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兩兄弟
艾倫.斯頓兩月回一次家,每次在家停歇一星期。
只要他一投進斯頓太太寵溺的懷抱,就會立刻卸去在軍校裏養成的好身姿,恢複從前在家時的做派,甚至比一般的富家少爺更無規矩。
他剛在外面騎了一大圈馬——斯頓山莊附近有大片寬敞的草地,比軍校的操場更适合縱馬——他騎馬騎得爽快,正是志得意滿之際,還穿着外面的靴子就上了樓。
他不是老老實實走路,每一步都帶着跳躍,鞋底占滿濕潤的泥土,每次擡腳都在地毯上留下一小撮髒泥。
他腳底踏得“咚咚”響,嘴裏打着呼哨,使他成為最容易被狙擊的敵人。
當他踩上最上面那級臺階,準備拐進走廊時,格蕾絲無聲無息地從拐角後轉出來,以一種陰鹜的沉默看着他。
艾倫腳下猛地頓住,幾乎立刻想往後退一步,但他絕對不想讓格蕾絲看出自己剛才被吓了一跳,強撐出淡漠的神色,用不屑的語氣罵道:“老鼠一樣!”
格蕾絲挪了兩步,站到他跟前:“哥哥給我的書呢?”
雖然艾倫.斯頓在格蕾絲面前提起威廉.斯頓時,也會用“哥哥”這個稱呼,但他的本意是譏諷和提醒,譏諷格蕾絲永遠不能合法地稱呼威廉為“哥哥”,提醒她,她和威廉真正的關系。她永遠無法得償所願,即使做威廉的情婦都不可能。
可他同時又很讨厭格蕾絲在他面前提起威廉.斯頓時用“哥哥”來指代,這在他聽來也是種譏諷和提醒,提醒他,他在血緣上其實是這個賤女人的弟弟。
是的,說來有趣,生來沒有父親的格蕾絲竟然也有弟弟。
當年格蕾絲的母親瑪麗挺着明顯的大肚子時,斯頓夫人終年扁平的腹裏竟然也躺了一個胎兒。
廚娘蘇菲說,格蕾絲應該把艾倫少爺當做恩人,當年若不是因為懷着艾倫少爺,斯頓夫人怕惹怒神而降罪給腹內的胎兒,她一定會在格蕾絲出生之前就把他解決掉。
蘇菲說這些話時正在處理一只雞,她說“解決掉”時,半英尺寬的廚用刀正好“咣!”地一聲剁到雞腿根上,那只可憐的雞大腿就從身體上分離開來。
那個時候格蕾絲還很小,被那聲血腥的“咣”震懾住,于是真把艾倫.斯頓當做恩人,認為如果沒有艾倫.斯頓,自己的下場一定比蘇菲刀下的公雞更加凄慘。
所以在童年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格蕾絲是心甘情願由着艾倫.斯頓欺辱的。
艾倫.斯頓是個天生的魔王。
格蕾絲曾認真分析過,他認為艾倫.斯頓的身體裏有兩副靈魂,面對兄長和外人、甚至包括他的母親,他面對這些人時,努力把自己像父親的那一面展露出來,好讓自己跟上兄長的腳步;而回到家裏,在斯頓太太的寵愛裏,他就會顯露出繼承自母親那裏的魔鬼的一面。
不過近兩年,格蕾絲對艾倫.斯頓又有了新的見解。他認為艾倫.斯頓是個可憐人,他不得不将自己撕裂成兩個人,扮演出兩副面孔示人。他的心裏是向往兄長那樣的優秀與偉大的——這在格蕾絲看來簡直毋庸置疑,任何上進的男人都應該向威廉.斯頓看齊;但是如果還想繼續享受母愛,他就要在斯頓夫人面前扮演哥哥的反面。
這裏不要有誤解,斯頓夫人當然她也愛她的大兒子,她的大兒子完全就是她丈夫的翻版,相貌、身材、性情、智慧、意志力,等等,所以她當然愛她的大兒子。
可是她的大兒子過于像她的丈夫了,父子倆如出一轍地志存高遠,也如出一轍地與她不甚親近——尊重與愛護是有的,但是永遠都不親近。
小兒子出生以後,斯頓夫人恨不得時刻将他摟在懷裏,一心要将他養成“自己”的兒子。沒有了斯頓先生的約束,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寵愛孩子,不用像長子那樣剛六歲就去男校寄宿,剛十二歲就要去首都的軍校。
只是後來艾倫.斯頓還是去軍校了,他抵擋不住兄長的光芒,在十五歲那年憑借自己的成績考進首都的軍校。威廉.斯頓專程回家将弟弟接走,斯頓夫人帶着一衆家仆站在山莊外揮淚道別。
格蕾絲至今都記得兩人騎在馬上,奔馳出很遠後又同時勒馬回望的樣子。那一刻,連他都不得不感慨,這兩兄弟真的很像。
但是威廉.斯頓不在家的日子裏,艾倫.斯頓就是個小號的魔鬼、大號的混球。
他一定是從斯頓夫人和布朗太太那裏聽來了什麽,總是看格蕾絲不順眼。那時候的格蕾絲将他視作恩人,在他面前總是一副低眉搭眼的乖順模樣,對他言聽計從。
他會為一點小事讓格蕾絲頂碗罰站,格蕾絲就會真的站一上午,并且不讓碗裏的水灑出來;他讓格蕾絲學羊吃草,格蕾絲就會彎下腰直接用嘴叼下一截青草,苦澀地咀嚼兩下吞進肚裏。
艾倫.斯頓還喜歡讓他學各種牲口的叫聲:豬、牛、狗,為了哄他高興,格蕾絲因此而練就了一副靈巧多變的嗓音。艾倫.斯頓想讓他變成馬,他就趴下來,讓艾倫.斯頓騎到他背上,帶着他滿院子轉圈。格蕾絲比艾倫.斯頓大一個月,卻比他瘦小許多,經常馱着他走兩步就歪倒在地上,這時艾倫.斯頓就會學那些大人的樣子,用假馬鞭拍打格蕾絲的屁股,在格蕾絲身上發出各種威風的吆喝聲。
格蕾絲有時也會生氣,但很快就會安慰自己,艾倫是弟弟呢。弟弟……一想到這個詞,格蕾絲心裏就忍不住地甜蜜。
艾倫.斯頓脾氣不好,經常玩着玩着就惱了,那時候的他還沒有發育出男性魅力,連女仆們都不願和他多說話。山莊裏沒有別的孩子,只有還沒有被分配家務的格蕾絲願意陪着他,聽他說一些不着邊際的大話,在莊園外采許多漂亮的花送給他。即使那些花剛被遞到他手裏,轉眼就會被碾碎在他漂亮的小牛皮靴下。
只有在這個時候,格蕾絲才會感受些許的難過。
這樣的生活持續到格蕾絲八歲時,斯頓夫人某天突然看他不順眼,也可能是嫌他帶野了艾倫——畢竟艾倫.斯頓每天為了想法子折騰他,經常帶着他在山莊外面晃蕩,有時連家庭教師的課都會忘記。
斯頓夫人指着八歲的格蕾絲說:“這麽大了,應該找些活給她幹。”
作為斯頓夫人的狗,布朗夫人将格蕾絲安排進了洗衣房。
主人們的衣服都要用燙水洗滌,白色的襯衣還要用澱粉上漿。洗衣房裏常年充滿熱乎乎的蒸汽,人在裏面待久了都會喘不過氣來,如果趕上夏天,雙手在燙水裏泡一天,就很容易暈倒。格蕾絲在裏面吃盡苦頭。
幾乎是同一時刻,他們的鄰居,楓葉田莊搬來了新主人,同樣靠經商暴富的奧多爾家有一位真正的淑女,名叫海倫娜,也就是後來與威廉.斯頓訂婚又退婚的女人。
艾倫.斯頓曾去洗衣房找過格蕾絲兩次,問他為什麽不陪自己玩。那時候格蕾絲被燙水泡得喘不過氣,無法回答他。兩人隔着半屋的水蒸氣無法看到彼此,艾倫.斯頓無法忍受洗衣房裏的熱氣,他等了一會兒等不來回答,就匆匆離去了。
那時候他的眼裏就已經全是海倫娜.奧多爾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孩子,永遠穿着漂亮的大裙子,高高地揚着頭,頭發散發着香味兒。他很快就将那名陪伴了自己整個童年的瘦弱乖巧的小女仆抛到腦後。
格蕾絲十歲那年,十五歲的威廉.斯頓帶着幾位同學來山莊過假期,山莊裏一下子多出許多床單要洗。
格蕾絲暈倒在洗衣房,廚娘蘇菲為了讓他清醒過來而耽誤了晚餐。等客人們用完晚餐上樓後,布朗夫人跑去仆人們所在的地下室訓斥蘇菲的擅離職守。
威廉.斯頓拿着摔掉一只耳朵的燭臺來到地下室,想問問管家還能不能修理,正好聽到廚娘的哭訴:“格蕾絲還這麽小,在洗衣房待了一整天才暈倒,她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幸運,怎麽可能是偷懶假裝?”
直到這時威廉.斯頓才知道自己那個沒有姓氏的妹妹就在山莊裏,并且過着怎樣的生活。
那天晚上,格蕾絲是睡在威廉.斯頓的床上的。
他個子矮小,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雙手的皮膚更是被燙得皺起,然後又萎縮起來,像個小老太太。
威廉斯頓讓他坐在自己柔軟幹淨的床上,自己則蹲在他跟前,捧着他的一只手,給每一根指頭都塗上潤膚的乳膏。
格蕾絲垂眸看着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威廉少爺,你知道我是誰嗎?”
十五歲的威廉.斯頓已經初具美男子的規格,聞言擡起頭,用他那雙蔚藍的眼睛溫柔地看着他:“以後叫我‘哥哥’。”
那一瞬間,格蕾絲明白這才是真正的親情。
這一聲“哥哥”之後,他知道了更多的事。
原來,威廉.斯頓每次給家人捎帶禮物,都會有格蕾絲的一份,但是格蕾絲從來沒有收到過;原來,威廉.斯頓曾在寫給母親的信裏提醒過,要将這個妹妹送去女校接受教育……
他學業緊張,很少回家,回到家後看不到格蕾絲,便以為她是出去上學了。
“我應該多問兩句……”十五歲的威廉.斯頓握着格蕾絲的手。
父親去世,他認為自己應當擔起管理家庭的責任,但是他疏忽了。
格蕾絲看到他眼裏蔚藍色的懊悔與自責,突然想起什麽:“你抱過我!你給我摘過鮮花!”
威廉.斯頓顯出驚喜,“那是你很小的時候了,你還記得?”
格蕾絲突然控制不住,撲進威廉.斯頓懷裏哭起來。
原來那些花,他是為他的哥哥而摘的,那些美麗的花瓣,本不應淪落到鞋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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