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秦知亦的這句話,就像是把樂之俞積攢起來的巨大勇氣一下子給戳破了。
他有些心虛的垂下頭,移開了視線,眼睫上還滾着淚珠兒,一滴滴的往下掉,卻是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秦知亦用掌心捧着他的臉擡高,垂眸與他濕潤發紅的眼睛對視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我上次跟你說的話,你這麽快就全忘了嗎?”
樂之俞此時雖然腦子亂成了一團漿糊,卻清楚的知道秦知亦指的是什麽。
在老婆婆的家裏,秦知亦曾對他說過,願意對他坦誠所有,不做任何的隐瞞,讓他不要因為害怕和擔憂就不敢說心裏話,讓他多相信秦知亦一些。
樂之俞當然沒有忘。
可他明明是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傾吐而出的,但喉嚨裏幹澀得厲害,仿佛被什麽堵住了似的,就是憋不出一個字來,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接連不斷的從臉頰上滾落下來,把胸前的衣襟都打濕了大片。
這幅可憐兮兮的無助樣子讓秦知亦的目光裏更多了幾分心疼,他微微低頭,吻在了樂之俞的淚水上,聲音低低的,帶着溫熱的吐息,安撫着樂之俞脆弱受傷的心弦。
“不要聽別人說,要聽我說,也不要擅自做什麽為我好的決定,因為你不知道,我會因為你的這個決定真的得到好處,還是會得到一輩子的痛苦。”
“痛苦”這兩個字讓樂之俞的心不由自主的就顫了顫。
他突然就發現自己的所作所為同楊夫人沒有什麽兩樣。
楊夫人把他關到這裏,讓他同秦知亦永遠分開,不也是所謂的“為他好”嗎?那他的餘生真的就會如楊夫人所願一樣,快活無憂,安樂一生嗎?
不會。
他會沉淪在無窮無盡的傷心痛苦之中,最後在歲月的摧殘下,變成一個麻木不仁的行屍走肉。
難道,他想看到秦哥哥也變成這個樣子?
被點醒的樂之俞瞬間連眼淚都給吓回去了,窩在秦知亦溫暖的懷裏,一五一十的把剛才自己內心那番糾結掙紮的原因都給說了出來。
“就因為不能給我生孩子?”
秦知亦似乎是被這個荒唐的理由弄得有些啼笑皆非,他揉了揉樂之俞的頭發,無可奈何的又輕嘆了口氣。
“你呀,怎麽總是這麽傻?”
他說道:“古往今來,子嗣衆多的皇帝不知凡幾,可又有誰真的把江山傳到了千秋萬代?多的是二世而亡的例子,如果某個皇帝文韬武略,勤政愛民,積累了一生的清譽,卻因為立了個品德敗壞,昏聩無能的兒子當儲君,讓萬民陷于水火,把江山都給斷送了,那他的清譽也會盡數毀在他兒子的的手上,倒不如另選賢才,能者居之,這樣才是真正的安天下之民心,謀社稷之福祉。”
這番言論不可謂不是另辟蹊徑,聞所未聞。
即使是樂之俞看了那麽多帝王将相的話本傳記,也從未看過這樣新奇的觀點。
不重血脈,重賢能?
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白送給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外人?
“當然不是白送。”
秦知亦只看一眼就知道樂之俞在想什麽。
“還得讓我看到其人出類拔萃的才能,堅韌不拔的信念,以及高情遠致的品格,如是這樣優秀的俊傑,把江山送他又何妨?”
樂之俞已經被他說服了,但總還是覺得隐隐有些不安,小聲道:“那,那如果将來找不到這樣的人呢,或者那個人很會僞裝,把我們都給騙了······”
“這好辦。”
秦知亦微微笑了笑。
“那我們就選些無父無母的孤兒,親自來培養,難道你對我沒有信心,覺得我們養不出好苗子來嗎?”
“我當然對你有信心了!”
樂之俞急忙大聲表明态度,連腫得像顆圓葡萄似的眼睛都明亮了起來,頹喪之氣一掃而空。
對啊,這是個好主意啊!
他想起雁城的那些孩子們來,頓時心情都随之激動了起來。
這幫孩子看着就挺不錯的,回頭去雁城看望他們時,就順便問問,要是有願意跟他和秦知亦走的,就一起帶回去。
他雖然沒有這個當皇帝的才能,但是如果将來能養出一個有才能的皇位繼承人來,那豈不是也算得償心願,幹成了一件造福天下的大事嗎?
“秦哥哥,你怎麽這麽好呀?”
樂之俞心裏的愛意和迷戀幾乎都要傾洩到外面來,他揚着頭,嘴唇一下一下順着秦知亦流暢的下颌骨就往上親,聲音甜軟得像塊剛出鍋的糖糕,聽的人心都要化了。
“你就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神明,只要有你在,我就什麽都不怕了。”
“我不是你的神明。”
秦知亦低聲說着,手臂把被子攏緊,暖意融融的抱着樂之俞,捉住了他親到自己嘴角的唇瓣,同他交換了一個纏綿旖旎的深吻。
“我是你的家人。”
今夜的洞房是成不了了。
且不提秦知亦不願在這樣惡劣陰冷的地方委屈樂之俞,就是樂之俞自己,現在醒過神來,也不願在他腫着臉,跛着腳,一身狼狽的情況下,委屈秦知亦。
他要養好傷,然後挑一個黃道吉日,把自己打扮得玉樹臨風,秀色可餐,在滿堂紅燭喜字的映照下,同秦哥哥一起,甜甜蜜蜜的共度良宵。
如今的當務之急,是要趕緊離開龍淵這個鬼地方。
從瀑布這邊上去肯定是行不通。
雖然秦知亦輕功卓絕,但瀑布的水流太過湍急,裏頭又暗藏着無數的峭壁尖石,稍不留心身子就會撞上去,輕則骨頭寸斷,重則丢了性命。
秦知亦冒着極大的風險從上面下來,已實屬不易,再帶着樂之俞沖進瀑布往上飛,真的是難于上青天,根本是不可能成功的。
這大約也是楊夫人為什麽要把樂之俞關到這裏來的原因之一。
任憑你本事再高,也照樣是進的來出不去,便是找到了她兒子又如何?想把他帶走,門兒都沒有。
但秦知亦又豈是聽天由命,坐以待斃的人?
此路不通,那便另找一條新路來。
他穿好被火烤幹的衣裳,撕下棉被的被面,把樂之俞背在身後,用被面牢牢的綁縛住,以免在遇到什麽危險時,會因他速度過快或者動作過大而把樂之俞甩落下來。
“秦哥哥,要不你還是把我放下來吧。”
樂之俞從背後摟着秦知亦的脖子,語氣有些擔憂。
“也不知要走多遠才能找到出口,你這樣背着我,萬一體力耗盡了可就麻煩了,我的腳也不是完全動不了,不如就下來牽着你的手,跟着後頭慢慢走,好不好?”
秦知亦幹脆利落的回答。
“不好。”
他彎腰撿起根火把,順手還把那盒老侍從留下的點心遞給了樂之俞。
“這山洞陰暗潮濕,蛇蠍毒蟲肯定也多,你在後頭慢慢走,不怕它們會順着你的腳背,爬進你的衣裳裏嗎?”
樂之俞想到那畫面,不禁打了個寒顫,立馬抱着點心乖乖趴在了秦知亦的背上,再也不敢提下來的事兒了。
秦知亦迎風辨位,順着洞裏風向最強的一處岔路走了過去。
他反應靈敏,腳步又沉穩,縱使是僅靠着火把的微弱亮光,他也能準确無誤的避開水坑和亂石,驅散蝙蝠和蛇蟻,一直平順無誤的朝前行進。
樂之俞從一開始的憂心忡忡,但現在已經是安安穩穩的打開點心盒子吃起點心來,時不時的還伸長胳膊,給秦知亦嘴裏塞一塊。
老侍從也挺有心的,裝的全是樂之俞愛吃的,芝麻糕,火茸酥餅,糯米糍,糖漬核桃······吃得他唇齒留香,眉眼都滿足的彎成了月牙兒。
“果然還是我們無憂谷的大廚手藝高超啊,外頭做的,都差點火候,比不上這個地道好吃。”
秦知亦沒有回頭,語氣淡淡的。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肯定有比他做得更好的廚子,将來我為你找來就是。”
“那估計難找了。”
樂之俞随口道:“秦哥哥你別不信,我們家大廚的手藝真的天下無雙,等出去了,我讓他好好整治一桌酒席來,你嘗嘗就知道······”
話沒說完他就猛的反應過來,照楊夫人那個态度,看見他們出去了也只會冷臉冷心的呵斥,命人來圍捕追趕,又怎麽可能會叫大廚來給他們置辦酒席呢?
那他剛才說的那話,不是給秦知亦心裏添堵嗎?
樂之俞後悔不疊,忙改口補救。
“其實吧,他手藝也算不上天下無雙,估計是我離家太久沒吃,所以才有點想念舊時的味道了,秦哥哥你說的對,外頭肯定有比他手藝更好的,以後我的口福肯定也會比現在更好的。”
秦知亦還是沒回頭,沉默了會兒後,低低的開口道:“等出去後,我想帶着你,去見一見你母親,好好的談一談。”
“不要!”
樂之俞想也不想的慌忙拒絕。
“她不會放過我們的!到時候別沒帶走我,反倒又把你給困在這兒了!”
“放心吧,我想走,沒人能困得住我。”
秦知亦不急不緩的邁過一道攔路的石堆。
“我只是不想讓你因為跟母親決裂而難過,既然源頭是我,那就該讓我去跟她開誠布公的說清楚,不管最後結果如何,總歸是我無愧于心,你也不至于将來後悔。”
樂之俞嘴巴張了又合,眼眶熱熱的,像是又要掉下淚來,拿着手裏的點心,把臉頰貼在了秦知亦的後背上蹭了蹭,剛要滿含柔情的說幾句感動的話,忽而秦知亦的腳步就驟然停了下來,半響沒有繼續朝前走。
“怎麽了,秦哥哥?”
樂之俞訝然的擡頭,卻在微弱的火光下看清了眼前的情形,驚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們走了那麽久,繞了那麽多彎路,竟然,又走回到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