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片玉冰心在玉壺
其實在謝安和嵇徹說話的時候,夏侯巽就醒了。當他聽到嵇徹願意為了他去神醫谷試□□時,心中又惶恐又感動幾乎無所适從。
惶恐的是,他從未想過嵇徹竟然能為他豁出性命去,從一開始,這個人在自己面前就從未有過任何隐瞞,可是他卻一直對他有所保留,甚至還欺騙過他,他能否擔得起阿徹這一片赤子之心。
感動的也是這個世界恐怕再無人如阿徹一般在意他,在別人眼中他武功低微,是如蝼蟻一般的存在,但是在阿徹眼中,他的性命安危大于一切,就算用天下人夢寐以求的蜃雲圖去換,他也從未有過一瞬間的猶豫。
以阿徹的武功,那天突出□□教的重重圍堵,帶走蜃雲圖易如反掌,且他當時是自願放棄生命換蜃雲圖,若是阿徹帶走蜃雲圖,于忠于義都沒什麽好置喙的,他若将圖獻給晉國,加官進爵,榮華富貴便全都有了,可他還是毫不猶豫的放棄了,想到這裏夏侯巽感覺心下滾燙,七上八下。
他自小孤苦無依,生母在他五歲的時候便去了,如今已過了十年,對生母的印象在他的腦海中漸漸模糊,到如今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和那充滿檀香味的懷抱。
後來他被母親托人送到父親的至交夏侯家,義父和義母雖然也待他極好,但是他終歸有阿珏這個親兒子;他從小便渴望有人将他視若珍寶,全心全意待他,阿徹說願意為他試毒的一瞬間,他忽然體會到了那種珍之重之的情感;、阿徹同他一般,也是父母俱亡,連僅有的師父如今也走了,阿徹的朋友就他一個,夏侯巽下定決心,以後便要和阿徹兩個相依為命。
本來失去蜃雲圖萬念俱灰的夏侯巽,因為相依為命四個字,突然産生了對這個世界的萬般留戀。
而此時,嵇徹突然脫了衣服,躺在他旁邊,感受到那源源不斷的熱源,他心中生出無限想要靠近他的渴望,于是他朝着裏面一滾,成功滾入了阿徹的懷中,一時間突然如倦鳥歸林,鸾鳳回巢般心下安穩。
一夜無話。
第二日,嵇徹醒來的時候,突然感覺胸口窩着個東西,他低下頭一看,夏侯巽頭靠在他的胸口睡得正香。大抵昨夜睡得比較安穩,他整張臉紅撲撲的,頭發也睡得十分淩亂,前額有許多細小的絨發亂糟糟地覆蓋在他的前額上,看上去有些稚氣的嬌憨。
不知為何,看着這一幕,嵇徹就感覺心下忽而無限柔軟,他眼含溫柔笑意,拍了拍他的頭。這一路這孩子都如同驚弓之鳥,從未好好睡過一覺,如今他能睡得這般安穩,竟讓人不忍打擾。
因此,嵇徹雖然醒來了,卻并未下床,他拿出師父贈與的佛經,躺在床上看起來,任夏侯巽枕着他的胸膛呼呼大睡,窗外雀鳥的聲音悅耳,偷得浮生半日閑。
謝琰跑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場面,他突然有種打擾了什麽的感覺,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嵇徹渾然未覺他的尴尬,淡然道:“什麽事?”
謝琰臉紅擺手道:“沒什麽,嵇大哥,你們繼續,我一會兒再來找你們。”
說完便走了,走的太急,出門的時候還被門檻絆了一下,嵇徹見他着急忙慌地奪路而逃,頓時覺得有些奇怪,但他未說什麽,便繼續看書了。
謝琰一路疾走到了小門口,早就等在一旁的少年跳出來,道:“三哥,怎麽樣?我可以進去嗎?”那青年看上去剛及弱冠,生的濃眉大眼,身上穿着一件紫色的錦袍,看上去貴氣逼人,正是謝安的侄兒謝玄。
謝琰又想起進去的時候,看到的床上的一幕,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道:“嵇大俠還未起床,我們先去前廳等着吧。”
謝玄有些奇怪道:“都巳時了,還未起床,這‘玉面修羅’可真是個懶蟲!”
謝琰有些不解道:“玉面修羅?”
謝玄道:“今早這建康城都傳遍了,說夏侯公子身邊的這位高手,昨晚殺了天/衣教地宗的宗主天韻珠并地宗的數十位高手,還傷了雲臺山的雲禪道人的經脈,可謂是一戰成名啊,這建康城裏的好事者就為他取了個诨名喚做‘玉面修羅’,玉面是說他生的好看,修羅是說他厲害嘛!”
謝琰道:“這嵇大哥原來這麽厲害。”
謝玄點點頭,說:“聽說他看上去不過弱冠的年紀就已經有如此成就,肯定是天分絕佳的練武奇才。”
兩人邊說話邊走了。
其實謝琰和嵇徹說話的時候夏侯巽就已經醒了,只是聽到謝琰叫嵇徹“嵇大哥”,又想起嵇徹昨晚罕見地沖着他露出笑容,頓時心中堵得難受,因此便故意賴在夏侯巽身上不起來。
良久,嵇徹才淡淡道:“枕得還舒服嗎?”夏侯巽醒來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本以為他會馬上起來,沒想到他竟還賴在他身上不肯起來。
夏侯巽知曉嵇徹武功高強,必然是通過氣息發現他醒來了,此時也不好繼續裝下去,只好淡定起身,在嵇徹身上摸了一把,道:“硬邦邦的,一點也不舒服。”
嵇徹道:“不舒服你還靠那麽久。”
夏侯巽淡定道:“暖和。”
夏侯巽穿好衣服,便去院子裏透氣去了,嵇徹也從起了床,看到窗外天空高遠,紫藤花架上的紫藤花開的正好,便坐在院子裏彈起琴來。
嵇徹嗜琴成癡,他彈琴之時總是會忘掉周遭的一切,完全沉浸在琴曲的世界,一曲畢,他才看到院子裏站着一群人。
原來是謝安帶着人來了,嵇徹站起來沖他颔首作禮,謝安沖他拱拱手。
忽而聽得旁邊一聲“喵嗚”聲,謝安笑道:“嵇先生琴音高曠明遠,有竹林之風,連這貍奴也被先生的琴聲吸引來了。”一支曲子,就讓嵇徹從嵇公子變成了嵇先生。
嵇徹淡淡道:“過獎了,不過是悅心悅性罷了。”
謝安道:“先生高曠豁達,頗有竹林雅士之風。”
他不經意間看到嵇徹的琴徽上的河輪佩玉,臉上閃過驚訝之色,看着嵇徹問道:“先生的琴可是‘片玉’?”
嵇徹沒先到還有人能認得這把琴,點點頭,道:“沒想到現在還有人能認得這把琴。”
夏侯巽正奇怪這把琴有什麽特別之處,突然聽到謝琰驚呼道:“父親,是嵇康的‘片玉’琴嗎?”
謝安沒有說話,但謝琰已經知曉答案,他急匆匆上前來,伸出手想摸摸琴,嵇徹眼疾手快地将琴拿起來,背在背上。
謝琰頓時感到自己的冒失,便道:“嵇先生,對不住,在下一時失态了。”
謝安道:“先生勿怪,這孩子自幼仰慕嵇康,如今乍一見嵇康的舊物,難免心情激動,冒犯了先生,還請先生勿怪。”
嵇徹的神情緩和下來,淡淡道:“這琴乃是在下好友,還請原諒徹的失禮。”
夏侯巽見他連謝安的面子都不給,想起以前他要摸琴的時候嵇徹的态度,頓時平衡了。
謝安道:“冒昧一問,嵇先生可否是嵇叔夜的後人?”
嵇徹點點頭。
謝安道:“前朝‘八王之亂’之時,嵇紹大人為了保護陛下身死,夫人也因此殉情,只餘下尚在襁褓的孩兒下落不明,本以為孩兒是趁亂被買了,卻原來是機緣巧合入了江湖。”然後,他含笑打量嵇徹道:“我雖然未見過嵇叔夜,但觀其後人形貌,便知曉他是何等的風采了!”
這個“片玉”有什麽來頭?為什麽謝安一看到這把琴就知道嵇徹的身世,看在場的人的表情仿佛全都知道似的。
于是夏侯巽悄悄跑到謝琰跟前,問道:“這個‘片玉’是什麽來頭。”
謝琰脾氣溫和,見夏侯巽不知,便悄悄道:“嵇叔夜嗜琴成癡,為了打造一把完全屬于他的琴,他賣掉了當時家中的東陽舊業,還向尚書令讨了一塊河輪佩玉,截成薄片鑲嵌在琴面上作琴徽,‘片玉’之名因此而來。此琴價值連城,就連琴囊都是用玉簾巾單、縮絲制成,據說有一次,其友山濤乘醉想剖琴,嵇康竟以生命相威脅,才使此琴免遭大禍。”
聽完之後,夏侯巽心中嘆道,身上背的琴價值連城,拿着金豆豆當暗器玩,阿徹真是富比石崇啊!
他看了看前面和謝安并肩而立的嵇徹,搖了搖頭,阿徹富有,俊朗,懂音律,武功高強,幸好他有一張冰塊臉,若是他再性情好一些,不知要誤了天底下多少少女的終身!
嵇徹仿佛感應到了夏侯巽的目光,越過衆人,遙遙和他對視一眼。頓時,夏侯巽感覺有一只土撥鼠在他心中挖洞,百爪撓心,心癢難耐。
作者有話要說:
家裏有礦的嵇徹把我家阿檀勾得死去活來~
卡文卡得懷疑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