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檀玲玉拎完最後一個竹籃子,父親也歇夠了,對她說:“送你到這裏就行了,建築隊那裏還有事,我先走了。”
檀玲玉在祖屋前踟蹰許久。十幾分鐘內張志與真的一動不動,仿佛石化了,直到香燃到了尾端,張志與才撐起膝蓋,腿有點直不了,他緩了幾秒慢慢走向祭品擺放的臺前燃起三支香,插上香爐。
轉身的時候看到了門口站的檀玲玉,張志與以為被光晃了眼,看了眼母親的牌位,屋內黑漆漆的,他再看向外頭,她好似站在萬千光芒中,騰雲而來。
沒預防就被他看見,兩人對視了一秒,檀玲玉指着腳邊的竹籃子,說:“我們家的一點心意,來祭奠···祭奠你母親。”
張志與“聽”明白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
“我爸爸走了。”檀玲玉撚着他的外套,他低頭看着她的臉,她說:“我這兩天在這裏陪你,陪着你,陪你母親。”
張志與一手拎着一個竹籃子走進屋,率先進屋,他的嘴角帶着一絲淡淡笑,似有若無。他看着母親的遺照心神安定。
檀玲玉幫着他拿出祭品擺在特制的木桌上,木桌高度不是一般的高,她的手伸不到香爐那裏。
于是倒酒和倒茶就由張志與來。
檀玲玉拿了三支香,踮着腳在香燭上借火,一簇火光照着她的臉,陰暗分明。他看了好一會,她燃上了香後,手扇着火苗,香燃得更旺了,他轉過眼。
檀玲玉跪在蒲團上,她雙手合十,三支香合在手掌中。舉過頭,鞠一躬,放置胸前,再鞠一躬。反複三次,她站起來,有點為難地看了一眼張志與。
張志與跪的地方沒有蒲團,他的雙膝都是灰塵,他信手接過三支香,插入香爐。
“不好意思,由志與代勞,晚輩是很誠心的。”
檀玲玉唯恐張志與的母親怪罪,在旁邊拜了拜,說道。
張志與笑,擺手,捂着心口,再擺手。
檀玲玉理解他的意思,他說不要緊,都在心意裏體現了。她第一次覺得他如此順眼,不由得和他笑笑,“我陪你。”
檀玲玉沒有再跪在蒲團上,她陪着張志與跪在地板上。
祖屋在山頭上,山風灌進門口,吹得耳朵根子發麻。她帶起帽子,迎上張志與的目光,說道:“你母親是通情達理的,我們在這裏陪她,她會很高興的對不對?不過,我實在冷得有點不行,就戴上帽子,她也會理解的對不對?”
張志與看她偶爾露出的頑皮模樣,情意湧上心頭,非要她坐着就行。
檀玲玉推辭,“一年難得一次,我們做後輩的就孝順一次吧。”為了表示決心,她将蒲團放在祖屋外,走回來跪在張志與身邊。
一開始她跪着還挺有精神,看着張志與母親的遺照,照片上的女子慈眉善目,像是四五十歲的樣子,笑得很端莊。眼神很遠很遠,檀玲玉不禁回頭看了眼祖屋外面,确實好風光,林頭村的一草一木,一座橋一條河盡在眼底。
等她打量完祖屋內簡單的陳設,算清楚了香爐上燃盡了多少支香,燭火滴了多少滴紅蠟,她眼皮漸漸不聽使喚。不過她還是硬撐着,頭一點一點,迷迷糊糊間還看見張志與瘸着腿撐起膝蓋,走到高臺上點蠟燭。
她身子一歪就倒下去了。
張志與插上了香燭,并沒有聽到檀玲玉倒地的聲音。等他轉過頭沒看見頭沉沉的檀玲玉,竟發現她歪着身子躺在了地板上。
張志與失神地笑了笑,他走過去抱起她,她歪頭在他的肩窩裏,縮着身子。他回過身對母親的遺照彎了下腰,徑直走出祖屋。
他的家離祖屋不遠,在同一個山頭,反方向。
檀玲玉睡得并不好,木板的嘎吱松動的聲音,還有人走動的聲音,她最讨厭在睡覺的時候被人吵,口中惱煩地呃了聲,轉向裏邊睡。
她伸出手打了他的手,呢喃着:“別吵。”
他是不想叫她起來,不過眼下已經夜已經擦黑了,她一睡就過去了一下午。他在祖屋跪了一下午,想着她還沒有吃晚飯,回來生火炒了兩個菜,又煮了粥。
檀玲玉睡得很熟,沒醒。他怕祖屋的香火斷了,去陪母親兩個小時,到晚上回來,她還沒醒。
張志與生怕她是吹冷風受寒了,摸了摸她額頭,放心下來。在床頭守了片刻,他便推了她兩把,想叫醒她,再不起來就吃不上剛熱的晚飯了。
檀玲玉醒過來,發現自己睡在床上,屋內一個黃塵塵的燈泡,并不亮堂。反襯得外面黑麻麻,她一驚趕緊掀開被子下床。
母親千叮咛萬囑咐要她幫襯張志與,給他做晚飯,而她也信誓旦旦陪他跪在祖屋。怎麽一轉眼,自己就睡在了暖烘烘的被窩,床頭還放了飯菜。
檀玲玉伸手觸碰了下,只剩一些溫度,又像是放了許久了。
她叫了聲:“張志與?”
他自然聽不見,可她在陌生的環境,居然生出一絲着急,奔出屋子,四周快速掃過一眼,好多參天大樹種在門前,山下隐隐約約的星點燈火從樹縫裏映出來。
“張志與。”
門外亮着一盞燈,還是黃塵塵,很久沒人擦拭,照得區域并不遠。
檀玲玉掏出手機,沒有電了。
除了她睡覺的那間屋子亮燈,其他的漆黑一片。她害怕黑夜奇奇怪怪的飛蟲出沒,等了小半會兒,張志與沒出現。
黑夜裏辨識方向困難,她一跺腳還是決定找路去到祖屋和張志與一塊。檀玲玉回屋內找手電筒,大概是村裏人都會随時備着幾只手電,她不費吹灰之力便在抽屜找出一只。
照着亮度還行,她鎖上門走出屋子。
張志與算好時間,到祖屋燃起了香火,拜三拜。檀玲玉還睡在老家的房子裏,她不知何時會醒過來,萬一醒來不見自己。他不敢有絲毫耽誤,起身離開。
張志與山裏長大,對自家的路閉着眼也能走到。有沒有燭光都不是問題,他憑着皎潔月色走回去。
走了一段,遠遠看見一束光亮,一個小小人影出現。
檀玲玉照着手電看見了張志與,高興地往他的方向奔去。
張志與一看情況不對,急着想阻止,呃呃啊啊的聲音從喉嚨發出,着急萬分。
果然,悲劇了。
檀玲玉還沒來得及對張志與的表情做一下理性分析,下一秒,她摔進了一個深坑,坑裏松松挂着的黃土兜頭蓋上,手肘的衣服磨破了,摔下去的時候她的腳也崴了。手電在泥土中還閃着光亮,她下意識撐着四周站起來,左腳疼得很。
腳一松,人頓坐下去。
張志與心裏着急地提着一口氣,快跑向坑口,看到她在掙紮,心放下了不少。
這個的坑,上個世紀村裏人砍了樹,連樹根都挖走了,剩下一個深深的坑,填了好多土總也填不滿。一下雨,坑裏的土流失大半,村裏的老人迷信,總說這個是天公留着個坑預備收拾人命,誰叫林頭村砍伐樹木太多造成水土流失,老天收拾凡人的法子多了去。
張志與伸長手,檀玲玉搭上他的手,一拉,人沒起來,腳太疼了她站不直。疼得眼淚汪汪,檀玲玉轉過頭抹了把淚,對張志與說:“腳疼。”
他就知道,掉下一米多的深坑,她不可能幸免于事,可坑裏的面積太小,她站着還行,容不得他下去。
張志與思索了好幾個辦法,檀玲玉握緊他的手,道:“直接拉我上去吧,我腳疼站不了多久,我衣服厚咯不到手臂。”
張志與聽言,講厚厚的棉衣脫下來,遞給她。
檀玲玉也顧不得男女之分趕緊穿上,都快到膝蓋了。袖子像唱戲青衣的水袖,一甩兩個來回,她找到了出口,小小的手從黑色大衣伸出來放在他寬大的手心。
張志與凝神,拉住她的手腕,人拉起來了一點,抓住她的手肘,細細的手臂他怕一不留神就弄折了。
好不容易上半身上去了,他彎着腰托住她的腋下,往前一帶,人撲到他的懷裏。
檀玲玉爬起來,拍着衣服上的污泥,脫下衣服給張志與,他裏面穿了件衛衣,也沾上了污泥。
他沒有接過衣服,蹲下去背上檀玲玉往老家快步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她生平第一次在那麽高的人背後看世界,一切都和平常不同了,以往需要仰頭才能看到的樹葉,此時她要低頭以防樹葉掃過頭頂。
可能是這股新奇,讓她的痛感減少了幾分。
張志與不敢懈怠,回到家後,将她放到床上,就要脫下她的鞋子檢查她的傷勢。
檀玲玉推脫,“我,我自己來。”
張志與看了她一眼,放開手。她彎腰解開鞋帶,脫下襪子,一看腳踝萬幸,沒有紅腫,就是擦破皮了。她扶着床欄站起來,他在一旁圍出一個安全區域。
能站起來,大概是拉到筋,所以疼得很,走一步就疼。
檀玲玉沒有再走了,她坐在床上,表情有點沮喪。
“腳有點疼。”檀玲玉聲音低低的。
張志與拿出手機寫,“我剛才去祖屋了。你好好呆在房間等我回來就不會摔了,夜裏走不好山路,這個山頭還有好幾個大坑。”
他略帶責備地看着她。
檀玲玉看完有點生氣了,“我這不是答應要陪你,陪着你母親嗎?要說,就怪你,為什麽非要大老遠背我來這裏,留我自己一個人呆在這邊!”
張志與“聽“完,寫道:“你看起來很累,需要睡一覺。”
“我說了陪你就陪你,就算我在祖屋睡着了你也不能移開我。現在腳崴了都是你的錯!你要是不扔我在這裏,我陪着你還會出現這樣的事端嗎?”
張志與抽了幾張紙巾,幫她擦臉。檀玲玉奪過,自己微轉了身擦,倔着一股氣。
張志與妥協,“好好,都是我的錯。你有沒有吃飯,我熱了一回還是冷了。”
檀玲玉見他“認錯”态度良好,心裏總算好過了些。
“你沒吃,我也不吃。”
這時,張志與終于展着眉心,淡淡地笑了,将手機在她的手心。他端着床頭的冷菜冷飯就要走去廚房,她拉過他的手臂,“諾,衣服穿上。”
張志與的速度很快,大約是放了水蒸熱菜和飯,最後端完菜出來,他還有了小半桶熱水放在床邊。
“你的腳沒腫,應該不算嚴重,拉到筋了。待會兒用水洗下手和腳,我再去燒水給你洗澡。”
檀玲玉留住他,“先吃飯吧,不然都涼了。”
兩人一起吃飯,她坐在床邊,他坐在矮矮的小木凳上,一張小木桌上擺着兩盤菜。檀玲玉低頭吃飯,他便擡頭看。
她一擡頭夾菜,他就移開了目光。
屋裏能聽到風嗚嗚地吹過窗邊的聲音,山風勁烈,樹木簌簌吹成一團。她吃完飯後,張志與将碗筷放到了廚房,一邊洗碗,一邊生火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