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猛啊
天色破曉,一抹紅霞抹于天際,随後逐漸暈染,終将天邊染出了粉粉桃花色。
顧府高聳的廊檐下,銅鈴铛随風而出清脆聲響,主院依舊在安睡,偏院燈火卻一盞一盞逐漸升起。
床榻上,海棠看了看朦胧的窗外,以手撫額,長嘆一聲,那淋着水的颀長身姿又一次入了她的夢,以至于她醒來後臉都是紅紅的。
自侍浴被驚後,連着幾天,海棠都沒敢再靠近顧尋歡的得意軒半步,更別提爬樹偷麝香了。
冷靜下來,海棠忽而覺得,自己想用麝香做避子之物,純粹是被顧尋歡影響,亂了方寸。
顧尋歡活得像一團火,他騰騰地燃燒,張牙舞爪,生機勃勃,嬉笑怒罵皆随心随性,從不壓制自己,喜歡了就親,不喜歡了就打。
他是她所認識的,規矩之外的,獨一人。
可偏就是這樣一人,強迫地,生硬地,四叉八躺地,擠進了她荒蕪的歲月中。
那日給顧尋歡伺浴,算是她第一次真正見過一個男子,她見到了他的所有,包括不着絲縷的男兒身。第一次親密接觸,他和她因着藥物作用,急促慌亂又無措,而這一次她卻是清醒着的。
他很白,肌膚沾水,濃眸帶着跳躍星光,很欲。
她覺得羞臊,可越是想忘記,那身影偏以異常清晰地形态,頑強地刻在了她的腦海中。
天色漸亮,海棠強壓下煩躁的心緒,起身穿衣,裹胸圍了一圈又一圈,完全看不出其中的波瀾。
明鏡前,海棠微怔,京師女子曾時興穿抹胸,抹胸很低,外罩褙子,隐約可見香肩及前胸溝壑,很顯女子柔美,以前相府中的姐妹都很喜歡。
只可惜……海棠嘆息一聲,目光長長久久地落在她身上的小厮服上。
高樓起,高樓塌,是心底的秘密。
海棠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因與顧尋歡的隐秘□□而引起的臉紅,也終于消散在沉沉現實中。
再出門時,海棠面色已重歸平靜,她竭力擠了擠笑容,勉強使自己面色平和。
萬事落于心中而不現于面上,海棠告誡自己。可縱如此,秋風灌滿衣袍,順衣衫蔓延,最終還是堵在了心尖上。
“海棠。”
海棠剛出小厮院門,一道熟悉的身影便竄到了她面前,将她所有的思緒打亂。
初來乍到,很多人還不熟悉,海棠下意識退開半步,與他拉開些距離,再舉目看向來人,才發現竟是旺財。
旺財出現,方圓百步,必有顧尋歡。
海棠立馬警醒,擡眸往四周看了看。
“別看,公子沒來。”旺財往海棠身前靠了靠,揶揄道:“怎麽,又想公子了?”
“才不會。”海棠搖頭否認。
“誓都發過了,還要口是心非。”旺財并不信海棠的回答,一副對所有事情都了然于心的模樣,反安慰海棠道,“你大可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的小人,我找你是有要事。”
旺財挺胸拍腹,表現得大義凜然,毫無私心。
海棠靜靜看他,随時準備離開。
“你知道嗎?”旺財賊兮兮又道,“今日你們新來的這一批,要開始重新分房了,也就是說,你以後會有新主子,這可關系到你以後的命運。”
“所以呢?”海棠問一句。
“你怎麽還不懂,府裏的小厮分為四等,一等小厮,鋪床疊被。二等小厮,端茶倒水。三等小厮,灑掃庭除。四等小厮,跑堂穿巷。”旺財掐着指頭數得極其認真。
為了安慰他,海棠做出傾聽的姿勢。
旺財絲毫未覺她的漫不經心,繼續說道:“就如你現在這樣,四等,什麽跑腿兒的活兒都由你幹,一天跑下來,腿都要斷了。”
海棠點點頭,繼續前行。
“你不能這麽與世無争,你還要養妻兒的。人活着,要有奔頭,有志向。”旺財見海棠要走,眼瞅着自己的任務就要失敗,幹脆橫叉到海棠面前,展開雙臂,做出攔路狀。
這就被纏上了,海棠蹙眉,這才答他的話,“什麽是奔頭?什麽是志向?”
“和公子在一起過日子,就是奔頭,與公子一同發家致富,就是志向。”
“得意軒那可是多少小厮擠破了頭都想進去的,譬如我現在這樣,得公子信用,陪吃陪喝,月銀四兩。”
“哦。”海棠拉長聲音敷藥道。
“所以,來吧,茍富貴,勿相忘。”旺財拍了拍海棠肩膀,如釋重負,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公子主動抛媚眼,海棠積極接住,雙向奔赴,若一拍即合,多好!
以後他,公子,海棠,他們便可以做顧府裏的三劍客,同進同出,帥氣甩發,迷倒一片,想想都很美。
旺財想着,想着,眉眼上揚,迎着朝陽,眼睛眯成一條線。
海棠瞥他一眼,向他指了指遠處,“看,呆鵝。”
旺財依言看去,問道:“哪裏?”
海棠趁他不備,果斷逃脫。
“哎,海棠……”身後旺財反應過來被騙,急忙追趕。
“你家公子貌美如花,可是我不喜歡他……”海棠急跑着頭也不回地喊道,随即穿過房門後檐,奔至穿廊下。
後面旺財追,前面海棠跑,再前面……明媚公子擺出了酷帥架勢靜悄悄……
海棠瞥見那明豔豔似新郎官的紅衣,奔走的腳步急急停下。
“見過本公子的身,就是本公子的人。”
廊下,顧尋歡輕挑留海,悠悠然甩扇,轉身,騷氣滿滿。一腳蹬在臺矶上,一手撐膝托腮,對海棠抛了個媚眼。
“別跑,跑不掉,本公子的身子,金貴着呢……”
“看了我身子,就要對我負責。”
海棠:“……”
一受驚,一腳絆在了青石臺階上,海棠連着踉跄兩下,最終還是沒能穩住身子,以很難看的拜服姿勢,撲在了顧尋歡腳下。
“別怕。”顧尋歡挑了挑眉,向海棠伸出手,“對我負責很簡單。”
如果說,旺財磨人用的是軟功夫,那顧尋歡便是直刀直槍。
“公子,你碰瓷我。”海棠欲哭無淚,她摔跤還不是被他吓的。
“是的,你明白就好。”顧尋歡笑眯眯,一副你懂就好的模樣,悠然道:“碰的就是你。”
海棠半趴在地上,恨不得要錘他。
他伸手扶她,她側首避開,不接。
顧尋歡揚了揚下颔,将腿從臺矶上放下,海棠還來不及拒絕,他已經将她從地上撈起。
“提你,像提小雞。”顧尋歡說道,并扔出一塊帕子給海棠,示意她手上有髒。
海棠堪堪将帕子接住,一股淡淡清香撲鼻。
“畢竟我有碰瓷的資本,就算臉皮厚點,也帶得住。”顧尋歡重新甩開衣擺坐下,“誰讓我長得好看呢!”
有這麽不要臉,自己誇自己的嗎?
海棠白了白眼睛,本想說公子您臉可真大,結果旺財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拍向海棠肩膀,海棠出口的話悠悠轉轉,竟變成了,“公子您……可真大。”
話一出口,三人皆同時愣住。
大?哪裏大?
旺財想起海棠侍浴那次,匆匆忙忙從浴房逃出的畫面。
顧尋歡緩緩看向海棠。
海棠羞紅了臉。
顧尋歡挑了挑眉,看向自己腰間,最終道出一句,“比一比?”
比?怎麽比?虧他想得出來。
顧尋歡張開五指,一步步靠近,海棠夾.緊小腿,做勢要逃。可還沒逃出一步,領口又被人給提住了。
“公子……”海棠拿出慣常的伎倆裝可憐。
“信不信我什麽都做得出來?”顧尋歡連笑兩聲,他不是有意逗她,而是這小厮時不時臉紅一下,着實……可愛。
“信……”這點海棠還真信,他顧尋歡不怕天,不怕地,最怕無聊,找樂子是他的拿手好戲。
“那去茅房。”顧尋歡說得斬釘截鐵。
“不要吧?”海棠知道他常做事不羁,但沒想到他會這麽奔放。
“一定要!”治口是心非的小厮,得下點猛藥,顧尋歡想。
和他一起去如廁,那她豈不是要徹底露餡?另一邊,海棠再裝不出來,急得汗珠直掉。
“不敢比?”顧尋歡志得意滿,将目的抛出,“如果你做我的小厮,我今天就放過你。”
這時候,別無選擇。
海棠無奈點頭,“好。”
老将出馬,馬到成功。
顧尋歡目的達成,一掌拍向海棠屁股,“走。”
“不能拍這裏。”海棠抗議。
“都是男人,怕什麽,且又不是第一次了……”顧尋歡不以為意。
“男人也不可以。”海棠垂頭喪氣,一時心緒大亂,“別去茅廁。”
“可是我急!那玩意兒不能憋!今天我爹要查我功課,我特地偷偷多穿了幾條褲子,沒承想勒得我總想去如廁。”顧尋歡隔着長衫,提了提裏面褲子。
查功課多穿褲子做什麽?海棠表示不解。但海棠來不及多想,顧尋歡已拖着她直往茅房而去。
陽光明媚,草色青青。
海棠,生無可戀。
及至茅房,海棠掙紮着甩開顧尋歡,臉色通紅,“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顧尋歡一心尋解,本不想糾纏,卻在聽了海棠話後立住腳步,“這事兒我不自己弄,難不成還要你來幫我?”
“不過,也不是不可以……”顧尋歡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公子……”他一使壞,海棠就笑不出來了。
“算了。”顧尋歡見她苦臉,終于将她放開。
一陣迫不及待的嘩嘩嘩水聲,迅猛地傳來。
遇見他,萬事皆有可能。
翠竹沙沙,茅房外,海棠尴尬得直以腳尖摳地。
不多時,那令人窒息的聲音終于結束,一陣窸窸窣窣理衣聲響起,同時伴着一聲長長地輕嘆,“舒坦……”
“你要不要也來一場?”終于,顧尋歡從茅廁裏走出來,以胳膊肘輕蹭了蹭海棠手臂。
“暫時沒有。”他尴尬,他無所覺,可海棠已想就地踹了他。
她以餘光瞥他一眼,瞧見他依然在整理衣擺,她忙将視線挪開。
秋陽下,顧尋歡察覺到她的視線,也回贈她熾烈的目光,不過這目光有些異常。
“公子看什麽?”海棠被他看得心頭毛毛的。
“好像今天穿得有點多。”顧尋歡說道,突然立住。
他立住,她也頓住。
“別以這種目光看着我。”顧尋歡微微蹙眉,面容痛苦,并招呼道:“幫幫我……”
“幫您?幫什麽?”海棠疑他有詐,不肯靠近。
顧尋歡見她怕他,萬分無奈道:“穿多了有一點不好……扯着了。”
“扯啥?”海棠猶不敢向前。
“我兄弟。”顧尋歡連連皺眉。
什麽奇葩?海棠頓覺,天雷滾了又滾。
這怎麽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