膝蓋都腫了,她一瘸一拐地返回房間,連晚飯都懶得去取了,随後管事的太監進來,她吓得“蹭“地坐起來:“張公公……”
張公公卻笑容滿面地揮揮手,示意她不必起身:“膝蓋怎麽樣了?喏,這盒藥膏你好生收着,聽說對消腫去淤極為管用,你這兩天也別幹活了,就躺在床上好好歇着吧。”
糖心簡直以為自己聽力出了問題,按說她被皇上罰跪,這幫人不是應該落井下石才對麽,後一轉念,一定是蘇莺怡在暗中幫忙,給了對方好處,順便将這盒藥膏拿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