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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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個月,她和他約會在尖叫棚屋。萊姆斯特意用心清理過屋子,在彼得他們面前他謊稱這是畢業前随手幫鄧布利多的一個忙。鬼屋裏有床,有壁爐——也就是說,有他和雷古勒斯所需要的一切。他告訴她這是月圓夜他呆的地方。
“莫非博格特在你面前會變成月亮?”
“是啊,好在那種月亮不會令我變身。三年級布倫南教授的課上,詹姆問我是不是怕氣球在面前被戳破。之後一個月他老拿這個吓我,我也每次配合裝作被吓破膽的樣子。”
“真可惜,那你大概缺少欣賞月色的興致吧。”
“嗯,不過我聽得夠多的了。人們說來說去就是那幾句,像鏡子,像銀制的勺子、盤子,像船……”
“确實無聊,但偶爾也有好玩的比喻。昆德拉那個叫文森特的朋友說,月亮就像戳在天上的一個屁目艮。”
誰是昆德拉,誰又是文森特?萊姆斯沒問,默默把這兩個名字記下來。原諒他的這點虛榮心吧,他不希望顯得太無知。
“你有沒有考慮過加入狼人的族群?”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知道。“我想作為人類活這輩子。”
“那會很難。”她說,“當個狼人要輕松得多。”
“我明白。”他做好覺悟了。萊姆斯怎麽敢要求更多?他有不因為這個對他另眼相待的朋友,有幫助他和所有學生一樣度過校園生活的校長,有像愛一個健康孩子那般深愛他的父母,更狂妄點說,他現在也有她。
他們并不總是将時間花在床上。有回他從打人柳的秘道走出來,看到雷古勒斯已經點上了壁爐,側坐在二樓樓梯扶手上邊。燈光從她的卷發間透過,留下一汪橙黃的、柔軟的影子。“小的時候我和西裏斯在父母睡着後經常這樣玩,他先滑下樓,然後輪到我。哥哥等在那兒接住我,抱着我轉上好幾圈後再把我放下來。”她在他頭頂處地方說,“媽媽本來毫不知情,直到有天終于撐不住一滑再滑,西裏斯的長褲褲縫裂了開來。他卻沒有發現,晚餐時穿着那條褲子在大家面前晃來晃去。她拿我們沒辦法,只好給樓梯施了咒。從此只要跨到扶手上的人就會屁股火燒火燎得痛。”
“這裏的樓梯可沒被施法哦,你想不想馬上滑下來?”萊姆斯問,“我可以接住你。”
“我想嗎?”雷古勒斯猶豫着,努力抗拒誘惑的模樣看起來非常可愛。這個瞬間稍縱即逝,她很快恢複了平日的表情。“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離開扶手,萊姆斯沒法從這個角度看見她了,他聽到她用一種奇怪的疑惑的語氣問:“我們是一對蠢貨,對不對?”
“為什麽這麽說?”
“我們總是對讓自己好受的活法視而不見。”
整個晚上她都沒合眼,睡不着,也不想睡,擔心睜眼就是黎明。這是他們在霍格沃茨的最後一天,她花了一段時間數他身上的傷疤,盧平告訴過她這些都是變成狼人時因為弄傷自己留下的,狼人狀态下的他性情殘暴,無法傷害別人就會傷害自己。雷古勒斯喜歡用手撫摸這些傷口,不過她最喜歡的是……雖然要承認非常可恥,她最喜歡的是他對她的喜歡。
數完了,雷古勒斯忍不住推醒盧平。“和我說說話。”
“你想聽什麽?”半醒半夢間他問。
“你的事情。家鄉、父母、截道者,所有讓你快樂的事。”黎明很快要到了,請告訴她就算早晨來到,這個世界依然美好。
狼人盡力而為。盧平講起話來輕聲細語,與父母還有西裏斯他們不一樣,他能讓她覺得平靜,可惜這也阻止不了天色亮起來。雷古勒斯下了床,彎腰去拾地上的衣服。
“我能寫信給你嗎?求求你告訴我你會回信的。你喜歡我,否則你不會把時間浪費在聽一個你不耐煩的人講他的故事上。
“八月份我要結婚了,”雷古勒斯的語調像是說,她扭到腳趾頭,可是接下來這句就不是那麽輕快了。“黑魔王會在婚禮上給我打上印記。”她的聲音掩蓋在布料摩擦發出的悉索響聲下,聽起來很細小,既不屬于食死徒,也不具備一位待嫁新娘該有的憧憬喜悅,幾乎是個怕黑的小女孩在夜裏才會發出的聲音。
“我不信。”他立刻說。
“不信?我連這點信用都沒有麽?”雷古勒斯終歸只算是喜歡他而已,其實不太在乎他是不是真的開心。她得說些傷人的話。“難道你真的以為我們兩個站在一起般配?我猜你不敢,不然你也不會在西裏斯面前裝模作樣了。”
“我不相信你要加入食死徒,這不像你會做的事情!做級長時你從來沒有區別對待過麻瓜出身的學生——是你家人逼你這麽做的,對不對?”
雷古勒斯忍得了別人對她的責備、辱罵和詛咒,然而憐憫,這是她唯一不能忍受的感情。“他們有提議,但是我自己願意答應下來的。”她冷冷地說,盡量擺出滿不在乎的神情,“我不在學校裏難為泥巴種不過是因為我習慣做事體面。你就這麽無法接受你睡的女人是個純血統女表子的事實?我找上你只是希望能在結婚以前試試別的男人。”說完她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良心,良心很安靜。
安置好行李,萊姆斯下了列車在亂哄哄的學生中漫無目的地走着,同時納悶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逐漸明了的答案讓他吃了一驚:不是出于對霍格沃茨的留戀,他只是很想再見到雷古勒斯。他在站臺邊上找到她和兄長,頭一次意識到她在自己心目中與其他人的差別:但凡有她的場合,所有人的面孔都是模糊融解的,五官混合成大衆的調調,頭發也盡是些含混的顏色,那個女孩的臉上卻有分明的眉眼。只有雷古勒斯的形象是清晰的,好像身上映照着大霧中唯一一束移動的光。
他停在不會打擾到他們的距離。萊姆斯有些話想對她說,他等待着,等着自己想到該說什麽。
“……下周一,我在格裏莫廣場的那家咖啡館門口等你。”只有放在一塊兒比較才能看出這對兄妹是多麽相似,簡直像是雙胞胎。他們有着一模一樣古典的黑發和淺灰色眼睛,鼻子、嘴巴也類似,而且不笑的時候神色都不經意流露出漫不經心,顯得有點兒高傲,區別似乎僅在于妹妹的輪廓柔美。或許是雷古勒斯氣質的緣故,使她在人群之中讓別人覺得文靜、不起眼,明明她的兄長完全相反。西裏斯不管往哪裏一站,總有女生們看過來。
“下周一,”她重複這個短語。“說定了。”萊姆斯從沒見過她露出這樣的表情,仿佛小孩子盼望着自己的生日。“我差不多得回車上去了。”
西裏斯把臉湊過去,手指着嘴角的位置。“不給你親愛的哥哥一個吻再走嗎?你以前會在這兒親一下的。”
她略微皺起眉頭——這個表情萊姆斯倒是經常見到——鼻背上随之出現一道傲慢的弧線,“那是在十年前。”火車将要發動的鈴聲響了,他的心像車頭的鈴铛那樣劇烈地搖晃起來,她要轉過身來了,她會看見他……
雷古勒斯瞧也沒有瞧他,根本沒有朝這個方向瞥一眼便朝列車走去。萊姆斯有種沖動追上去證實她不是有意避開自己,什麽東西讓他打住了這個念頭,停在原地沒有動,他自己也搞不明白。可能是因為這才是合理的世界,他們之間原本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之前的種種只不過是雷古勒斯開的惡意的玩笑罷了——要是他能這麽認為就好了,那樣便能好受得多。萊姆斯做不到,他想起她對他說的最後句話來。她說的那些自稱是放氵良女子之類的話,他半句沒買帳。當時他從床上跳起來,試圖不讓她打開卧室的門,假如是個真正殘酷的女人,她應該放聲嘲笑他。可雷古勒斯捏了捏他的掌心,輕輕推開,說:“你什麽都沒損失。我壓根兒不是你擅自想象的樣子,因此你什麽也沒有損失。”
講這話的她臉上帶着若有若無的微笑。事到如今,關于他們親密舉止的回憶理應很刺眼才對,可是一點都不,這是另一個支持他不信服的證據。萊姆斯确信她和他在一起時候是快樂的,至于是否般配的問題……老實說,在愛上雷古勒斯之前他就不覺得自己配得上任何女孩。他保守這個秘密不是由于犯罪般的羞恥,是因為他喜歡它是獨屬于他們兩個的,沒有別的人能分享。
那麽她選中他是另有所圖麽?她索求他的時候萊姆斯能從她身上感到某種強烈的企圖,卻找不到能夠挑剔責怪的地方。雷古勒斯從未利用他去做什麽,沒有向他提出過任何要求;每當她看着他,認真傾聽他說話,萊姆斯便能體會到輕飄飄的感覺,那是只有當一個人覺得自己非常重要的時候才會有的,而她是第一個能讓他産生這種感覺的人。她要的究竟是他的什麽呢?雷古勒斯有想要的東西嗎——随便什麽東西?萊姆斯絞盡腦汁也沒有找到答案,他站在原地想啊想,直到西裏斯走過來,伸出手一把勾住他的肩膀。
“詹姆差你來找我的?真是瞎操心,我又不可能走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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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月亮像那個啥,出自米蘭·昆德拉以自己為主人公的中篇小說《慢》
(2)這個時候的盧平還沒有受過社會的毒打,所以會主動追求啦,要是中年的他肯定像對尼法朵拉那樣狂打太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