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兩個好兒子
格蕾絲看到那兩個騎在馬上穿着軍隊制服的身影時,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本是去林子裏撿栗子,可惜已經過了季節,附近農民的孩子們比他惦記得勤,早就掃蕩得一顆都不剩。
他垂頭喪氣地拎着空籃子從林子裏出來,将凍得冰涼的手放在嘴前哈着氣。他擡頭看向遠方,看到一行騎馬的男人出現在這片廣闊的緩坡的另一邊。其中兩人走在最前面,騎得不快,馬的四只蹄子輕快地颠着,讓兩人還能說着話。
他們騎馬的姿勢是如出一轍的挺拔,穿的衣服也是相似的墨綠色制服,甚至連他們胯下的馬都是一樣的高大黝黑,只是其中一個男人的個頭更高一些、肩膀更寬一些罷了……
格蕾絲胸腔內滾燙,完全不敢相信,可他還是激動得熱淚盈眶,一手緊緊攥着籃子,另一只手提着裙擺朝那一行人飛奔而去。
他向他們跑,他們也向他來。
格蕾絲忽得停下來,就立在緩坡的最高處,空蕩蕩的籃子虛挂在他無力的指頭上,來回擺動着。
阿倫德爾伯爵和艾倫.斯頓不約而同地催動胯下的駿馬,兩匹馬加快步伐,轉眼就爬上這片寬闊的緩坡,來到格蕾絲面前。
伯爵愉悅地俯身摸摸格蕾絲的腦袋:“跑什麽?這麽着急?”
格蕾絲仰頭看看他,又看看艾倫.斯頓,兩人都是非比尋常的好心情。
艾倫.斯頓的馬和他的主人一樣,都還年輕,未将一整天的興奮平息下來,躁動地在原地踱步轉圈,把它的主人帶得背過身去,不得不用力扭過頭,才能看到這個莫名朝他們奔來的小女仆。
他和阿倫德爾伯爵一樣,也想知道格蕾絲剛才為什麽跑那麽快,又為什麽停下。
格蕾絲沒了往日的機靈,他擡起手中的空籃子,呆讷地回道:“栗子都被孩子們撿走了。”
阿倫德爾伯爵哈哈一笑,忽然俯下身,将兩手插進格蕾絲的腋下,在格蕾絲毫無準備的驚叫聲中,将人抱上了馬。
格蕾絲再度鮮豔起來,臉上紅雲滿布,垂着頭慌張地鋪平自己的裙擺。
他窩在阿倫德爾的懷裏,沒有鞍,直接坐在馬脖子上,那麽精神抖擻的哈依米,被他壓得擡不起頭來,不滿地打了兩個響鼻。
格蕾絲不安地調整姿勢,往伯爵懷裏倚得更深,好讓聰明的哈依米好受一些。伯爵一手攬住他的腰,一手在哈依米受苦的脖子上搔了搔,“走了,寶貝兒。”
那聲“寶貝兒”是吐在格蕾絲的耳邊。他縮起發燙的脖子偷觑別人,那些穿着軍裝的男人們都目不斜視,包括那個一直與伯爵并排前行的艾倫.斯頓,此時也自覺地落後一個馬身。
原來這就是軍隊。
格蕾絲以為他們是去打獵,原來竟是演習。飯桌上,兩個男人就一直談論演習的事,格蕾絲聽懂他們這只是一場極小規模的演練,只練軍種搭配,連炮都沒有。
“下學期我們就會有炮兵課程了。”艾倫.斯頓對阿倫德爾伯爵說道。
斯頓夫人一直被隔離在他們的話題之外,此時終于忍不住打斷他們,擔憂地問道:“炮?那會不會很危險?”
“不會的,媽媽,每年都會有這樣的課程,教練都很有經驗。”
斯頓夫人憐愛地看眼自己的小兒子,向阿倫德爾伯爵抱怨:“我本來想讓他去神學院,可他想學哥哥,要和哥哥一樣當軍人。我的大兒子已經上過戰場,我可不希望我的小兒子也經歷同樣的危險,不然我一定會整晚整晚都睡不着覺的。”
阿倫德爾伯爵和艾倫.斯頓對視一眼,侍立在角落裏的格蕾絲對這種男人之間的默契深感興趣。
阿倫德爾伯爵用餐巾擦拭下食物留在他唇上的痕跡,十分優雅的姿勢。
他将餐巾重新折好放回桌上,安撫地看向斯頓夫人:“事實上,真正的軍官即使上戰場,也不需要沖在最前線。”
他以極為欣賞的眼光看看艾倫.斯頓,向他的母親稱贊他的頭腦多麽靈活、注意力多麽集中、遇到突發狀況時有多麽冷靜。
冷靜?格蕾絲險些笑出聲,艾倫.斯頓可是他見過的最沖動好怒的人,他忙抿住嘴巴鼓起腮,來忍住發笑的聲音,認為阿倫德爾伯爵一定是在誇張,卻又覺得他其實沒必要如此讨好斯頓夫人。
“總之,像艾倫這樣有軍事天賦的年輕人,不去戰場立功就太可惜了。時代已經變了,未來的榮譽是屬于軍人的,對于一個沒有貴族頭銜的年輕人來說,再沒有比立軍功更快的的捷徑。戰争馬上就要擴大,此時不抓住機會恐怕就要被別人捷足先登。”
斯頓夫人的瞳孔因為興奮而收縮了,可仍不免擔憂:“可是,戰場還是很危險的。”
阿倫德爾伯爵朗然一笑:“夫人,難道做農民、做商人就沒有危險了嗎?”這話問得有趣,老斯頓作為一名商人不就死在海上了嗎?伯爵的眼光移向那年輕人,“男人想要成功,哪能一點兒膽量都沒有?”
艾倫.斯頓立刻說道:“媽媽,我不是膽小鬼,我想上戰場,我想立軍功!”
“艾倫——”斯頓夫人軟軟地叫了一聲,像是請她的兒子不要再繼續這個可怕的話題,又像是暗示阿倫德爾伯爵再多說些能讓她安心的保證。
“夫人,我上過戰場,我可以告訴你戰争是什麽樣。戰争只對低等軍官有威脅,而對坐守後方的高等軍官,等待他的只有榮譽,沒有危險。”
斯頓夫人的臉色有些紅潤了,殷切地望着阿倫德爾伯爵:“可是艾倫還只是一名軍校生,他起碼要畢業後才能做到少尉——”
阿倫德爾伯爵忽然站起身,風度翩翩地走到斯頓夫人面前。布朗夫人驚訝地用手掩住嘴,其他站得更遠的仆人則偷偷地互使眼色,提醒彼此千萬不要錯過這樣精彩的戲劇表演。
阿倫德爾伯爵執起斯頓夫人的一只手。女人幹枯瘦長的手指不安地搭在伯爵寬厚的手掌中,聽他說道:“似乎有些倉促,但是不能掩蓋我對夫人的尊重與期待。艾倫是個極為優秀的年輕人,只缺少一個身份,如果他成為我的繼子,就可以擁有我舊日軍中老友的信任和幫助,并且我可以為他寫推薦信,讓他直接以少尉的身份入伍——和他同樣優秀的哥哥一樣。一對英俊而年輕的兄弟并肩作戰,戰功累累,必将成為令整個上流社會、乃至皇宮都為之振奮的消息。”
他單膝跪地,将那只幹枯的手擡到唇邊吻了吻,“夫人,請問您是否願意給我這樣一個機會,讓我引導兩個年輕人走上真正的上流社會,成為真正的貴族?”
斯頓夫人如真正為愛情而結婚的女人那樣,臉頰上露出激動的紅暈,她看向令自己無比驕傲的小兒子,又看向這個向他求婚的擁有真正貴族頭銜的男人,胸脯起伏得越發厲害,“願意,我願意,謝謝您。”
格蕾絲随仆人們一起用力鼓起掌來。他怎麽也沒想到,最終促使伯爵下定決心的,竟然是因為斯頓夫人生了兩個好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