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老蛄蛹(捉蟲)
轉天,姜冬月五點睜開眼,唐墨果然沒在家,只有煤爐上坐了一大鍋水,蒸籠篦裏放着倆饅頭和五個雞蛋,也不知道熟沒熟。
姜冬月拉開爐門,待水燒開後先倒出一暖壺,再用剩下的做飯。早上照舊是棒子面粥,但扔了幾根洗幹淨的小胡蘿蔔,增兩分甜味兒。
看看南棚子裏只有一小把韭菜和兩顆西紅柿,姜冬月想了想,把韭菜擇洗幹淨後切碎,倒進大海碗,又加兩勺面粉、三個雞蛋和半瓢清水,攪和出一碗順滑的面糊。
等粥煮好,她将炒菜的鐵鍋換上去,用炊帚枝蘸點兒油在鍋底一抹,再澆一勺面糊,輕輕晃動均勻,很快一張薄薄的韭菜雞蛋餅就攤好了。
這回面糊多,姜冬月站在煤爐前不斷重複,整整攤了十幾張薄餅,一大碗面糊才見底。
她挑出來十張放盤子裏,用籠布蓋好,再用毛巾嚴嚴實實裹住,和兩個雞蛋一起放在煤爐旁邊溫着,然後才回屋叫醒唐笑笑起床吃飯。
“媽,這個餅真好吃。”唐笑笑大口大口地吃掉兩張半,滿足地摸摸小肚皮,“我明天還想吃。”
姜冬月笑道:“行,明天還給你做。我們笑笑都要當小學生了,等你開學媽再給你做樣新鮮餅子吃。”
待吃過早飯,姜冬月拿出新買的鉛筆和本子,鄭重交給唐笑笑:“先預習,後複習,考試能坐第一席。我上地裏給你爹送飯去,你在家照着書上的字描一描,學會哪個字了晚上再給媽講講,行嗎?”
唐笑笑身負重任,立刻繃緊小臉,認真道:“行!我不出去玩兒,媽你從外面把門鎖上吧。”
“好,笑笑真棒。”
安頓好閨女,姜冬月把熱騰騰的薄餅和雞蛋放進提籃,又翻出唐墨的塑料水壺灌滿熱水,拎着籃子慢慢朝地裏走。
走到第三道河一看,自家地頭的壟溝已經填住了,踩得結結實實,地裏積着一紮多深的水,明顯是澆好了。
菜地也跟着澆透了,韭菜綠油油地支棱着,但茄子苗被踩歪了好幾棵,倆茄子都埋進泥裏去了。
看那大腳印,肯定是唐墨摔了一跤,也不知道碰着沒。
姜冬月轉身就往第六道河上走,果然看到了唐墨的身影。他正裹着沾了泥水的衣裳蹲在橋頭,望着滾滾流淌的河水發呆,有一下沒一下地扔小石子打水漂。
“老黑!”姜冬月遠遠地叫他。
唐墨扭過頭,看見姜冬月拎着提籃,墨黑的眼睛立馬亮了。他跳下橋頭,活動活動腿腳,問道:“這麽早就來?帶饅頭了吧?”
折騰大半宿,他肚子早餓癟了。
近前一看,居然是韭菜雞蛋餅和倆雞蛋,還冒着熱乎氣兒,唐墨喜滋滋地伸手就抓:“嘿,這個好!”
“先擦擦,”姜冬月拍開唐墨的手,把毛巾塞給他,“也不看看你那手上多少泥。”
“擦啥呀,不幹不淨,吃了沒病。”唐墨嘟嘟囔囔地跑河邊涮涮手,在毛巾上胡亂蹭兩下,立馬抓起薄餅狼吞虎咽。
三口并作兩口地吃掉四張,他才就着熱水慢慢把剩下幾張餅嚼了,吃完摸摸肚子,那滿足勁兒簡直和唐笑笑一模一樣。
姜冬月把雞蛋剝好遞給唐墨,問道:“我看第四道河裏水不大,咋這麽快就澆到第六道河了?”
一提這個,唐墨就得意:“本來輪不到咱們六道河的,可是我澆完地,把埝一拉,陳愛民和老趙家的也不知道誰,在第四道河橋頭吵起來了,誰也顧不上擋埝!”
“這不巧了嗎?第五道河的覺着輪不到他們,沒有人來地裏,都等着今兒白天澆,第四道河的又叫他倆弄得澆不上,我一看水挺大,趕緊跑到第六道河擋埝,正好把水攔在咱這兒。再等三四個鐘頭,咱家地就澆得差不多了。”
這次澆地真順利,姜冬月松了口氣:“那你先在地裏守着吧,我上菜地去收拾收拾。”
唐墨灌下一大口熱水,皺眉道:“地裏濘成那樣,你甭忙活了,我回去順手就把菜地收拾了。”
姜冬月看看唐墨身上濕了又幹掉的泥,說道:“你還得拉埝,澆好地也不能歇着,我就過去把茄子摘了,沒事兒。”
“拉埝不怕,有滿倉大哥呢。”唐墨拎起鐵鍬,“他剛去第一道河了,說好晚點兒過來跟我搭把手,一塊兒把埝拉了,到他家地頭再擋上。”
“那感情好,今天水太大,你們倆人還穩當點兒。”
夫妻倆又說了幾句話,唐墨扛着鐵鍬拱進棒子地裏,看看水流到哪兒了,姜冬月就拎上提籃趕回菜地,到了先把歪進泥裏的茄子秧扶起來,然後将沾了泥的茄子不管大小統統摘下,臨走看見豆角挂着幾根長成的,又扶着竹竿小心摘了半把。
豆角底部的葉子已經泛黃,等再過幾天,就該來地裏拉秧了,空出的地趕八月十五之前全種上白菜。
今年種高莊白菜吧,開春還能腌菜根兒……姜冬月思量片刻,在地邊野草上蹭蹭鞋底的泥,就開始往家裏走,到橋頭發現楊樹枝上爬着只老蛄蛹,順手拿下來放進提籃。
老蛄蛹就是蟬的幼蟲,甭管大小都叫這個名兒。顧名思義,行動起來慢吞吞的,只要被發現,誰都能輕松逮住。
這東西其實長得挺醜,頭小身子大,一對凸起的眼睛像兩粒圓圓的黑芝麻。胖胖的肚子是土黃色帶黑條紋,摸起來一棱一棱的。鄉下常見的螞蚱、螳螂、促織之類的,哪個都比它好看。
但老蛄蛹最好吃!放火裏烤熟了外焦裏脆,嘎嘣嘎嘣的,清水加鹽煮也香噴噴的,要是弄點油煎一煎,簡直能把家裏小孩吃得頭也不擡。
可惜姜冬月捉到的這只不行,這只個頭兒太大,背上裂開條細細的縫,已經快蛻皮了,只能帶回家讓唐笑笑看個稀罕。
“哇,它要變身長翅膀了!”唐笑笑果然很興奮,舉起這只快蛻變的老蛄蛹左看右看,想單獨養進水盆裏。
轉一圈找不到合适的,幹脆撈起半死不活的田螺扔進雞窩。幾只雞立馬撲過來,咕咕叫着猛啄一氣。
姜冬月笑她:“怎麽不養田螺了?不是說要養到明年春天嗎?”
唐笑笑振振有詞:“等我爹回來,老蛄蛹太多,就不夠地方養了,先騰出一個小盒子。”
姜冬月:“……萬一你爹沒抓着老蛄蛹呢?”
“不可能!”唐笑笑昂起小腦袋,“我爹可厲害了,他昨天一鐵鍬下去就挖出來三只老蛄蛹,有一只太小放了,今天肯定能抓更多。”
姜冬月沒吭聲,心說你爹可能顧不上,再者現在天涼了了,老蛄蛹也比夏天少。
沒想到唐墨臨到中午從地裏回來,真的給唐笑笑帶回來七、八只老蛄蛹,各個拇指粗細,擠在一起慢動作似的地揮舞着兩只鉗子。
“這麽多?”唐笑笑開心壞了,又是跑來跑去地給唐墨舀水洗手,又是圍着他誇個不停:“爹,你真厲害!”
唐墨翹起尾巴:“這算啥?明年夏天爹帶你去地裏抓,起碼逮它一百只。”
“……”
姜冬月默默到南棚子裏重新坐鍋燒水,撒了鹽把老蛄蛹全倒進去,想想又放了兩粒花椒和半個大料一塊兒煮。
趁這點功夫,她把飯和菜盛出來,招呼唐墨趕緊吃:“你都忙乎一天了,早點兒吃完飯早點兒歇着。”
唐墨“嘿嘿”笑了兩聲,坐到飯桌前吃飯。沒等老蛄蛹煮熟,他就放下碗筷,進堂屋睡覺了。
低沉的呼嚕聲響起,姜冬月不禁嘆了口氣,一時間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兒。
澆地真心累,從前她一個人的時候,就最發愁澆地。因為自己擋不住橋頭那道埝,每次都得提前找鄉親搭夥。只要上了閘,她便白天黑夜地一趟趟往地裏跑,唯恐被別人落下,澆不了水害地裏沒收成。
至于倆孩子,鎖家裏啃個饅頭,餓不着就行。
“媽~”唐笑笑噠噠噠地從屋裏跑出來,小聲說道,“我爹好像在打雷呀,今天晚上咱家會下雨嗎?”
姜冬月心頭一松,“噗嗤”笑了:“不下雨,你爹又不是雷公,他就是太累了。”
花椒大料的香味兒很快飄散開來,等個十分鐘,姜冬月就把顏色變深的老蛄蛹撈出來,讓唐笑笑小心剝着吃。
這東西慢雖慢,但兩個鉗子上面有鋸齒,很容易紮到手。
“知道了媽,我會吃老蛄蛹。”唐笑笑如願以償,美滋滋地吃了六個,平時喜愛的炒豆角都沒動幾筷子。
她還挺會計劃,吃完把剩下的幾只給唐墨留着,然後将剝掉的殼扔進雞窩:“給你們補補。”
幾只雞再次撲過來,猛啄一氣。
注意到花公雞速度最快,至少一半進了它的肚子,唐笑笑皺起小眉頭:“你又不下蛋,為什麽吃那麽多?家裏雞蛋都少了。”
原來如此,難怪這兩天閨女喂雞特別積極……
姜冬月差點笑出聲來,好一會兒才說道:“笑笑,讓大公雞吃吧,你馬上開學了,大公雞還能給你打鳴叫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