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賣貨郎傑瑞
賣貨郎傑瑞是個長着一頭棕紅色頭發的英俊小夥,整日背着貨擔,從一個城鎮走到另一個城鎮,與人交換商品和故事。斯頓山莊的女仆們都喜歡從他的貨物裏挑選樣式新穎的劣質首飾,也喜歡從他口中聽那些離譜的奇聞轶事。
但這都要等到他見過格蕾絲以後。誰都知道傑瑞喜歡格蕾絲,只有格蕾絲自己不知道。
所有男人看向格蕾絲的眼神都是那個樣,只是有些友好有些殘忍。傑瑞是友好的,所以格蕾絲喜歡和他玩兒。
格蕾絲抱着一大塊奶酪跑到院裏,看出傑瑞今天有些不高興。他把包奶酪的手絹掀開一角,舉到傑瑞鼻子前讨好地說道:“聞一聞。”
傑瑞接過奶酪,先将手絹放進自己的襯衣內袋,再把奶酪放進自己貨筐裏,挑起擔子。做完這些,他眼底的郁色已經散去,如往常那樣笑道:“格蕾絲,我們去後山的楓林。”
“好。”
今天主人們外出打獵了,他可以偷懶。
從山莊到楓林,他們會途徑一片墓地,碧綠的草地裏伫立着幾塊華麗的大理石墓碑,其中一塊屬于格蕾絲的父親。
格蕾絲對自己血緣上的父親既無懷念,也無怨恨。
他知道那個男人為自己的出生做出過一部分貢獻,但他既沒見過斯頓先生本人,也沒有該有的名分。與其認為自己是個私生子,不如單純做個女仆更讓他覺得安全,所以格蕾絲在心裏同自己說話時,不會稱斯頓先生為“父親”,而是用“那個男人”來指代。
但是同樣的,他也不怨恨那個男人。并不完全因為母親瑪麗生前說盡了“先生”的好話,他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生來就是一個“私生子”,也算不得是那個男人的錯。
他的媽媽是自願同那個男人睡覺的,在明知道“先生”不能娶她的前提下。
“你在想什麽,格蕾絲?”
“我在想,斯頓先生生前一定是個英俊的男人。”
“為什麽會這麽想?”
“因為我母親至死都愛着他。”格蕾絲在心裏回答,但他沒有說出口。
傑瑞嫉妒地揣測道:“因為他的兩個兒子都很英俊嗎?”
格蕾絲詫異地扭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吱聲。
“也許威廉姆少爺和艾倫少爺的相貌是來自他們的母親,都是金色頭發……”
格蕾絲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來:“你是說那條幹香腸?!”
傑瑞看着他,不由也跟着笑了:“也許二十年前的斯頓夫人還沒有被風幹。”
也許是真的,二十年前的斯頓夫人還沒有這般幹癟,能讓人稍微有些食欲。
但是誰都知道斯頓先生會娶她,是因為這位夫人的父親留下的遺産。真是位富有的小姐啊!剛剛死了父親,名下有一筆不能花的巨額遺産——據說當年連首都的青年才俊都争先來到這個偏僻之地,企圖用自己的魅力征服這位小姐的心,順便将自己的名字署在那筆財産下。
最終是英俊潇灑的斯頓先生将富有的愛麗絲小姐變成斯頓夫人,用她新拿到的財産做起海外貿易,從歐洲到中國,從中國到新大陸,再從新大陸回來。財富像秋天的栗子一樣越攢越多,直至斯頓先生葬身大海。
傑瑞将格蕾絲帶到楓林深處,這是他們常來的地方。
“找找看,這次想要什麽?”傑瑞将貨擔放下,打開其中一個貨筐。這個貨筐裏都是值錢東西,什麽都有,他讓格蕾絲在這裏面挑,而其他女仆只能從另一個貨筐裏挑選假花和劣質的胸針。
格蕾絲翻出一把匕首,刀鞘和刀把像是鍍金的,刻着漂亮的花紋,拔下刀鞘後露出锃亮的刀刃,格蕾絲在上面看到自己的臉。
“我想要這個!”他拿着匕首在自己手裏比劃,“這個是不是很貴?多少錢?”
“剛才那個奶酪就差不多了,這是二手貨,不值錢。”
格蕾絲驚喜地叫了一聲:“那太好了!我早就想要這樣大小的刀子,帶在身上很方便,可以用來剝栗子。栗子的殼實在太紮手了,每次都會給我的指頭紮出一堆血點子……”他蹲下來,從枯黃的栗子樹葉和紅色的楓葉裏刨出一只“綠刺球”,專心試驗他的新工具。
“格蕾絲!”傑瑞突然從身後抱住他,将格蕾絲撞得跪到地上。
格蕾絲吃驚地回頭看他,一邊用力推他:“傑瑞!你在做什麽!”
傑瑞急切地親吻他的耳朵和頸側,嘴唇卻只碰到濃密的頭發。
“格蕾絲,跟我走吧!”
格蕾絲震驚不已,幾乎忘記掙紮:“去哪裏?”
傑瑞誤會了,頓時驚喜萬分,溫柔地将他放到一堆五彩斑斓的落葉上,“我都聽說了,他們讓你服侍那個阿洛德爾伯爵——”
“阿倫德爾伯爵。”格蕾絲躺在柔軟的葉子上,糾正他的發音。
傑瑞眼裏顯出沉痛的憂傷:“別管那些伯爵男爵了!格蕾絲,跟我一起去新大陸吧,去美國!我的積蓄已經夠買兩張船票了!那裏歡迎我們這樣的人!他們有無數的地,我們去了就能免費給我們一塊,像我們這麽勤勞能幹的人,憑什麽要幹最累的活賺最少的錢?我們去那個年輕的國家,在自己的地上種自己的莊稼、養自己的牲口,你再也不用做女仆,不用再服侍其他男人,就和我在一起,只有我們兩個一起,再生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
格蕾絲終于明白哪裏出了差錯,驚訝萬分:“傑瑞,我什麽時候說要嫁給你?”
傑瑞頓時變了臉色,雙手捧着他的臉,眼裏隐約有了淚痕:“格蕾絲,你不喜歡我嗎?那你為什麽總和我約會?你怎麽可以說不要嫁給我?”
格蕾絲比他更迷惑不解:“約會?我只是向你買東西,和奧麗莎、艾拉她們一樣的……”
“和她們一樣……”傑瑞的眼神因為痛苦而變得猙獰,捧着格蕾絲雙頰的手越收越緊,“我好不容易攢夠了錢,鼓起勇氣和你說這些……她們算什麽?她們能用一塊奶酪從我這裏換什麽?”
格蕾絲有些害怕地眨了眨眼睛,“是你說……喜歡蘇菲姨媽做的奶酪,比什麽都值錢……如果你想要錢,我可以回去拿錢。”
他也是有積蓄的,如果傑瑞想要錢完全可以同他說,早就同他說,就沒必要現在生這麽大的氣。
傑瑞已經聽不見他說話了,他雙眼通紅,在格蕾絲的臉頰上收緊的雙手漸漸下移,移到他的脖子上。
格蕾絲開始呼吸困難。
他拼命瞪着雙腿,擡高腿用鞋子最堅硬的鞋跟踢打傑瑞的背。
傑瑞比他高了近一頭,每天擔着幾十公斤的貨擔走街串巷,體型幾乎是他兩倍,像山一樣壓在他身上。
但是他胡亂踢打的雙腳還是惹惱了傑瑞。
傑瑞松開他的脖子,轉而鉗住他裙子下的兩條腿,用膝蓋将他的裙擺頂開。
格蕾絲終于可以呼吸了,頭昏目眩地劇烈咳嗽着,隐約聽到傑瑞問:“格蕾絲,這是什麽?”
于是傑瑞成為第三個發現他秘密的人。
傑瑞激動地爬回他身上,重新捧起他的臉,溫柔了許多:“格蕾絲,你是因為這個所以不想和我走嗎?你是怕我嫌棄嗎?不!我不會!我愛你!格蕾絲,你怎樣我都愛你!”
格蕾絲剛剛被掐得充血泛紅的眼睛閃過一絲光芒,“真的嗎?”
“真的!跟我去新大陸,嫁給我,好嗎?你生不出孩子也沒有關系,新大陸到處都是孤兒,我們可以領養,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無所謂!兩個還是三個,也無所謂!”
格蕾絲的心髒自剛才掙紮時就劇烈地跳個不停,他想到自己位于地下室的小卧室,想到廚娘蘇菲,想到媽媽那塊小小的墓碑,想到斯頓夫人,想到每天早晨黏糊糊的綠粥,想到豐滿愛笑的奧麗莎,想到長着金色頭發的威廉少爺、艾倫少爺……
兩人同時開口:
“我認識一個會做手術的醫生——”
“我們可不可以搬到山莊附近——”
傑瑞聽清了格蕾絲的話,欣喜若狂:“你同意了嗎,格蕾絲?你是想在這裏和我結婚嗎?”他愉悅地笑着,低頭在格蕾絲的臉上親吻,那裏還留着他的手印,“傻姑娘,你舍不得這兒嗎?還是怕坐船?可是在這裏我們只能當窮人……”
“——你剛才想說什麽?”
“我說我認識一個會做手術的醫生,可以把人身上多餘的東西切掉,比如瘤子、凍壞的手指,還有……”
格蕾絲身體往上一聳,随即搖起頭,“不,傑瑞,我不會嫁給你,我也不離開斯頓山莊。”
傑瑞的臉色再度起了變化,甚至比剛才最暴怒時還要憤怒,這種憤怒與其說是因感到被戲耍而尊嚴受損,不如說是連續兩次希望破滅後的失控的傷心。他擡起格蕾絲的雙腿用力向下一壓,格蕾絲的兩條膝蓋幾乎挨到自己胸口,又被他用力向兩邊掰開,砸向身側厚厚的落葉,幹枯的落葉被壓出“咯吱咯吱”的破碎聲。
“啊!——”格蕾絲的大腿內側幾乎要撕裂,痛得發出一聲慘叫,上身整個彈起來,又被傑瑞推回到地上。随即他感覺到傑瑞的手伸了下去,卻不是摸向自己多餘的器官,而是更靠後的部位。
“婊子!你這個騙人的、比海妖還邪惡的臭婊子!不男不女的賤人!”傑瑞惡狠狠地罵着,将一根指頭強行塞了進去。
格蕾絲疼得打起牙顫,兩手痙攣地在身側揮舞,抓了滿手落葉。
他抓到一個冰涼的東西,是那把刀子。格蕾絲的手指在落葉的遮蓋下找到刀把握緊,朝傑瑞的後背用力刺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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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這裏的遺産(財産)法參考英國但又有作者的自由發揮(因為時代原因,主要說不動産)——1、婚生男女都有繼承權,非婚生男性也有繼承權。婚生女雖有財産繼承權,但如果單身的話(包括未婚和守寡),對遺産(包括父親的遺産或丈夫的遺産)沒有使用權(不動産産生的收益都交給國家和教會)。非婚生女沒有繼承權。