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感謝你的騙局
“總有一天你會整個成為他的替身,本身的靈魂回不到軀殼內就會漸漸腐化……”拉斐爾的眼裏有一種隐隐的絕望,“你現在可能不能接受,但我不想事情變成那樣……你要知道,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周圍的空氣沉寂了一瞬,鐘偐忽的笑了一聲,“我現在終于知道為什麽修澤卡要殺我了……”
“鐘偐……”拉斐爾側過頭看着鐘偐,語氣裏略微帶着些緊張,“……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都知道我怎麽想的……”死神有能夠看清人心的能力就是好,有些話就不用說得那麽清楚——至少不必兩個人都尴尬,“不是我想的那樣……拉斐爾,死神應該不需要欺騙可憐的人類。”
“鐘偐,對不起,”似乎是早就料到了會是這樣的結果,拉斐爾只是皺了皺眉,些微有些棘手的表情,“但是真的不是——”
“不是什麽?哪裏不是?”咬牙看着拉斐爾,鐘偐的眼眶有些發紅,“難道你們怕的不是那個人的力量從我身體裏釋放出來?或者說你們認為他回到這裏了不會報複?還是說,你說的不是——難道你這樣跟着我不是為了監視我?!”
拉斐爾靜靜看着鐘偐,語氣弱了下去,“鐘偐,你不要……”
“別說你之前不知道!”鐘偐幾乎是歇斯底裏了,聲音沙啞到難以分辨,“……這一切其實都是陰謀是不是……都是你們安排好的計劃好的……我一直都在被你監控着被提防着……”
拉斐爾抿着唇,目光有些游移不定——只是一秒鐘的飄忽,就足以把人傷得萬劫不複。
“……所以最後我才是那個最危險的東西是不是!”鐘偐冷笑一聲,咬着牙可淚水還是抑制不住地湧了出來,“……要是我有一點什麽不對勁的動作,你是不是就會殺了我!”
……一場騙局,居然全都是一場騙局……曾經一直都是被忽視着沒有人關心沒有人在意——好不容易有了一個走進自己世界的人,居然也懷揣着這麽可怕的目的……鐘偐,你真特麽可悲……
“我還一直都把你當朋友……我一直都覺得你的出現對我來說是一種莫大的幸運……”心底一點一點地涼掉,凝成冰鋒尖銳的刮傷了胸口,“我竟然特別高興和你一起過的日子,即使全是危險全是提心吊膽全是那些惡心的怪物……拉斐爾,你還是真厲害——我是不是應該感謝你煞費苦心編造了那麽多謊言搪塞我!”
拉斐爾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氣息也忽然急促了起來。
“……可是你特麽把我當什麽了!”心裏的焦躁拉扯成一團,拼命壓抑的情緒此刻叫嚣着要爆發,眼淚也肆掠着灼燒鐘偐的臉頰,“拉斐爾,你為什麽不從一開始就殺了我!”
……
……
“因為我做不到,”四周沉寂了很久,安靜讓鐘偐有足夠的時間去咀嚼心上的苦澀。拉斐爾的語調依然平靜,“我對弱小的人類下不了手。”
忽然地陌生了,眼前的拉斐爾忽然變得無比陌生——不是那個有着耀眼發色和燦爛笑容,有着奇怪癖好和天使名字的拉斐爾了,也不是那個眼睛殷紅滿臉鮮血,被逼到了牆角奄奄一息還記得幫鐘偐引開敵人的拉斐爾了……
所有一切算得上美好的回憶全都裂開了……支離破碎。
鐘偐倉皇地去撿,卻被紮得體無完膚。
“……所以你就眼睜睜地看着我的軀殼被那個人占用然後靈魂徹底腐化是不是?……你還真是仁慈。”鐘偐覺得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可笑到爆了,明明都已經很清楚了,卻還在這裏糾纏着奢望對方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如果我不是這樣逼着你,你還會瞞我多久?”
你在期待什麽?你希望得到什麽樣的答案?……鐘偐,你是瘋了麽?死神怎麽可能擁有人類的感情呢?……他們,根本不屑擁有這種脆弱不堪的生物的卑賤感情……
從床上坐起身,拉斐爾聲音依然冷冽,“鐘偐,如果我真的想瞞着你,你到死都不會知道。”
一聲短促的笑——冷笑?還是嗤笑?或者說是苦笑……鐘偐自己都已經分不清了,“謝謝你留我茍延殘喘,謝謝你的高擡貴手。”
……
忽然踉跄着朝着門口跑過去,卻被拉斐爾的身軀擋住了——
鐘偐咬了咬下唇,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很勉強地擠出了一個笑容,“……對不起……剛才失态了……我現在感覺好多了,謝謝你……我就出去走走。”
“你要去哪裏?”一種永遠平和的語調,不屬于鐘偐記憶裏的拉斐爾的語調……只讓人感到一種格外的寒冷——襲遍全身的寒冷。
“真的只是出去走走……你放心吧,我沒事了,”嘴角是僵硬的弧度,強顏歡笑卻讓表情格外扭曲,“剛才是我無理取鬧了,謝謝你一直以來都這麽保護我……我不該那樣跟你說話的……我知道你都是為我好,我卻還那麽說你——”
“鐘偐!別任性了!要離開也是我!你——”打斷了鐘偐的話,拉斐爾一把扯住對方幾乎無力支撐的身子,卻在看到鐘偐那雙渙散的眼睛時怔住了。
“我真的,只是想出去透透氣……”小心翼翼地掙開了拉斐爾,依然被擋住了去向的鐘偐直直地看向拉斐爾。
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單純的忽然想離開這個地方……這個有着太多不堪的回憶的地方……只是想躲,想逃,想遠離……
……
……
麻木的毫無意義的僵持,最後拉斐爾讓開了,鐘偐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
外面的空氣帶着污濁的血腥——黎明前的黑夜總是充滿了未知……
鐘偐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麽,很清楚地知道——因為太過好奇,因為問了不該問的……所以被理所應當地奪走了些什麽——
有些代價,會讓你付出生命,而有些代價,是從你生命裏奪走一個人。
一個有着陽光般溫暖和煦笑容的拉斐爾,一個溫柔到差一點就推心置腹了的朋友,一個——
明明是個死神可是卻沒有那種冰冷和殘酷,明明說着“最讨厭和人類共事”卻縱容自己去幫助駱氏兄弟,明明不懂人類的情感卻試圖融入人類平淡嘈雜的生活……
果然是虛假的。
……
……
而你又是怎麽了,鐘偐?
如果說一開始同意他住在自己家是鬼迷心竅,那麽後來呢?為什麽在駱青钰要自己逃的時候還是留在拉斐爾身邊?為什麽只要看到他受傷心就會疼痛不止……
還有隔着被子傳來的讓人心跳急促的溫度,還有拉斐爾拭去自己嘴角殘食時指尖觸碰留下的灼熱,還有有人陪在身邊時的安全感和溫馨……甚至還有知道自己被欺騙時候的撕心裂肺……
如果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怎麽會有這種被背叛後徹骨的寒冷和摧毀感……就好像整個世界都塌陷了一般……
……此刻方知道原來他在自己心中占據了那麽重要的地位……不知不覺,已經放到了不能觸及的深處……
可是為什麽一切忽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不僅僅是被擾亂了生活……好像就連整個世界都被擾亂了一般……碎裂成了不忍卒讀的形狀……
……
寒夜的冷風一吹,已經結冰的心卻開始顫抖,撕扯着劇痛……
……
“喂,停下,你東西掉了……”身後匆匆追上來一個人,叫住了鐘偐。
一個寸頭的青年,清爽的裝束,很幹淨的眼睛,手裏握着一個銀鏈子,上面綴着青黑色的石頭,光亮的有些怪異。
“不好意思,這應該不是我的東西……”鐘偐勉強地笑了笑。
“可是我看到從你身上掉出來的……”青年頓了頓,有一些詫異,然而語氣很誠懇,“你确定不是你的東西?”
鐘偐接過青年手中的鏈子——熟悉的冰涼觸感,帶着拉斐爾手心的溫度……
“對不起,是朋友剛送的,我忘了。”把鏈子揣在懷裏,鐘偐賠了個笑,“謝謝你。”
“小事情,不用謝。”青年也很是熱心,不快不慢地跟在鐘偐身側,“……這麽晚了你這麽小的孩子還在大街上逛?會很危險的。”
“睡不着,出來逛逛,”反正也是出來散心,雖然不情願和人聊天,但是也不算很反感,“你呢?”
“我……找人……”青年遲疑着,支吾着否定自己,“确切地說也不是找人……不過看來今天不行了……”
隐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鐘偐能夠感覺到這個人身上散發着一種濃郁的氣息——
是黑色的,讓人作嘔的氣息,挑起渾身的寒意……有些似曾相識……
——是那天的少年!……那個血色瞳孔,皮膚白得幾乎透明的少年——纏着人下賭注的少年。
鐘偐皺了皺眉——看來或許再過不了多久自己就真的會被那股力量同化了,竟然逐漸有了死神的直覺……
“你在這裏轉彎麽?”走到一個路口,青年停下腳步問鐘偐,指了指左邊,“我往這邊走。”
“我直走,回家,這時候也不該逛了。”鐘偐笑了笑,“再見,謝謝你,你人很好。”
……
“不用謝,再見,注意安全。”青年揮揮手,轉身消失在了夜幕裏。
……鐘偐沿着直路走了片刻,忽然轉身跟了上去。
……
這個青年應該不是那個黑發神經少年的本體——并不是純淨的那種氣味,但是……到底是因為什麽沾上了那個氣息……像是特殊标記一般的氣息……
是人類的氣息,只是不知為什麽烙上了黑發少年的印。
難道除了自己以外,還有人類和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交集?
……
是一間低矮粗陋的屋子——甚至都說不上是屋子,只是一個簡陋的順着牆根搭建起來的……恐怕到了深冬連風都擋不住……
青年扶起了躺在床上的老人——一個布滿了老年斑頭發已經全白的老人,眼睛裏滿是将瀕死的渾濁……
青年邊給老人喂水邊輕輕地說,“小哲,對不起,我還是沒有找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