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凜冬
奧麗莎一直有一個夢想,用蘇菲的話來講就是白日夢——奧麗莎的外婆、媽媽和三個姨媽的頭一胎都是男孩兒,并且幾位母親都在生育中幸存下來,這使奧麗莎堅信自己家的女人們有這樣的遺傳。她早就表現出這方面的傾向:寧可冒着自己養孩子的風險,給一個富有的老紳士生私生子,也不要和窮小子一起撫養一名有名有姓的孩子。
因為按照法律規定,私生子早晚能繼承生父的遺産,之後便成為上等人;而那個時候,她就成了上等人的母親,永遠擺脫伺候人的命運。
格蕾絲告訴奧麗莎艾倫少爺喝醉了,需要人照顧,他還說:“他醉糊塗了,你也可以不理他。”
但是奧麗莎似乎沒聽到他的第二句話,因為她立刻從床上跳起來,在箱子裏翻出自己最漂亮的裙子在身上比劃着。
格蕾絲回到自己陰冷的房間裏。他的房間只睡他一個人,所以要比別的女仆的房間都要小,卻能給他安全感。
他脫掉外裙,躺到床上。因為冷,因為艾倫.斯頓反常的眼淚,還因為奧麗莎那經不起推敲的喜悅,都讓他無法入眠。
幸好奧麗莎很快就回來了,門外傳來有幾分淩亂的腳步聲。格蕾絲立刻沖出去,輕聲喊:“奧麗莎!”
奧麗莎兩手緊抓着上衣的兩襟掩住胸前,她胸前的綁帶被解開了。年輕豐滿的奧麗莎擁有斯頓山莊最漂亮的胸脯,沒有緊身胸衣的支持也可以驕傲地挺立着。從前奧麗莎嘲笑格蕾絲平胸時,還讓格蕾絲抓握過,格蕾絲當時抓了滿滿一手,與自己那貧瘠的胸部果然大不相同。
此時那豐滿的胸部在不整的衣衫下露出美麗的弧線,奧麗莎狠狠瞪了格蕾絲一眼,悶頭跑進自己的房間。
之後奧麗莎便同格蕾絲鬧起別扭,這種事在她們小時候發生過幾次,最近幾年就沒有了。
除了奧麗莎,艾倫.斯頓在格蕾絲面前亦恢複了從前的冷酷。
他理解艾倫.斯頓的這一轉變。心事只能對最愛的人傾訴,如果換成他自己,那樣軟弱的眼淚被蘇菲和奧麗莎以外的人看到,他也一定會恨上那個人,就如他的秘密剛被艾倫.斯頓看到時那樣。
在艾倫.斯頓的假期結束前,格蕾絲如往常那樣,把自己寫給威廉.斯頓的信交給他,請他代為轉達。
如果是以前,艾倫.斯頓是不屑閱讀他寫給威廉.斯頓的信的,左右不過那些讓人犯惡心的話,一口一個“哥哥”的喊着。但是這一次,他卻當着格蕾絲的面将信打開,公然朗誦起來。
“給我最親愛的哥哥,謝謝你托艾倫少爺帶回來的書……” 艾倫.斯頓朗誦的聲音怪腔怪調,還時不時地投來輕蔑的一瞥,時刻提醒他,他在威廉.斯頓那裏犯了可恥的錯,哥哥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格蕾絲早就習慣了這種羞辱,可依然在這怪聲的朗誦中羞恥得臉皮發燙,并忍不住地難過起來。
“我很想你,無限期盼你的回信。永遠愛你的,格蕾絲……”艾倫.斯頓念完最後一個字,靜了一會兒,忽的冷笑起來:“死心吧,哥哥永遠都不會給你寫信的!”
這一次艾倫.斯頓的離家在整個山莊掀起一場悲傷的離別。當然之前他的每一次離開都會搞得興師動衆,那些年輕或者不年輕的女仆們很願意為他流眼淚,簡直是把每一次分別都當做是見他的最後一眼。
而這一次,斯頓山莊的女人們心中的那種感情比以往哪一次都更真實。因為艾倫.斯頓去學校報到過後,就要參加真正的戰鬥了。
南邊的維諾德省鬧起了農民叛亂,聽說鬧得挺厲害。連格蕾絲都聽說過這個地方,小販傑瑞過去常和他提這個名字,那是他的故鄉。據說維諾德省緊挨着首都,把皇宮裏的陛下給吓壞了。
阿倫德爾伯爵推薦艾倫.斯頓去鎮壓叛亂,用他的話來講,這場冒險是個不可多得的機遇,“那些農民連槍都沒有,站在這年輕人面前的,只有軍功,沒有危險”。斯頓夫人已經被他說服了,可送別之日依舊哭成個淚人,甚至連一向不茍言笑的管家都偷偷抹起眼淚,畢竟在這個沒有男主人的山莊裏,他是唯一目睹着艾倫.斯頓長成年的男性長輩。
在艾倫.斯頓走後的沒幾天,斯頓山莊便更換了新名字——“肯特山莊”,非常不浪漫的命名方法,用的阿倫德爾伯爵的名字。
伯爵的仆人帶來十幾名石匠,他們在山莊的正門前搭起高高的架子,幾名石匠一起爬上去,把刻着“斯頓山莊”的石雕板砸碎。
當大塊和小塊的石板殘骸跌落到地上,碎成更小的殘骸時,格蕾絲再一次想起艾倫.斯頓滾燙的眼淚。
伯爵已經成為山莊的主人,卻似乎依舊把這裏當做某一個歇腳處,當刻有“肯特山莊”字樣的石雕板固定好後,他也離開了。
他對格蕾絲說,權力的中心在首都,在皇宮,在元老院,在議會。那裏的人們追逐權勢就像狼群追逐孤羊,一眨眼就吃得渣子都不剩,而他已經在這裏安逸太久。他說這話時,依然是在床上,撫摸着格蕾絲細滑的身體。
格蕾絲心想,也許他真的很喜歡自己,所以在離開的前一晚表現出幾分留戀。
格蕾絲沒有和其他人一起站在山莊的大門外,目送着阿倫德爾伯爵離去。
他走過撿栗子時常走的那條路,穿過林子,等到阿倫德爾伯爵帶着他的仆人們騎馬而來。
伯爵在他面前勒住馬,将那把曾經插進小販傑瑞身體裏的匕首還給他。
格蕾絲頓時明白這是一個提醒、一個警告,盡管他不知道伯爵到底需要他做什麽。
格蕾絲接過匕首,低頭端詳着,那上面的血跡已經擦走了,露出銀亮的刀刃與金燦燦的刀柄。
格蕾絲問伯爵:“一塊奶酪換來的錢可以買這樣一把小刀嗎?”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是蘇菲廚娘做的那種又香又軟的奶酪。”
真是奇怪,他拿着這把沾過鮮血的匕首,沒有覺得害怕,反而感到無比的難過。
也許是因為傑瑞.湯姆森已經死了,不會再傷害他,讓他只能想起他曾經的好。當人們談論起維諾德省的叛亂時,他想起傑瑞.湯姆森講述家鄉與母親時純樸的笑容。
伯爵被他天真的發問逗笑了,盡管只是一抹轉瞬即逝的笑容,輕微地好似落下一片樹葉的湖面。
伯爵用折起的馬鞭擡起格蕾絲的下巴,“孩子,你去過山莊以外的地方嗎?”
格蕾絲搖頭。
伯爵面帶憐憫,“可憐的孩子,這裏就是你的全世界嗎?”
他這神情讓格蕾絲感覺受到冒犯,反駁道:“可是斯頓山莊很大!”
“是肯特山莊。”伯爵寬容地糾正他,唇邊又蕩開那樣微妙的波紋。他摘下手套,輕輕地摸了摸格蕾絲的頭頂,又揉向他軟嫩的臉蛋,“我不在的時候,有困難找威爾士先生。”
他一提缰繩,駿馬調轉方向,與等在不遠處的仆人們彙合,他們轉眼便消失在山坡的另一邊了。
格蕾絲原地站了片刻,擡手碰了碰剛才被摸頭的位置,忽然意識到他一直是站在原地的那個。他站在這裏,目送那些人一個一個地從他眼前離去,有些是他所愛的,有些是他所厭,有些是他所怕的。他們一個個走遠,而他始終停在原地。
阿倫德爾伯爵離開後,山莊迎來真正的嚴冬。
這真是一個凜冽的冬天。山莊正門前的空地開始被修整,威爾士先生遵從主人的命令,帶來大量工人與園丁。他們在山莊前鏟出一片大得不可思議的空地,修出一條比之前寬兩倍、長好幾倍的馬路,又在路的中央挖出一個巨大的池子。
那條馬路在池子前分道揚镳,分別從左右繞過後,又在池子的另一邊彙合,延伸向看不到盡頭的遠方。
比起對這樣巨大的工程的贊嘆,山莊的年輕女仆們更關心那些工人是否娶了老婆、有多少積蓄,而一些更年長些的,則關心這些工人是否需要花錢請女人給他們洗衣裳。
山莊旁邊臨時搭建起工人的矮房,許多女仆頻繁地來往于山莊與這些矮房子之間,斯頓山莊一下子就熱鬧起來。
之後林子裏也熱鬧了,似乎是一夜之間,從外地湧來無數的伐木工人。他們幾乎沒日沒夜地砍樹,巨大的松樹倒地時所發出的聲響,常常會驚得格蕾絲心口一跳,放下手裏的活向樹林的方向眺望。
他常常趁着下午的清閑時間跑進林子裏,關切地看着那些橡樹、櫻桃樹和栗子樹還有多少幸存。可是他每去一次,就失望一次。沒多久,威廉.斯頓曾給他摘櫻桃的那幾棵樹沒有了,緊接着,兩人經常倚靠着、借其樹陰讀書的那幾棵挨在一起的橡樹也沒有了,再之後,整片林子都被砍光了……再之後,在那片多出來的空地上,緊挨着他和威廉.斯頓共同熱愛的那條大河,逐漸出現一個巨大而醜陋的建築。那些給山莊修建花園的男人們管它叫“軍工廠”,是阿倫德爾伯爵新投資的産業。
在山莊前的花園初見雛形時,天氣終于有了轉暖的跡象,花匠們開始忙着在花園裏移栽樹木,工廠裏的工人們則忙着運送巨大的機器,趕在河水漲起來時催動水車,據說可以省下很多煤。
蘇菲找出格蕾絲母親留下的春裝與夏裝,都是二十年前最流行的樣式。
這些裙子和現在女人們穿的裙子完全不一樣,有人說這是在學土耳其,也有人說是在學古希臘,總之這些裙子在二十年後看來十分稀奇,沒有胸衣,沒有那麽多綁帶,也不用分上裝和下裙,從上到下只有一件,腰際線從腰部到胸部以下不等。
瑪麗的這些裙子都是老斯頓先生葬身大海前帶給她的,都是最好的布料與花樣,看上去十分漂亮,摸起來也十分柔軟,可惜都已經過時了。
但是格蕾絲不在意過時不過時,他只想讓穿衣服變得簡單一點兒。
蘇菲将這些裙子一條一條地在格蕾絲身上比着,“瑪麗是個高挑的美人,以前那些女仆們都想穿她的衣服,但是都會拖到腳後跟。瑪麗說,這些裙子要露出腳踝才漂亮……”她上下打量着她親手養大的孩子,欣慰道:“我們的格蕾絲長大了。”
這些裙子只有一個不好,胸前有太多富裕,這難不倒蘇菲:“把這裏縫出褶皺,就既合身又漂亮了。”
可她只來得及改完一件,之後就再也沒能拿起過針線。
春天已至,女仆們需要把儲存室裏的薄被子拿出來晾曬。
奧麗莎從松木箱裏抱出一床被樟腦熏了半年的被子,從樓梯上下來時暈倒了,從最上面滾下來,流了一地的血。
人們很快意識到那血是從哪裏流出來的,原來奧麗莎躲過了蘇菲黏糊糊的綠粥,懷了不知是誰的孩子。
孩子流掉了,奧麗莎在床上修養時染上流感,把輪流照顧她的格蕾絲和蘇菲也傳染了。
布朗夫人擔心她們的病會把整個山莊都傳染上,要把她們趕進工匠們臨時搭建的矮房子裏。那些房子都異常簡陋,每次刮風時,都能聽見風穿過房子時發出的類似吹哨的聲響。
三個女人都病得起不來床,這時候讓她們去那種地方,就是讓她們去死。
阿倫德爾伯爵的仆人,威爾士先生,向布朗夫人提議将她們安置在頂樓的客房,在那裏,她們不會與山莊裏的其他人接觸。威爾士先生還為她們請來醫生和一個農民家的女兒,醫生給她們喂了昂貴的藥,農民的女兒則喂她們喝水吃東西。
最後,格蕾絲挺過來了,而奧麗莎與蘇菲則相繼死在她們這輩子睡過的最柔軟的床上。
醫生說很為她們兩個感到惋惜。奧麗莎本來很強壯,可惜她剛剛經歷了一場流産,而蘇菲則是被她過于龐大的身軀所拖累。
“蘇菲說,女人長得胖一些沒壞處,這樣就沒有男人對她說那些精心編造的謊言。”格蕾絲喃喃道。
醫生沒有聽清,又問了一遍,站在一旁的農民家的女兒聽懂了,扶着格蕾絲請他坐下,對醫生說:“她也許需要休息了。”
等格蕾絲可以自如地下地走動時,天氣終于徹底暖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