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晴芳約摸是累極了,坐在桌邊一手撐頭打起了盹,頭一點一點的,對逐漸靠近的熙二爺渾然不覺。
燈火照不到的門邊角落,陶心荷感受着顧凝熙推門瞬間帶進來的寒意,像是侵入骨髓一般,忍不住輕輕擡手,攏了攏身上暗碧色的丫鬟衣服領口,右手就捏着衣料忘記放下。
明明腿邊就是羅漢榻,但她站得筆挺,背脊直到發疼,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顧凝熙一步一步向前。
從暗處看明處一目了然,她眼尖地發現,走進屋內的顧凝熙脖頸上沒有了圍巾的蹤跡。
難道是珍之重之,将那人贈禮收藏起來了?
心下冷嘲一句圍巾,陶心荷再定睛細細看去,顧凝熙墨色袍角有褶皺,臉側腮邊發紅,如若胭脂殘跡,紅到刺目。眼角鬓邊帶着些微壓痕,恍如剛從床上起身的樣子。
随着顧凝熙幾步走近八仙桌,一絲若有所無的酒味飄到了陶心荷鼻端。
忍不住瞄一眼窗外,凄冷殘月伴着數顆星子遙遙在天,宣示着夜深,陶心荷估摸着現在應該到子時了。
自己在晴芳陪伴下,從晚飯後等到現在,左等等不到,右等也不見人,總有近兩個時辰。
顧凝熙從沒這麽晚回來過,更過分的是沒捎回來一絲音信,是完全不在意府中娘子了麽?
漫漫長夜,這人去哪裏風流了?脫不了飲宴喝酒作樂吧?下午才在自己眼前分手的所謂“七娘”,是否後來又去陪在他身側?
陶心荷發現自己對于夫君夜間去向的猜測,充滿了惡意,同時不忘關注他的一舉一動。
顧凝熙對着燈下晦暗不明的姜黃色剪影,輕輕俯下了身子,仿佛貼耳般親密,低低出聲道:“荷娘?去床上睡吧。”
從未覺得夫君聲音如此刺耳,陶心荷更沒想到,下一瞬看見顧凝熙伸出雙手去,做出要抱人的姿勢。
目眦欲裂原來是這種感覺。
陶心荷覺得腦中像是有什麽炸開,她一下子站立不住,無聲跌坐在身後榻邊,死咬着牙致使面目緊硬,肩膀用力拱起,四肢僵直發冷,一手如舊緊扣胸口,像是呼吸不暢,一手捏着裙擺下的腿肉,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
不遠處偶爾發出哔剝聲的炭盆大概是在燒假的銀絲炭吧,怎麽一絲熱乎氣兒都沒有了?陶心荷不知自己怎麽還能分心到炭火上,她想勾勾唇角卻牽動不了一絲肌肉,只能屏息以待,牢牢盯着顧凝熙的雙手,等着看他下一步動作。
顧凝熙看到了晴芳睜開雙眼,兩人對視,晴芳好像在發抖。
顧凝熙收回手去,退後一步,面帶疑惑,居高臨下,沉默半息,再次出聲:“荷娘?”聲調已經不像方才那句纏綿柔和,帶有試探意味。
晴芳記得少夫人指示,不敢出聲,就着坐姿低下頭去。陶心荷能感覺到,晴芳在用視線找尋自己。她覺得現今
的自己像是個木偶人,無法動彈,更給不了晴芳任何吩咐,好像需要顧凝熙說出什麽暗號來方能解鎖一般。
沒有得到回應,顧凝熙又退後兩步,與眼前女子拉開足夠距離。
他輕拂幾下。身周并不存在的浮塵,像是要甩開什麽迷思,站定後筆直筆直,周身氣勢為之端肅起來。
顧凝熙眉頭皺起,在好看的臉上形成個小小山字,抿住唇瓣從齒間三度發聲:“你站起來。”隐約有了咬牙切齒的勁頭。
晴芳依言站起,顧凝熙上下打量,從她發式到衣着一一掃過,目光如同猝毒,呼吸逐漸急促,胸口起伏明顯。
原來一向端方如玉的君子還有這幅失控的情态,暗處的陶心荷自謂從未見識過,暗嘲自己到底對夫君了解多少。
不曉得顧凝熙到底在看什麽,陶心荷的心像是被揪住一樣,雖然離炭盆極近,卻感覺是自己而非晴芳被置于審視的視線之下,禁不住微微冷顫。
下一瞬,她就見顧凝熙對着晴芳發頂心,一字一句、冷硬喝問道:“大膽!你是何人?夫人何在?”
晴芳的淚珠子已經一串串砸在地上,肩頭輕輕抽動,依然不發一聲。陶心荷心下揪疼,覺得自己有些殘忍,十分對不起陪伴自己多年的陪嫁丫鬟。
陶心荷顫巍巍站起身,深深吸一口氣,從角落款款走出,迎上顧凝熙掃過來的視線,這口氣險些噎在喉間。
原本想以玩鬧來解釋現下場景,晴芳穿着自己衣裳,自己穿着丫鬟服飾。但是陶心荷嗆了一口,輕咳兩聲,暫且站定,欲言又止。
心中紛亂如麻,還未來得及言語,晴芳便幾步奔過來,緊緊依偎着她,滿腔恐懼不由自主傳遞給了主子。
一個從門邊陰影處走出來又停下,一個立在屋中間巍然不動,二人相隔數尺之遙。
顧凝熙眼神從陶心荷臉上一掃而過,情緒沒有一絲波瀾,與日常看旁人的神态無異,仿佛認定她不過真是個丫鬟。
他擡手揉揉鬓側太陽穴,閉了閉眼,冷哼道:“荒唐。”
接下來,顧凝熙出人意料地撇過頭去,向外高聲喊道:“來人。”
剛從夫君短暫且未曾停留的視線中醒過神來,陶心荷握了握晴芳冰冷的手,決定靜觀其變。
過了一陣子,院門處值夜的張婆子踢踢踏踏腳步聲響起,接着是窗外老邁急促的應答聲:“奴婢張婆子,沒聽到二爺回來了,請恕罪。聽二爺示下。”
顧府下人回應顧凝熙第一句都是自報姓名,也算聲名在外的獨有一景。
顧凝熙提聲問仆婦:“夫人為何不在屋中,她去哪裏了?”仿佛屋中只有他一人,連眼角都不夾陶心荷主仆一下,自顧自走到門邊,卻離兩個女子好幾步遠。
“夫人?一直在屋中啊。莫非歇下了?”
聞言,顧凝熙豁然扭頭,先看向一身姜黃色的晴芳,像是傷眼一樣迅速調轉視線,鎖定了方才出現的、被他忽略的所謂“丫鬟”,神情充滿不可置信。
二人四目交接,半晌之後,顧凝熙先垂下眼,眼睫顫動,猶豫着輕問:“荷娘?”
“嗯,是我。”陶心荷應道,聲音比起往常有些發啞,畢竟飯後整整一晚滴水未進。
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又恢複平靜,然後體貼地給顧凝熙鋪設臺階:“夫君在外奔波許久,累了吧?是否就要入寝了?”
顧凝熙聽到娘子的聲音,好像松了一大口氣,身姿都柔軟了些許。
他迅速走近來拉住陶心荷的手,發現觸感一如既往的滑膩柔嫩,聞到了萦繞她身周的沉水香,終于安心,這确實是自家娘子。
顧凝熙下一瞬就緊緊擁陶心荷入懷,在她耳邊帶點抱怨地說:“娘子與為夫開什麽玩笑?怎麽忽地換了衣衫發式,我險些沒認出來,委屈娘子了。”
陶心荷被動地倚靠在顧凝熙肩側,鼻端聞到的酒味更濃厚了些。
她心裏想,夫君,不是“險些沒認出”,是你根本沒認出我來,要不是張婆子說我就在房中,說不定你就拂袖而去了。
有些猶豫地舉起手,想要如往日般回抱住夫君勁瘦後腰,陶心荷卻只是輕觸到顧凝熙衣角,在他感知之前就收回了手,自然下垂在自己身側。
心底嘆息着,自我寬慰着,陶心荷對自己說:到底比我預期的要稍微好一些,沒徹底把晴芳認成是我,雖然有明顯的錯認和叫名,總算在抱她之前懸崖勒馬了。
所以,夫君是能夠認出別人不是我,總比剛成婚時候長進了些,然而認不出我是我啊。
午後于馄饨攤前,你大步流星略過我一次姑且不論,我又自取其辱,今晚在屋中被你忽略一次。
陶心荷反複咀嚼這些悲涼,像是剛剛吞吃了三兩黃連,嘴裏心裏都發苦。
要是換做沒有下午那場見聞的往常,陶心荷看着晴芳悄悄沿門邊溜走、獨留夫婦二人在屋中,說不定會因為夫君這場烏龍笑話,對着顧凝熙嬌嗔一二,聽他說一串動人纏綿情話才肯罷休。
然而此時此刻,她只覺得索然無味。
“夫君要不要洗漱整理一下?”她借着這句話,退出顧凝熙的懷抱,作勢去檢查晴芳走時掩閉的門窗,離他遠了。
顧凝熙瞬間覺得懷裏空落落的,還沒來得及挽留娘子,見她忙東忙西去,只好作罷。
他下意識擡袖遮面嗅聞,這才注意到身上帶着的酒氣。
顧凝熙狠狠一擰眉,急忙忙追到陶心荷身側解釋道:“荷娘,說來都是為夫的錯。我下午去衙司銷假,正遇上張尚書要在下值後宴請所有禮部同僚。他們硬拉着我同去。
我出府匆忙了些,沒帶識書或者識畫出門,其他人叫不準姓名不好張口請托,到了酒肆沒給你傳個信來,實在是第一樁錯事。”
在席上,沒擋住大家灌酒,小年在即、就要封印了,大家興致太高。我仿佛醉後睡倒了,在酒肆後院醒來已是靜夜,我來不及整理盥洗,急匆匆回府,帶着這身狼狽擾了娘子清靜,真是第二樁錯事。夫人見諒。”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大吉,祝天使讀者們新年新氣象,也祝自己開文大吉。v前更新原則是随榜更,具體安排暫定在作話中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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