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陶心荷擦幹眼淚,悄不作聲回到床上,睜眼失神看着床頂,她實在不明白夫君到底遇上了什麽催心催肝的事情,百般詢問也不得而知。
過了許久,她隐約感覺到,顧凝熙悄悄進了屋,在碳爐前站了好一陣子才上架子床,輕手輕腳也免不得“悉悉索索”做聲,陶心荷只當不知道,睜眼到天明。
第二日一早,陶心荷下定決心與顧凝熙好好談談,卻發現顧凝熙雙頰赤紅,呼吸急促。
她伸手探探夫君額頭,心下苦笑,果然生病發燒了,額頭溫度都能煎蛋了。
這下子陶心荷只好先将兩個月來夫君的異狀放到一邊,延醫煎藥,派人到禮部告假,忙得團團轉。
她親自守在顧凝熙床邊,衣不解帶照料病人。
陶心荷為他輕柔地擦身更衣,額頭敷冰帕時不時更換。一日裏好幾次扶他半坐,背後塞靠大迎枕,一勺一勺喂水、喂藥、喂飯,每一勺都耐心吹到溫度正好。
看他難受到左翻右滾,陶心荷一邊輕輕拍撫一邊輕聲哼唱安神曲調。
聽他呓語,湊上前去卻聽不懂,陶心荷只好一遍一遍地說,不知道是對自己還是對夫君:“會好的,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顧凝熙身子健壯結實,很少生病,這次風寒病情卻來勢洶洶,發燒反反複複,折騰了十來日。
期間,顧府二房、三房、陶府都有人來探望送禮,陶心荷還要打整精神,一一妥善應對。
後來禮部也來人探問,陶心荷無意得知,顧凝熙這段時間根本沒在禮部多加逗留,一到下值時辰便匆匆離開官衙了。
陶心荷如墜冰窟,只覺口舌發幹,手腳發冷,幾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今夕何夕。
臘月二十一,顧凝熙病徹底痊愈,他的神色清明了,聲音不再嘶啞,充滿歉疚地拉着陶心荷的手說:“娘子,這幾日勞累你了。”
陶心荷好像這時才發現,顧凝熙已經許久沒注視着自己說話了,他的視線四處發飄了。
她緩緩卻堅決地抽離了自己雙手,盡力鎮定,淡淡地說:“這些不算什麽。你誤了職司了吧,快去忙吧。”
顧凝熙果然順着臺階說了幾句禮部活計緊迫等語,他俯身過來碰了陶心荷臉頰一下,一觸即分,然後留下一句“不用等我回來吃飯”便匆匆離去。
陶心荷來不及閃躲,只覺得臉頰被顧凝熙觸碰的那一處像是僵住了、凍住了。
她擡起頭只看到了夫君遠去的背影。
“晴芳,來伺候我換身衣服、換個發式。”陶心荷很是驚訝,自己的聲音居然還能如此鎮定,好像只是說出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吩咐。
在丫鬟們的伺候下,陶心荷換下了姜黃色鑲了白兔毛邊的棉襖裙,拆了翹尾髻,穿一身藕紫色棉袍配靈蛇髻。
她已經将日常随顧凝熙外出的小厮之一識書關在柴房裏兩天了,這時将識書提溜出來,肅着面色吩咐他帶路。
識書面如死灰,明白夫人是有所察覺,一聲不敢辯駁便帶路前行。
晴芳若有所感,緊緊攙扶着陶心荷,跟在識書後面走着。
出了顧府大門,一路七拐八彎,他們經過了熱鬧的街市,走過安靜的深巷,大約半個時辰後,停在了一處巷口。
識書臊頭搭臉向陶心荷回話:“這段日子,二爺經常帶我或者識畫來此處,不讓我們進去,就留在此處,他自己一個人進去也不知找哪門哪戶。”
巷口是個頗為熱鬧的三岔路口,來往行人不算少見,支着馄饨攤子,一口大鍋冒着白蒙蒙的騰騰熱氣。陶心荷帶着兩個下人共坐一桌,點了三碗馄饨。
她低頭看着自己跟前這碗,從沸湯滾水漸漸變得溫吞,又變得冰涼,湯面凍結起了一層薄薄的油花。
老板看她們這桌久久不動,過來詢問是不是馄饨不合口,晴芳掏出散碎銀兩給了老板,說是要坐一會兒,老板識趣離開。
陶心荷對此充耳不聞,紋絲不動,外界一切熱鬧好像都與她無關。
冬日裏的太陽光也是懶洋洋的,沒個熱乎氣兒,不過喧嚷鼎沸的人聲帶着對即将到來的小年的期盼,經營出了一方喧鬧。
陶心荷發現自己竟然不由自主默默盤算起府中小年夜的安排,自失地牽動嘴角。
忽然間,她從衆多聲浪之中,準确又敏銳地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無比的男聲:“七娘快回去吧,外面冷。”
陶心荷感覺自己的脖頸像是壓着千斤重的東西,擡都擡不起來。她不敢看。
一個嬌俏軟嫩的女聲緊跟着從那個方向傳來:“熙哥哥,又麻煩你給我哥哥抓藥。這麽久沒見你,你也不說自己幹什麽去了,完全不管人家在這裏怎麽揪心呢。”
陶心荷霍地看向不遠處,一男一女正依依惜別,男子高挑偉岸,女子小巧玲珑,好一雙璧人。只除了一點,這男子正是她的夫君顧凝熙。
顧凝熙看着身邊女子的專注眼神,是陶心荷從沒見過的。
陶心荷嫁他三年,一直以為他看人臉與看靜物的眼神是同一種,原來是錯的。
顧凝熙眼神裏有光,唇邊帶笑,聲音含情,這些好像化成了無數支利箭,一箭都不落空地牢牢紮住陶心荷,讓她呆坐原地動彈不得。
女子踮起腳尖,将顧凝熙肩上的什麽東西拂了去。陶心荷聚焦到顧凝神身上。
顧凝熙身穿厚實卻不臃腫的墨色繡青色仙草紋夾棉錦袍,這是陶心荷這段時日一針一線趕制出來的新冬衣。他脖子上多出了一條簇新的茄紫色棉布長圍巾,女子又幫他将圍巾整理了一下。
顧凝熙道謝之聲傳來,陶心荷盯着女子在他肩上、脖頸處流連過的痕跡。
她清楚記得,顧凝熙因為臉盲,見誰都是生人,很不喜旁人碰他,凡事親力親為。
原來不是這樣的,這個女子就能毫無顧忌地碰觸他,他全然領受。這不是她這個娘子的特權。
陶心荷不自覺用指尖緊緊掐住了掌心,久久不放,仿佛對長長指甲嵌入皮肉的疼痛一無所覺。
也有路人注意到了這對男女,多是用看待一對恩愛夫妻的眼神看過來。陶心荷不着痕跡地看看路人,原先他們夫妻二人在別人面前攜手相視而笑時,周圍人看過來的眼神便是如此。
顧凝熙還将女子往巷內又送了幾步,他的難舍難分之情濃得像海,要淹了整條街道,陶心荷只覺呼吸不暢,好像溺水窒息一般。
顧凝熙路過這個馄饨攤位,一眼都沒有看過來,徑直而過。陶心荷死死盯着所謂夫君逐漸遠去的背影,視線逐漸模糊,直到世界裏全是水霧。
夫妻三載有餘,自己就在離他不到三步遠的地方,不過換了衣飾,他就能視而不見。
這樣的夫妻還叫什麽夫妻?陶心荷心下一片荒謬,只有自己一心付出,全心全意為他打理家事吧?
他在外面另結新歡,病一好就迫不及待來相會,連小厮都忘了帶,他怕是早就忘了自己成婚日說的“一生一世一雙人”之誓吧?
陶心荷都不知道滿腔傷心憤恨的自己是怎麽回到顧府正房的。
等她回神,便見到識書跪倒在地,頭都不敢擡,晴芳站在她身側眼含擔憂。
陶心荷不斷回想着方才顧凝熙看那女子的眼神,熠熠生輝、專注不二,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
“說說看。”她沒想到自己的聲音還能保持冷靜。
識書猛叩一個頭,竹筒倒豆子一樣生怕說慢了夫人責罰:“禀二夫人,二爺是從貢院出來第二天,帶着小的和識畫找到了這戶人家。這家只有兄妹二人,哥哥叫莫啓,二十二歲舉人,本來要參加今年秋試卻生了大病卧床,沒去成。妹妹叫莫七七,十八歲還沒許親,平日在家照顧哥哥。小的也不知二爺怎麽認識了這戶人家,看那家哥哥也不明所以,就是妹妹初次見二爺時情緒激動,一直說沒考成什麽的。”
莫七七?陶心荷想起了顧凝熙那聲“七娘”,就是這個女子了。
識書一氣說了這麽多,換口氣不待催促便繼續說:“後來,二爺隔三差五就帶着我或者識畫過去,到二爺生病前,大概兩個月吧。二爺過去大多是問問哥哥病情,指點指點學問,贈些銀兩,贈些藥材,好像是提攜後輩的樣子。妹妹差不多每次都會陪在一旁,說是對學問感興趣也要跟着聽。二爺應該沒有和妹妹獨處過,就是偶爾多看兩眼罷了,二夫人,您千萬別多心啊。”
陶心荷想,兩個月啊,确實夫君十月初從貢院回來就不對勁了,她怎麽這般後知後覺。
“偶爾多看兩眼”,呵呵,陶心荷冷笑,顧凝熙何曾多看過任何一個人呢,他連明媒正娶的妻子都沒多看過,他說都是瓦片而已。
是不是在顧凝熙眼裏,自己确實是瓦礫,那女子才是珠玉?
陶心荷松開緊咬了好一陣子的唇瓣,深深呼吸了幾口氣,讓識書先下去。然後對晴芳說:“晴芳,你穿我慣穿的那身黃衣,坐在正房等着二爺,不要出聲。”
晴芳服侍陶心荷多年,知道她現在外表冷靜實則情緒激蕩,連忙照做。
太陽落山,晴芳在屋裏四處點亮蠟燭,陶心荷看着她的背影都有些恍惚,熟悉的衣裙熟悉的發髻,看不到臉,是不是在顧凝熙心中就是這樣?
很晚了,晴芳都撐不住打了個盹。陶心荷一直很清醒,她在等待着什麽。
直到聽到房門處棉門簾有所響動,她穿着丫鬟服飾,站到了屋裏角落,眼看着顧凝熙推門而入,一步一步走向八仙桌旁的晴芳。
作者有話要說:
安利基友預收文,《似曾相識鳳歸來》李東南~~
--這枚作者完結文質量好,坑品有保證,是寶藏作者來的---
《文案》
一場皇權更疊,衛翎和鳳宛,一對青梅竹馬,從此各自天涯。
寧遠侯世子衛翎從龍有功,京城第一“不思進取”忽成新皇新寵。
鳳宛卻因其父拒為新皇登基起草诏書,滿門獲罪,淪為宮奴。
數日後,衛翎以舍命救駕之功求得恩旨赦免鳳宛,待他尋來時,她卻飄然不知所蹤。
~~
鳳宛不明白,名滿天下的“鳳門三絕”——當世大儒的爹,劍道高手的二叔,醫術高妙的姑姑,為什麽喜歡五谷不分,四體不勤的衛翎,要把自己許配給他。于是她去問。
“通透。”鳳爹說。
“嘴甜。”二叔說。
“長得好。”姑姑說。
鳳宛深思熟慮,又去問衛翎。“你為何求娶本姑娘?”
衛翎眯着桃花眼,“長得好,嘴甜,還有,鳳家人活得通透。”
鳳宛竊喜——甚好,你我是同一種人。
可都錯了。同一種人,選了不同的路。她家破人亡,一無所有。離開時,她想,故國與故人,從此永不相見。再見,便步步成殺。
~~
七年後,南粱與北燕罷兵,衛翎奉旨接燕王子進京議和。時有殺手一路追殺,破壞議和。那是衛翎第一次聽到“七殺”的名字。
殘荷、月影、老豬、先生、貴主、地煞、天絕——“七殺”掀起漫天風雪。
在刺殺與反刺殺中,衛翎終于再次見到了鳳宛。可他發現,她,似乎已成為“七殺”之一。再見,便是相愛相殺。
古言+輕懸疑;江湖+朝堂;架空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