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晨曦落在秦知亦的身上,暈開了淺淡溫潤的光圈,幾乎同他融為一體,模糊了表情,卻更顯得他氣質清清冷冷的,又淩然不可侵犯。
“我哪個都不選。”
并未多作猶豫,秦知亦很快便言簡意赅的回答了楊夫人。
“寶藏家産皆非我所求,茍且偷生亦非我所願,我要的,是能和他光明正大的在一起,讓他餘生都能安樂無憂,萬事不愁。”
無憂谷的衆人又是忍不住齊齊發出了一陣小聲的贊嘆。
說得真好!
我們少主找了位良人啊!終身有靠了······
楊夫人這回沒有再回頭給他們一個冰冷的眼神,而是一直望着秦知亦,仿佛要透過那拂曉的晨曦微光,看清秦知亦臉上到底有幾分真心。
“是嗎?”
沉默了半響,她終于開口道:“可他是個男人,還是個前朝餘孤,而你的身份又注定你與他成親會為朝堂世俗所不容,你就不怕将來遭天下人非議嗎?”
“為何要怕?”
秦知亦語氣淡淡的。
“我無愧于心,不懼流言蜚語,膽敢非議我的,我自有手段叫他們心服口服的閉嘴,他們也終究會明白,錯的是他們,不是我。”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卻教人無端端的感受到一種壓迫至深的氣勢,仿佛質疑他一句,都是大逆不道的無上罪孽。
年紀輕輕,又未繼位,倒是已經有了運籌帷幄的天子之威了。
楊夫人看向秦知亦的眼光裏,也稍稍起了一些變化,就連一直面無表情的神色,都緩和了很多,只是說出的話,卻依然沒有退讓之意。
“既然你不肯做出選擇,那你就逃脫不了張網,我倒是很好奇,你剛才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諾,豈不都是空口白話,又該如何實現呢?”
秦知亦眉目不動,妥善放下了懷中的樂之俞在身邊站好,雙手擡起抓住了頭頂繩索的邊緣,輕輕巧巧的一扯,那張看起來結實無比的大網就如同稻草棉線一般,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從秦知亦和樂之俞的身上滑落了下去。
衆人皆是倒吸了口涼氣。
這網可是用上好的黃麻繩浸了桐油曬幹了制成的,堅韌如鐵一般,便是拿鋒利的刀劍來砍,只怕一時半會兒也不見得能砍得斷,他居然徒手就給扯散了?
有人忍不住偷偷贊了句。
“咱們姑爺的功夫可真了不得啊!”
“什麽姑爺?少主又不是嫁出去了的姑娘!”
立馬有人不服氣的反駁過去。
“這兒可是無憂谷的地盤,客随主便,應當稱他為咱們少主的少夫人。”
“可他也不是姑娘啊,還是太子哎,更不是入贅,叫少夫人怕是不适合吧?”
“對呀,還是喊姑爺吧。”
“胡說,就是少夫人。”
“哎呀,你們真是膚淺的很,反正以後都是一家人了,喊什麽都一樣嘛。”
楊夫人聽着耳邊傳來的竊竊私語,捏緊了手中的帕子,終是忍不住呵斥了一聲。
“都閉嘴!”
說得正熱鬧的人群吓得一抖,頓時鴉雀無聲。
“太子殿下。”
雖然形式逆轉,但楊夫人表情未見驚慌和怒意,相反聲音裏還多了幾分和顏悅色的味道。
“既然你明知道這張網困不住你,為什麽還要在這兒聽我說這麽久的廢話呢?”
“因為我是來提親的,不是來結怨的。”
秦知亦重新握住了樂之俞的手,與他十指相扣,目光沉穩的看向楊夫人。
“我剛才所聽見的也并不是廢話,而是一個母親的拳拳愛子之心。”
楊夫人怔了一下,手中的帕子不自覺的攥得緊緊的,半響,卻又是緩緩的松開,眉目間不再冷硬無情,甚至還釋然的笑了笑。
“折騰了一整晚,不光是你們,連我也累了,都留下來好好休息休息再談其他吧。”
說完,她便幹脆利落的轉身,帶頭從這裏往來路走了回去。
跟着她來的一群人俱是暗暗的松了口大氣,遠遠朝樂之俞這邊行了個禮,匆匆也跟着楊夫人離開,有幾個膽大的,還遠遠對着樂之俞招了招手,笑着說了句什麽話。
當然,他們膽子也沒大到敢喊出聲,只是誇張的做了個口型,讓樂之俞一看就明白。
“恭喜少主!”
樂之俞雖然害羞,但還是對今晚的遭遇心有餘悸,再者他知道楊夫人的性子向來固執死板的很,怎麽會聽過秦知亦三言兩語就改變了主意呢?
他害怕楊夫人留他們下來又是想出了別的什麽法子要拆散他和秦知亦,哪裏還敢留下,連忙催着秦知亦要帶着他趕緊出谷去。
楊夫人耳朵挺好使,聞言便稍停了下腳步,頭也不回的道:“你要是不告而別,那下一個被丢進龍淵的,就是蘇一蘇二了。”
什麽?
樂之俞被這話氣了個倒仰,急急喊道:“他們是無辜的!你憑什麽老是這樣随意決定別人的命運?”
“憑什麽?”
楊夫人還是沒回頭,似是嘲諷的笑了笑。
“憑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憑這無憂谷是由我作主,你若不服,可以現在就走,從此不認我這個親娘。”
“你!”
樂之俞被她噎得啞口無言,想要負氣掉頭就走,但又怕楊夫人說到做到,真的把蘇一蘇二給扔下龍淵去了,一時間躊躇在那兒,惱得快要哭出來。
“別急。”
秦知亦摸摸他的頭,安慰道:“或許你母親并不像她看上去的那麽不近人情,其實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對我下死手,對你和我的事,她雖然生氣,但也是給了機會的。”
“啊?”
樂之俞有些不大相信的樣子,懵懵怔怔的問。
“可是她下令讓人把我拖去龍淵的時候,可兇得不得了,半點也不留情,若是願意給我們機會,為什麽不肯坐下來,跟我們好好談一談呢?”
“我想她應該是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斷,而不願意相信外人一面之詞的花言巧語吧。”
秦知亦又告訴了樂之俞的一些事。
他在闖谷外的陣法時,已然看出了此陣兇險異常,是暗藏了無數狠厲的殺招的,可是最致命的機關,卻遲遲未曾開啓,顯然,是并不想真的讓他遭受重創,以免危及性命。
而且,若是沒有楊夫人的默許,蘇二他們是不可能在這麽順利的跑過來給他通風報信的。
包括剛才在爬那道狹窄的石壁時,楊夫人只需派人朝下射上兩箭,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的把他們逼回崖底去,何必還要等到他們出來之後,才弄這張沒什麽用處的網來對付他們呢?
樂之俞聽得嘴巴微張,半天合不上,好似醍醐灌頂一樣,終于是明白了些什麽。
“所以說我娘弄這些事情,不是為了拆散我們,而是為了考驗你?那,那她現在留我們下來的意思就是,你通過考驗了,她願意成全我們了?”
“大概是吧。”
秦知亦輕勾着唇角,伸手将他攬入懷中,重新将他攔腰抱了起來。
“畢竟,她沒安排我去客房,想必是允許我去睡你的屋子,好好休息一下了。”
樂之俞這才反應過來。
想到秦知亦要去他從小住過的屋子裏,跟他睡在一起,他莫名的就有些激動起來,人也忽然有了精神,興致勃勃的給秦知亦指起路來。
一路上還沒忘滔滔不絕的給秦知亦介紹。
這個園子裏頭有奇珍異草,珍禽異獸,那個屋子裏有古籍書畫,孤本殘卷,九曲橋下的池塘裏有很多漂亮的魚,他以往最喜歡在那兒和侍從們比試釣錦鯉玩兒,誰釣得最少就要下池塘去游個來回,假山石裏有許多螞蟻洞,他閑得無聊的時候,還會和蘇一蘇二抱着罐蜜糖過來,灑在地上,看螞蟻忙忙碌碌的搬糖進洞,給它們吆喝鼓勁兒,看誰搬得最快就多獎勵一顆糖,還有,還有······
秦知亦很有耐心的聽他說個不停,眉眼裏,俱是溫柔的笑意,久而久之,又有些淡淡的出神。
樂之俞雖然從小被困在這偏安一隅的地方裏,但也是受到了這裏所有人的關心和愛護,沒有遭到過一絲一毫的欺騙和傷害,才能養出這樣天真熱烈,純粹無邪的性子來。
而他卻與之截然相反。
只因為他的父親沒緣由的厭惡他,對他不管不問,底下的人自然是見風使舵,不會在他這個沒前途的無用嫡子身上浪費時間,除了舊病在床的母親,基本沒有幾個人在他幼時對他表露出一絲一毫的真心,縱使偶爾有點善意,也都是別有所圖。
所以,他将內心封閉了起來,用冷漠和懷疑,以及無時無刻的警惕保護着自己,無所不用其極的逼着自己變得更強,絕不會讓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也不會讓任何人成為他的軟肋。
直到遇見了樂之俞。
他一直以來恪守的陳規,就這樣猝不及防的被打破了。
此後餘生,他也終于擁有了屬于自己的那顆真心了。
“秦哥哥,你在想什麽呢?”
樂之俞發現了秦知亦的出神,有些不好意思的往他懷裏貼了貼。
“是不是我太啰嗦了,讓你聽煩了?”
“沒有。”
秦知亦微笑着垂眸,在他額頭上親了下。
“這輩子我都聽不煩。”
樂之俞沉溺在他深情脈脈的眼神和低沉好聽的聲音裏,心裏酥酥麻麻的,仿佛連呼吸都帶着甜甜的味道,窩在秦知亦的懷抱中,惬意的被抱着走了老遠,忽然又驚覺自己是不是忘了什麽。
“對了,阿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