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檀玲玉剛跨入家門,坐在大廳的母親和父親雙眼便放出了一道道光芒,簡直要刺穿她的身體,母親殷切地沖過來幫她拎着行李拿回來房間。父親也一改往日沉悶的性格找着話頭跟她談話,她不得不皺着眉頭應付着。
“在學校上課怎麽樣?功課緊不緊張?大學是不是比高中要新鮮?”
“恩,大學課程很緊張,不過我倒認識了很多朋友。”
“生活費夠不夠?”
“啊,夠的,我這個學期貸款了,把貸款當作生活費。另外我會在空餘時間去找兼職,你們不用擔心我的生活費問題了。我不是跟你們在電話裏講了嗎?”
父親搓搓手,哈哈笑,“哦,講了講了,貸款那些兒都是小錢啊,哈哈。”
檀玲玉望着父親不知哪裏來的興奮莫名其妙,想着待會兒要問一下母親,不過母親的情緒好像也不太對了。因為走下樓梯的母親也一臉莫名其妙的笑容,像是天上掉下一筆大錢被他們撿着了。
“都是值得的,你那麽辛苦讀書,終于成了一個有文化的人了。也終于可以嫁人了。”父親一時興奮過頭,加了後面一句。檀玲玉還尚在懵懂中,呃了一聲,母親走近打了一把父親的手臂,“你先呆着,我跟玲玉說,別亂七八糟說壞事了。”
平時大男子主義的父親要是被母親說了幾句,肯定吹胡子瞪眼,眼下卻是笑眯眯地說:“好的好的,跟玲玉好好講,我去門口抽口水煙。”
母親拉着她的手走出門口,在庭院的石凳上坐下來。庭院的葡萄架和籬笆樹還有這石凳子都是她一手操辦的。
高考暑假閑得在家發慌,母親又甚少讓她去做農活,其實家裏的農活大半都是父親在做,母親閑散得很,整天和村裏的婦人一起唠叨家常或者打打麻将過日子。
她弄好庭院之後,來他們家參觀的村民多得不得了,說她心靈手巧,把家裏弄得跟田園風光似的,有假山有小瀑布,有葡萄有樹,還有別致的石桌石凳映襯着,就差沒開墾兩畝地了。
後來檀玲玉聽取了建議,真的就在家裏開了小田字格,種上茉莉、水仙、還有吊蘭,沒有姹紫嫣紅,就是簡單的白綠相間,活力青色、純潔白色。真的別說多好看了,一坐下去都不想起來。等葡萄架爬滿了藤條,夏天可以坐在下面乘涼,看着院子景色心情就變得大好。
檀玲玉坐下來打量了下周圍的景致,心裏在琢磨着還有些小細節可以稍加改動,例如她看見同宿舍的小阮經常收到一大束一大束的玫瑰花,沒人給她送,她還不能自己給自己種嗎?要紅的就種紅的,要粉的就種粉的,種的多了說不定還可以開個小型的鮮花市場,讓坡頭村的少男少女都趕一把時髦,拿着鮮花送心儀的姑娘,多好的想法。
母親拉住她的手,一下把她漫天的思緒給拉攏回來。
母親好像有話要講,嘴唇掀了掀,表情開始變化,一會兒想講很激動地要說,嘴巴卻沒發出聲音。大概是沒想好怎麽講。一會兒閉緊了嘴巴,盯着她的眼神變得很詭異,像是時刻怕她從家裏頭也不回地走掉,連手上握着她的力度都變得很大。
檀玲玉另一只手覆在母親的手背,“媽媽,有什麽事嗎?”
媽媽也不是沒有自己的思量,怕即将說出的這個事實讓女兒接受不了,所以她決定要執行迂回戰術。
“玲玉啊,你在學校還習慣不?有沒有交到好朋友?”
檀玲玉想弄明白母親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順着她的話頭講,“我的舍友挺照顧我的,有三個本地的同學,經常給我介紹兼職的工作,錢挺多事情較少。就像在街上發一下傳單,一個下午可以賺一天的夥食費了。”
母親:“幫人打工不是長久之計。要自己做老板,得到的錢才是實打實的,恩?”
檀玲玉不曉得母親為什麽一下跟她講這些,“我就是鍛煉一下自己,早點獨立也好讓你和爸爸的負擔變得輕一些。弟弟妹妹還是要錢的年紀,你們不用擔心我了,我出去讀大學就是為了以後能夠靠雙手賺錢,至于貸款我也可以在工作後五年內還清,我現在兼職的錢也攢了些的。”
檀玲玉腳底下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弟弟還在村裏的小學讀書,妹妹在鎮上念初中,今年準備考中考。
家裏花銷很大,母親又不習慣像別個家庭的婦女下田幹活,也不願出去打工,畢竟弟弟還小需要一個大人時常盯着看着。所以一大家子就靠着父親時不時接一些鎮上的水泥隊工程貼補家用。大多數時候,還是靠一畝三分地來維持家裏的溫飽。
父親愛老婆是出了名的,母親自嫁給父親後除了生他們三姐弟,就沒幹過什麽重活。這也是父親根深蒂固大男子主義思想作祟,認為自己養老婆是天經地義,于是母親除了做做飯打打麻将都沒啥活幹。
要是叫二十幾年都沒出去打過工的母親找份工作,估計她會瘋掉。
母親見話頭有點偏離主線,立刻繞回來:“你大學有沒有交到好朋友啊?”
多麽殷切的眼神,似乎只要她說沒有交到好朋友母親就會超級失望,檀玲玉不得不說,“有,我的舍友都是我的好朋友,還有我參加學校的一些活動組織,認識了不少其他學院的同學。兼職的時候還認識了其他學校的同學,他們都挺不錯的,總之對我是很照顧。你們可以放心了。”
母親對她彙報的方面直接繞過,“我就問你,你有沒有交男朋友?”
檀玲玉大腦卡頓了片刻,後又重新運算,她感覺身體的血液都往上湧起了,臉部急急充血,像個大番茄。
“說什麽啊,我才去學校多久,一兩個月而已。再說,我不想那麽快交男朋友,我有自己的事情做。”
媽媽看着死不開竅的女兒,語氣不滿道:“當初家裏省吃儉用送你去讀大學,為的是什麽?期盼你讀個大學,有個學歷,嫁人也能嫁個好人家是不是?要知道你讀書都讀死腦筋了,我們還不如別從牙縫你省錢給你去讀這什麽大學,你還不如回來跟着你爸到鎮上接活呢!”
母親說着說着,語氣越發不滿。檀玲玉也不知道觸了母親哪根筋,火冒三丈的氣勢讓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以免一家人心生嫌隙。
她讨好地說道:“好了,媽媽,我才回來吶,我們別說這些了好不好?我餓了,有什麽吃的嗎,搭了一天的火車累死了。”
盡管檀玲玉放輕了語調,放低了身價,母親還是得說:“你別想隔壁村老張家的兒子,讀書讀瘋了,成了呆子,連爸媽都不要了。供他讀書有出息了,出國了,四五年都不往家裏打電話,要斷絕父子關系!”
檀玲玉知道老張家的事,他家的兒子也不是說讀書讀傻了,可能這就是對學問的一種執着。讀到了碩士自然還想往更高的方向走,出國讀博也不可厚非,就是幾年沒聯系家裏這條說不過去。
她搭上母親的肩膀,道:“不會的啦,不會的啦。我是你們的女兒,我不會扔下你們的,再說我還有弟弟妹妹,我舍不得他們也舍不得你和爸爸。我會聽你們的話,不會讓你們傷心的。”
母親被迫推着進門,聽她這麽一說,連忙說道:“你真的不會讓我們傷心?”
檀玲玉點點頭。
媽媽想這就好辦了,停下來,語重心長地跟她講:“其實呢,爸爸媽媽有件事要告訴你。雖然事先沒有詢問過你的意見,那是因為時間太緊迫了,我們替你拿了個主意,跟你說你不要發火。”
從下到大,母親何時在訓話時顧及她的感受,還讓她別發火,好似她有發火的權利似的。太陽要從西邊出來了麽?檀玲玉點點頭,道:“什麽事?”
“你知道張志與嗎?就是我們十裏八鄉公認的種植大戶?”母親開始循循善誘。
檀玲玉當然知道,她讀高中那會兒寄宿,好不容易一個月放一次月假,想着家裏面床終于能夠好好躺一下,誰知道!
當她一推開卧室的門,發現自己心愛的碎花床單上面躺了個大高個!
結結實實地把她的床鋪填滿了,雙腿長出一截晃蕩在外頭。手肘墊着頭部,看見她站在外面,也不過眯了條眼縫,随後又閉着眼睛睡熟過去了。
那時檀玲玉也不好直接上去問是誰,畢竟能進到家裏的客人應該都是父親認識的,只不過,為什麽要睡在她的床上!簡直是,鸠占鵲巢!
檀玲玉咋呼呼地跑去廚房問母親,母親在炖豬蹄,這道菜可是母親的拿手好菜,平常不輕易弄,因為步驟太多,母親懶散慣了自然煞殺了一家子的口福。
然而一向害怕麻煩的母親居然撸起袖子在廚房裏精心烹調炖豬蹄,又不是節日更不是家裏誰的生日,這顯然太不科學了,母親的舉止反常得很。
就在她問母親睡她床上的是誰,母親眼皮都沒擡,說:“張志與啊,林頭村的種植大戶。在外面可是開了自己的農業公司,賺了大錢也不忘回報鄉親,這不,回來我們村考察來了,還帶了新的種植技術什麽,哎呀我也不懂了。總之就是能帶領鄉親發財致富的香饽饽。剛好上午就考察到我們田地,我們請他在家裏吃頓便飯。人家趕了一上午的車挺累的了,我叫他去你房間休息休息。”
檀玲玉當時就抓住了重點,無奈地手撫額頭,“我就是問,為什麽讓他睡我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