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晉祚盡昌明
謝氏兄弟顯然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宴飲,但夏侯巽卻不得不認真思考,他們已經到建康數十天,若是陛下要召集宴飲,早就召集了,何至于等到今日,唯一的可能就是看在阿珏的面子上才屈尊接見他們。
所以,阿珏究竟為皇帝陛下帶來了什麽好處?
如此一想,不管今天是盛宴還是鴻門,他都必須要去一趟,找機會當面和阿珏問個清楚。
想到此,夏侯巽便謝過王內官道:“如今得天子接見,我等草民不勝惶恐。”
王內官看着他,笑道:“夏侯公子不必自謙,公子雖身在江湖,可也是豪門勳貴;這位嵇徹嵇公子更不必說,乃是竹林之後,陛下一心思慕,之恐怠慢,前幾日特特下旨要我等準備以王侯規格宴請兩位,只是奴才手慢,今日才準備停當,陛下訓斥之後這才命老奴來請公子,還請兩位公子莫要見怪。”
夏侯巽笑道:“王內官這是說哪裏話,如今多事之秋,陛下日理萬機十分繁忙,哪敢勞動陛下挂念……某雖身在北地,但是一直心追建康名士,尤其陛下玄言哲思,頗有林下之風,某仰慕已久,今日能得見陛下一面,真是三生有幸。”
王內官見他小小年紀,說話做事十分妥帖謹慎,不由得微微一笑道:“夏侯家不愧為百年世家,教養出來的公子風采卓然,才思敏捷,令人驚嘆。”
夏侯巽又和王內官謙虛幾句,便更了衣和嵇徹随着謝家兄弟進宮去了。
一路上,因為王內官在場的緣故,在場幾人也未多做交談,夏侯巽靠在車側壁上想起了以前聽過的關于晉國如今的皇帝司馬曜的幾則傳聞。
說起晉國的陛下司馬曜,可謂是當今一個傳奇人物,就連他的降生都頗具靈異色彩。
司馬昱還是會稽王的時候,他的世子司馬道生被廢黜,其他兒子都早死,年過四十竟然還膝下空空,因此他十分着急,想盡種種辦法生兒子,均無果。
此時建康城來了一個雲游的道士,經由王家引薦被送進王府,司馬昱與其深談之後,便讓他給諸妾看相,那道士留給司馬昱“烏雲遮面,金龍破雲”八字之後便大笑揚長而去。
司馬昱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後來有人為他進言,這八字大抵是說要找一個皮膚黝黑的姑娘來為司馬家延續香火才能誕下龍子挽朝局之狂瀾,司馬昱一想,也沒有別的辦法,便将王府偏房媵妾中長相黝黑的女子招來侍寝,果然其中一名叫李陵容的婢女懷了身孕,後來誕下龍子是為司馬曜。
傳說李陵容曾多次夢見雙龍枕膝,日月入懷,生司馬曜的前夕,她還夢見有神仙對她說:“汝生男,以昌明為字。”等分娩的時候東方已明,便以昌明為字。
司馬昱将“晉祚盡昌明”的願望寄托在兒子身上,卻未曾想到他自己駕崩太早,司馬曜繼位之時不過十一歲的年紀。朝中無人主政,皇室也無得力宗親,便使得大司馬恒溫鑽了空子獨攬輔政大權,後來在謝安的周旋下,恒溫最終也沒有謀反,好容易熬到恒溫死了,卻不想又被從嫂崇德太後褚蒜子把持了朝政,前年也就是太元元年太後歸政,實權便又被謝安為代表的陳郡謝氏掌握。
可以說,陛下已經登基将近十年,可是這帝王的無上權柄卻未有一日真正握在自己手裏,實在是非常倒黴了。
因為朝政之事不用他操心,因此他便整日裏談玄論道,近兩年這位陛下出了老莊又入佛門,時常在宮裏召集僧人開壇講法,還養了一大幫佛門弟子在宮裏,如今最得寵的要數靈嘉寺支道林的師妹支妙音了,傳說支妙音經常随時左右,深的司馬曜信任。
雖然他看上去像是個傀儡可憐蟲,但是夏侯巽卻不敢因此輕視他,因為謝安就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他利用謝安安撫恒溫,致使恒溫最後也未謀反,保住了晉國的安定,怎麽看都是一個不簡單的人物。
如今謝安大權獨攬,司馬曜又已經弱冠,年輕的帝王肯定急着要從謝安手中将大權收回來,他将阿珏留在宮中與這些朝堂争鬥可有關系?阿珏到底答應了他什麽?
因為心中有事,夏侯巽微微蹙着眉思索,嵇徹見他一直蹙眉,以為他傷勢發作,此刻在忍痛,旁若無人伸出拇指将他的眉間褶皺按平。
夏侯巽正在想事,冷不丁被他一按,醒了神道:“怎麽了?”
嵇徹道:“你若是內傷發作了,我便帶你回去休息。”
嵇徹出生山林,自然不知道皇帝下旨赴宴是不能随意推脫的,別說此刻夏侯巽無礙,便是急病發作,也要和皇帝告罪之後方能回去。
雖然夏侯巽知曉嵇徹并無冒犯皇家的意思,但未免王內官多想,夏侯巽捏了捏嵇徹的手,對他安撫一笑表示自己沒事,進而對王內官賠笑道:“某武學不濟,曾中了天/衣教的妖女瑤光的弄月掌,是以哥哥非常擔憂某的身體,非是對陛下不敬,還望內官海涵。”
王內官笑道:“江湖人不拘小節,陛下亦推崇越名教任自然之風,自然不會因為此等小事便心生芥蒂。”說着,含笑打量了幾眼嵇徹同夏侯巽,道,“只是未曾想到嵇先生和夏侯公子的交情竟然如此之好,實在讓人感動。”
夏侯巽笑道:“頭白如新,傾蓋如故。某與阿徹哥哥雖然相識數月,但早已經是過命的交情了。”
司馬曜今日設宴的目的之一便是将嵇徹收攏為其效力,見嵇徹和夏侯巽如此之好,難免打上了夏侯巽的主意,剛要說幾句話,馬車便停下了,原來已經到了宮門口。
門口駕車的內監道:“大監、諸公子,朝華門到了。”
朝廷規矩,除了天子及天子使臣,其餘人必須下馬步行進入皇宮,因此衆人便步行入皇宮。
方才被小內監打斷了話頭,如今再要續上,未免刻意,因此王內官便将話頭按下,暫且不表,恭恭敬敬領着衆人進了宴會場所鳳祥宮。
未曾想到了門口,謝玄就被人攔住了,二話不說舉拳就開始打他,謝玄趕忙一個彎腰閃身躲過去了。
兩人移步換招之間,謝琰無奈道:“皇宮重地,阿遏你同煥之要切磋也要換個地方!”說完,轉身對王內官道:“大監,冒犯了。”
王內官笑容不變,道:“二公子客氣了,陛下常說王謝與司馬不分彼此,都是一家人諸公子不用拘束。各位公子在此稍候,老奴去給陛下回話。”
王內官走了之後,謝琰問旁邊身着藍色抽紋雲樣衣服的錦衣公子道:“子猷,你也快讓煥之住手,在內宮如此鬥毆畢竟不好。”
王子猷還未說話,那煥之便嚷開了,道:“你竟還有臉說,明明是你謝氏兄弟約我兄弟騎射,卻叫我兄弟在演武場白等了一下午!本公子心中有氣,必得要給阿遏一點顏色瞧瞧!!!”
王子猷在旁邊幫腔道:“有什麽打緊,左右陛下還在跟新貴齊威侯互訴衷腸,咱們自己玩着省的無聊。”說着,不再理謝琰。
夏侯巽冷眼看着眼前一幕,皇宮重地,王家兒郎竟敢在內宮動手、調侃皇帝,足見他們心中根本不把皇帝權威放在眼裏,司馬曜這個皇帝在他們眼中多麽兒戲。
晚風吹得湘妃竹林沙沙作響,夏侯巽心中暗道,看來這晉國雖然表面上看上去風平浪靜,一團和氣,但實際上卻已經暗流湧動,各方勢力角逐嚴重啊!
嵇徹看他又在發呆,自從王內官來傳遞聖意之後,夏侯巽總是魂不守舍,嵇徹剛想過去問問他原因,突然!他感覺到頭上有一股悍勇強烈的真氣帶着罡風裹挾着雷霆萬鈞之勢迅速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